第141章 技術的重要性
第140章 技術的重要性
「這家檢測機構在香港還算有名。「沈若筠說，「合同簽的是信用證結算，面料成分這關不驗清楚，兩千件襯衫發到歐洲，萬一被檢測出來，整批退貨，運費、關稅、貨值全賠，還要倒貼百分之十五的違約金。」
公司開起來以後，因為生意做的很不錯，她還貸了幾十萬的貸款，所以出貨單越做越大。
趙陽心算了一下，兩千件真絲女裝襯衫，按這個時候的出口單價，貨值大概在四十萬港幣上下。加上來回運費、關稅、違約金，總共怕是要賠到六十萬以上。八六年的六十萬，夠在深圳買七八套房子。
「你有那邊的樣品嗎？上次那批真絲的？
沈若筠從柜子里翻出一塊上次訂單剩餘的桑蠶絲面料，放在桌上。趙陽把兩塊料子並排鋪開，俯下身去，細細地比對。
燈光下，兩塊面料的差異更加明顯。真絲那塊，光澤是從纖維內部透出來的，柔和而深厚，像珍珠的光暈；化纖那塊，光澤浮在表面，亮得發賊，像刷了一層清漆。
手感上，真絲握在手裡有分量感，鬆開後緩緩回彈；化纖輕飄飄的，一鬆手就滑開了O
但這些都只是感官判斷。沈若筠要的是數據，能寫進檢測報告、能擺在港方經理面前、能讓對方無話可說的數據。
「憑手感說服不了港方。「沈若筠說。
趙陽把兩塊面料疊好，放進隨身帶的帆布挎包里。
「我去找個地方出數據，相關的單據材料你整理一下。
他沒有說太多，沒有過多的安慰，遇到事情解決問題，這是他一貫的作風。
「好。」
沈若筠也點點頭，此時她心裡已經定下來了。
貨還沒發，一切都還有轉圜的機會。
十點，趙陽來到深市大學。
去之前，他通過沈若松的關係，聯繫到了化學系的一個講師，沈若松聽說這件事也很緊張，但他在滬出差，說讓趙陽先去做檢測，他馬上回來。
深市大學八三年才建校，校址在粵海門那邊，校園不大，幾棟教學樓和一個實驗樓圍著一片剛鋪了草皮的操場，跑道還是煤渣的。學生不多，走在路上的男生大都穿著白襯衫藍褲子，女生燙了捲髮，有些已經學著港片裡的打扮塗了口紅。
打聽到化學系的實驗室在實驗樓三層，趙陽一路尋到地方。
到了門口，門上貼了一張手寫的標籤：儀器分析實驗室。門沒關嚴，裡面傳出燒瓶碰
撞的脆響。
趙陽敲了敲門。
「找誰？「裡面的人抬頭，扶了扶眼鏡，這個人三十出頭，瘦長臉，白大褂袖口已經有些變色，這是長期做化學實驗，不小心沾染到一些試劑導致的，桌上還攤著一疊講義，顯示他正在備課。
「陳老師？我姓趙，剛才打過電話的。
66
趙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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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進來進來。「陳維平把講義推到一邊，打量了他一眼，「你說要做纖維檢測？
」
趙陽把兩塊面料從包里拿出來。
「蠶絲和化纖，需要定性和定量的數據。可以付費，按你們實驗室的收費標準來。
66
陳維平接過面料看了看，有些感嘆的說：「好料子，這塊是真的，「他捻了捻那塊藕荷色的，「滌綸絲，或者錦綸，仿絲工藝做的，手感仿得不錯，一般人認不出來。」
「是的，所以供應商敢出假報告。」
趙陽接著說。
「這種仿絲工藝最近兩年才從日本那邊過來，市面上不多見。「陳維平把面料鋪在實驗台上，來了興致，「港方的常規檢測有時候偷懶，只做燃燒法，但這種高級仿絲摻了阻燃劑，燒起來跟真絲差別不大，容易漏過去。」
趙陽心裡一動，難怪港方質檢沒發現，他們用的方法太粗糙了。
這個念頭，大家都忙著賺錢，對於技術上的事情，不管是深市還是香港，重視程度都不夠。
「你打算做哪些檢測？」
陳維平有些好奇看著趙陽問道。
這年頭，化學系是門可羅雀，能拿著兩塊真絲面料來做化學檢測的年輕人，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顯微鏡看截面，再加上銅氨溶液溶解測試。
趙陽說。
「銅氨溶液？這方法你從哪裡看到的？」
陳維平有些意外，他挑了挑眉。
「偶爾看到的。」
趙陽說，他總不能說，他有個鑑定面板，檢測方法是面板自己的說的。
「銅氨溶液法比國標還准，就是費工夫。這套方法現在高校里教的都不多了。
陳維平點點頭。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把手術刀和一片載玻片，開始操作。手法熟練，先用刀片從面料上切下極細的幾根纖維，放在載玻片上，滴了一滴甘油，蓋上蓋玻片，然後放進那台奧林巴斯雙目顯微鏡下。
「你先看真的。
趙陽把眼睛湊到目鏡前，調了調焦距。視野里，桑蠶絲纖維的橫截面清晰地呈現出來邊緣平滑，形狀是規整的三角形，像一個個微小的三角柱體整齊排列。這是蠶絲獨有的形態特徵，是蠶寶寶吐絲時，絲素蛋白在凝固過程中自然形成的。
陳維平換了一片載玻片，放上那塊藕荷色面料的纖維。
「再看這塊。
趙陽湊過去。
不一樣的。視野里的纖維截面是圓形的，邊緣過於規整，大小均勻得不像天然產物，有幾個甚至呈現出啞鈴形，那是滌綸仿絲纖維的典型截面形態，是噴絲板模具留下的痕跡。
「麻煩拍下來。「趙陽說，然後他把隨身帶著的拍立得相機遞給陳維平。
陳維平把拍立得相機接到顯微鏡上，對好焦距，按下快門。相機吐出一張相紙，過了一會兒，兩張纖維截面的對比照片顯影出來，清晰得無可辯駁，一個三角形，一個圓形；
一個是天然蛋白纖維的指紋，一個是化學合成的印記。
「照片夠了。接下來做溶解。
66
陳維平從試劑櫃裡取出一個棕色廣口瓶，標籤上寫著銅氨溶液（Cuoam）。他小心地倒出大約五十毫升到燒杯里，溶液是深藍色的，帶著氨氣特有的刺鼻氣味。
然後他用鑷子夾了一小撮桑蠶絲纖維，輕輕放進燒杯。
趙陽盯著燒杯。
纖維入液後開始膨脹，表面變得透明。一分鐘後，纖維邊緣開始溶解，細小的絲縷在藍色液體裡緩緩飄散。兩分鐘，整團纖維明顯縮小。三分鐘不到，燒杯里的桑蠶絲完全消失了溶解得乾乾淨淨，溶液變成了略帶黏稠的淡黃色。
「真正的蠶絲，三分鐘內全部溶解。「陳維平在記錄本上寫下時間，「蠶絲蛋白遇到銅氨溶液，分子鏈會斷裂溶解，這是它的特性。
他換了一個乾淨的燒杯，倒入同樣的銅氨溶液。然後從那塊藕荷色面料的同一位置取了等量的纖維，放了進去。
「這家檢測機構在香港還算有名。「沈若筠說，「合同簽的是信用證結算，面料成分這關不驗清楚，兩千件襯衫發到歐洲，萬一被檢測出來，整批退貨，運費、關稅、貨值全賠，還要倒貼百分之十五的違約金。」
公司開起來以後，因為生意做的很不錯，她還貸了幾十萬的貸款，所以出貨單越做越大。
趙陽心算了一下，兩千件真絲女裝襯衫，按這個時候的出口單價，貨值大概在四十萬港幣上下。加上來回運費、關稅、違約金，總共怕是要賠到六十萬以上。八六年的六十萬，夠在深圳買七八套房子。
「你有那邊的樣品嗎？上次那批真絲的？
沈若筠從柜子里翻出一塊上次訂單剩餘的桑蠶絲面料，放在桌上。趙陽把兩塊料子並排鋪開，俯下身去，細細地比對。
燈光下，兩塊面料的差異更加明顯。真絲那塊，光澤是從纖維內部透出來的，柔和而深厚，像珍珠的光暈；化纖那塊，光澤浮在表面，亮得發賊，像刷了一層清漆。
手感上，真絲握在手裡有分量感，鬆開後緩緩回彈；化纖輕飄飄的，一鬆手就滑開了O
但這些都只是感官判斷。沈若筠要的是數據，能寫進檢測報告、能擺在港方經理面前、能讓對方無話可說的數據。
「憑手感說服不了港方。「沈若筠說。
趙陽把兩塊面料疊好，放進隨身帶的帆布挎包里。
「我去找個地方出數據，相關的單據材料你整理一下。
他沒有說太多，沒有過多的安慰，遇到事情解決問題，這是他一貫的作風。
「好。」
沈若筠也點點頭，此時她心裡已經定下來了。
貨還沒發，一切都還有轉圜的機會。
十點，趙陽來到深市大學。
去之前，他通過沈若松的關係，聯繫到了化學系的一個講師，沈若松聽說這件事也很緊張，但他在滬出差，說讓趙陽先去做檢測，他馬上回來。
深市大學八三年才建校，校址在粵海門那邊，校園不大，幾棟教學樓和一個實驗樓圍著一片剛鋪了草皮的操場，跑道還是煤渣的。學生不多，走在路上的男生大都穿著白襯衫藍褲子，女生燙了捲髮，有些已經學著港片裡的打扮塗了口紅。
打聽到化學系的實驗室在實驗樓三層，趙陽一路尋到地方。
到了門口，門上貼了一張手寫的標籤：儀器分析實驗室。門沒關嚴，裡面傳出燒瓶碰
撞的脆響。
趙陽敲了敲門。
「找誰？「裡面的人抬頭，扶了扶眼鏡，這個人三十出頭，瘦長臉，白大褂袖口已經有些變色，這是長期做化學實驗，不小心沾染到一些試劑導致的，桌上還攤著一疊講義，顯示他正在備課。
「陳老師？我姓趙，剛才打過電話的。
66
趙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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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進來進來。「陳維平把講義推到一邊，打量了他一眼，「你說要做纖維檢測？
」
趙陽把兩塊面料從包里拿出來。
「蠶絲和化纖，需要定性和定量的數據。可以付費，按你們實驗室的收費標準來。
66
陳維平接過面料看了看，有些感嘆的說：「好料子，這塊是真的，「他捻了捻那塊藕荷色的，「滌綸絲，或者錦綸，仿絲工藝做的，手感仿得不錯，一般人認不出來。」
「是的，所以供應商敢出假報告。」
趙陽接著說。
「這種仿絲工藝最近兩年才從日本那邊過來，市面上不多見。「陳維平把面料鋪在實驗台上，來了興致，「港方的常規檢測有時候偷懶，只做燃燒法，但這種高級仿絲摻了阻燃劑，燒起來跟真絲差別不大，容易漏過去。」
趙陽心裡一動，難怪港方質檢沒發現，他們用的方法太粗糙了。
這個念頭，大家都忙著賺錢，對於技術上的事情，不管是深市還是香港，重視程度都不夠。
「你打算做哪些檢測？」
陳維平有些好奇看著趙陽問道。
這年頭，化學系是門可羅雀，能拿著兩塊真絲面料來做化學檢測的年輕人，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顯微鏡看截面，再加上銅氨溶液溶解測試。
趙陽說。
「銅氨溶液？這方法你從哪裡看到的？」
陳維平有些意外，他挑了挑眉。
「偶爾看到的。」
趙陽說，他總不能說，他有個鑑定面板，檢測方法是面板自己的說的。
「銅氨溶液法比國標還准，就是費工夫。這套方法現在高校里教的都不多了。
陳維平點點頭。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把手術刀和一片載玻片，開始操作。手法熟練，先用刀片從面料上切下極細的幾根纖維，放在載玻片上，滴了一滴甘油，蓋上蓋玻片，然後放進那台奧林巴斯雙目顯微鏡下。
「你先看真的。
趙陽把眼睛湊到目鏡前，調了調焦距。視野里，桑蠶絲纖維的橫截面清晰地呈現出來邊緣平滑，形狀是規整的三角形，像一個個微小的三角柱體整齊排列。這是蠶絲獨有的形態特徵，是蠶寶寶吐絲時，絲素蛋白在凝固過程中自然形成的。
陳維平換了一片載玻片，放上那塊藕荷色面料的纖維。
「再看這塊。
趙陽湊過去。
不一樣的。視野里的纖維截面是圓形的，邊緣過於規整，大小均勻得不像天然產物，有幾個甚至呈現出啞鈴形，那是滌綸仿絲纖維的典型截面形態，是噴絲板模具留下的痕跡。
「麻煩拍下來。「趙陽說，然後他把隨身帶著的拍立得相機遞給陳維平。
陳維平把拍立得相機接到顯微鏡上，對好焦距，按下快門。相機吐出一張相紙，過了一會兒，兩張纖維截面的對比照片顯影出來，清晰得無可辯駁，一個三角形，一個圓形；
一個是天然蛋白纖維的指紋，一個是化學合成的印記。
「照片夠了。接下來做溶解。
66
陳維平從試劑櫃裡取出一個棕色廣口瓶，標籤上寫著銅氨溶液（Cuoam）。他小心地倒出大約五十毫升到燒杯里，溶液是深藍色的，帶著氨氣特有的刺鼻氣味。
然後他用鑷子夾了一小撮桑蠶絲纖維，輕輕放進燒杯。
趙陽盯著燒杯。
纖維入液後開始膨脹，表面變得透明。一分鐘後，纖維邊緣開始溶解，細小的絲縷在藍色液體裡緩緩飄散。兩分鐘，整團纖維明顯縮小。三分鐘不到，燒杯里的桑蠶絲完全消失了溶解得乾乾淨淨，溶液變成了略帶黏稠的淡黃色。
「真正的蠶絲，三分鐘內全部溶解。「陳維平在記錄本上寫下時間，「蠶絲蛋白遇到銅氨溶液，分子鏈會斷裂溶解，這是它的特性。
他換了一個乾淨的燒杯，倒入同樣的銅氨溶液。然後從那塊藕荷色面料的同一位置取了等量的纖維，放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