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希望
兩個老人出了車站，一眼就看到大兒子開著貨運三輪停在車站門口。
趙大山提著蛇皮口袋，走到三輪車前，把口袋放到車斗里，然後開始仔仔細細的看起來，時不時還伸手摸一摸。
「這車能拉！耐造！」
趙大山給了一個莊稼人能給出的最高評價，他在想，要是在老家能有這樣一輛貨運柴油三輪車，那不知道要輕鬆多少，省多少事。
「嗯，最高能拉兩噸，什麼路都能走。」
趙明也點點頭，這車確實皮實耐用，關鍵不挑路。
「你弟的眼光好啊！」
趙大山很是感慨。
「爸，走吧。」
趙明只是笑笑，他當然知道細佬的眼光好，拉貨已經不短的時間，他也發現了，他這輛車，故障率低，馬力強，比那些名牌車還要好用，和他一起拉貨的司機也說，他這是淘到寶了。
因為雖然不是大牌子，是手搓車，但手搓車裡面，偶爾也會有精品，但很少能遇得到。
「這車拉貨好，每拉一次就是錢，比在老家種地強多了。」
趙媽媽也點點頭。
趙大山坐在副駕駛，車斗里趙明固定了一個小長凳，上面墊了兩次座墊，給趙媽媽坐，因為趙媽媽做副駕駛會暈車，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反而坐車斗的話，就要好的多。
一路上趙明指著路邊的新建築給他介紹。
「爸，你看——這棟是剛封頂的國貿大廈。」
「這是上個月通車的深南大道新路段。」
「那是新開的蛇口港貨運碼頭。」
趙大山看得很認真。
也很吃力。
這些高樓和工地對他來說，跟電視裡的畫面差不多。他需要花一點時間才能把它們和真實的、可以觸摸的世界聯繫起來。
趙陽在陳阿婆那棟小樓的門口等他們。
他今天特意提前下班，白大褂換下來掛在診所里，穿了件乾淨的白襯衫。
趙大山從三輪車上慢慢下來。
他站在巷子裡，十分仔細的看著。
左邊一棟樓，門口掛著「趙陽診所」的牌子，裡面亮著日光燈的診室，他又看到右邊的樓，院子裡面有一塊菜地，堂屋裡飄出排骨蓮藕湯的香氣。
他的目光在兩棟樓之間來回了好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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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在老家，他做的最大的夢，無非就是供小兒子去讀書，以後小兒子出息了，能在城裡紮根，老兩口能去給兒子帶帶孩子。
至於說在城裡買房買樓，這件事從來沒有出現過在趙大山的腦海裡面。
趙大山的目光落在小兒子臉上，像是想確認什麼，又像是不敢確認。
「爸。」
趙陽走到他面前。
「左邊這棟是我的，去年買的。右邊這棟是前陣子買下來的，給哥一家住。」
他抬手指了指二樓。
「二樓有一間房，是給你和媽留的。」
趙大山沒有說話。
他蹲在青石板路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紙菸，叼在嘴裡。
劃了好幾根火柴才點著。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煙霧在路燈下面慢慢散開。
然後他站起來，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
說了兩個字。
「進屋。」
那頓晚飯是在趙明家的堂屋裡吃的。
陳桂蘭燉了一大鍋豬腳。就是趙陽最喜歡吃的那種燉法：豬腳焯水後先用大火煮沸，撇去浮沫，再加醬油、白糖和幾顆八角，轉小火慢慢燉。燉到筷子一戳就骨肉分離，湯汁濃稠掛在肉皮上，顫顫巍巍的。
另外還有陳秀蘭從老家帶來的臘肉炒蒜薹。
臘肉是去年冬天醃的，掛在灶台上熏了整整一個冬天，切開來肥瘦相間。蒜薹是早上剛從地里摘的，咬一口又脆又甜。
還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湯，一碟蒜蓉炒菜心，一碟花生米。
趙大山坐在方桌的上首，面前是滿滿一碗白米飯。
他端起碗，又放下，看著趙陽，嘴唇動了動。
「陽仔。」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
「這兩棟樓——都是你的？」
「嗯。」
趙陽看著他父親的眼睛，回答得沒有一絲猶豫。
「爸媽，這次你們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住煩了，就回家，到時候把老家的房子修一修。」
趙明開口說道。
他是大兒子，本來這些東西都是他來考慮，他來置辦的，現在弟弟撐起來了，他也不能坐享其成，能做的事情，他都要盡力做到位了。
「你跑車一個月能掙多少？」
趙大山點點頭，問出一個他很關心的數字。
「一個月算最好的情況，除掉油錢和維修，能一千出頭，平均下來也有七八百。」
趙明給了一個十分務實的數字，沒有誇大，也沒有說少了。
「哥現在這輛車，和我的診所一個月掙的錢差不多。」
趙陽補充了一句。
是的，一輛柴油貨運三輪車，一個月掙的錢，和一個好的診所差不多，這就是1986年的深市，一個很難被定義和理解的城市。
趙大山十分欣慰，一股熱流從他的心口湧出來，他這一輩子，都困在土地上了，從小最大的願意，一開始是讓自己吃飽，後面是讓老婆孩子吃飽。
現在這日子，好的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了。
「阿爸種了一輩子地，老家的房子都修不起，現在你們做了阿爸一輩子想都不敢想的事。」
說到這裡，趙大山已經帶著顫音，眼眶都有點紅了。
「爺爺，叔叔說我數學好，以後能當數學家！」
磊磊這個時候忽然開口說。
「嗯，要好好跟著學，以後當數學家！」
趙大山十分欣慰的看著孫子，布滿皺褶的臉上，滿是慈祥的笑容。
趙明端著碗，一直沒有說話，他一直在默默吃飯。
偶爾幫母親夾一筷子菜，給趙大山倒一杯酒。
他在這個家裡當了太多年的大哥，已經習慣了少說話、多做事。
但他看著堂屋裡這一幕，父親紅著眼眶喝米酒，母親不斷往弟弟碗裡夾菜，他兒子正舉著筷子宣布要當數學家。
他端著碗的手，微微發顫，此時此刻，他覺得這輩子再苦再累都值得了。
以前在老家種地的時候，他覺得日子就是一個看不到盡頭的輪迴。春天播種，秋天收割，一年到頭剩不下幾個錢。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的三輪車停在這巷子裡，他的老婆孩子住在弟弟買的小樓里，他明天天一亮就要出車拉貨，每一趟都能掙到錢。
這種感覺，叫希望。
趙大山提著蛇皮口袋，走到三輪車前，把口袋放到車斗里，然後開始仔仔細細的看起來，時不時還伸手摸一摸。
「這車能拉！耐造！」
趙大山給了一個莊稼人能給出的最高評價，他在想，要是在老家能有這樣一輛貨運柴油三輪車，那不知道要輕鬆多少，省多少事。
「嗯，最高能拉兩噸，什麼路都能走。」
趙明也點點頭，這車確實皮實耐用，關鍵不挑路。
「你弟的眼光好啊！」
趙大山很是感慨。
「爸，走吧。」
趙明只是笑笑，他當然知道細佬的眼光好，拉貨已經不短的時間，他也發現了，他這輛車，故障率低，馬力強，比那些名牌車還要好用，和他一起拉貨的司機也說，他這是淘到寶了。
因為雖然不是大牌子，是手搓車，但手搓車裡面，偶爾也會有精品，但很少能遇得到。
「這車拉貨好，每拉一次就是錢，比在老家種地強多了。」
趙媽媽也點點頭。
趙大山坐在副駕駛，車斗里趙明固定了一個小長凳，上面墊了兩次座墊，給趙媽媽坐，因為趙媽媽做副駕駛會暈車，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反而坐車斗的話，就要好的多。
一路上趙明指著路邊的新建築給他介紹。
「爸，你看——這棟是剛封頂的國貿大廈。」
「這是上個月通車的深南大道新路段。」
「那是新開的蛇口港貨運碼頭。」
趙大山看得很認真。
也很吃力。
這些高樓和工地對他來說，跟電視裡的畫面差不多。他需要花一點時間才能把它們和真實的、可以觸摸的世界聯繫起來。
趙陽在陳阿婆那棟小樓的門口等他們。
他今天特意提前下班，白大褂換下來掛在診所里，穿了件乾淨的白襯衫。
趙大山從三輪車上慢慢下來。
他站在巷子裡，十分仔細的看著。
左邊一棟樓，門口掛著「趙陽診所」的牌子，裡面亮著日光燈的診室，他又看到右邊的樓，院子裡面有一塊菜地，堂屋裡飄出排骨蓮藕湯的香氣。
他的目光在兩棟樓之間來回了好幾次。
【記住本站域名ⓉⓌ看書📕ⓢⓗⓤ.ⓣⓦ】
這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在老家，他做的最大的夢，無非就是供小兒子去讀書，以後小兒子出息了，能在城裡紮根，老兩口能去給兒子帶帶孩子。
至於說在城裡買房買樓，這件事從來沒有出現過在趙大山的腦海裡面。
趙大山的目光落在小兒子臉上，像是想確認什麼，又像是不敢確認。
「爸。」
趙陽走到他面前。
「左邊這棟是我的，去年買的。右邊這棟是前陣子買下來的，給哥一家住。」
他抬手指了指二樓。
「二樓有一間房，是給你和媽留的。」
趙大山沒有說話。
他蹲在青石板路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紙菸，叼在嘴裡。
劃了好幾根火柴才點著。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煙霧在路燈下面慢慢散開。
然後他站起來，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
說了兩個字。
「進屋。」
那頓晚飯是在趙明家的堂屋裡吃的。
陳桂蘭燉了一大鍋豬腳。就是趙陽最喜歡吃的那種燉法：豬腳焯水後先用大火煮沸，撇去浮沫，再加醬油、白糖和幾顆八角，轉小火慢慢燉。燉到筷子一戳就骨肉分離，湯汁濃稠掛在肉皮上，顫顫巍巍的。
另外還有陳秀蘭從老家帶來的臘肉炒蒜薹。
臘肉是去年冬天醃的，掛在灶台上熏了整整一個冬天，切開來肥瘦相間。蒜薹是早上剛從地里摘的，咬一口又脆又甜。
還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湯，一碟蒜蓉炒菜心，一碟花生米。
趙大山坐在方桌的上首，面前是滿滿一碗白米飯。
他端起碗，又放下，看著趙陽，嘴唇動了動。
「陽仔。」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
「這兩棟樓——都是你的？」
「嗯。」
趙陽看著他父親的眼睛，回答得沒有一絲猶豫。
「爸媽，這次你們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住煩了，就回家，到時候把老家的房子修一修。」
趙明開口說道。
他是大兒子，本來這些東西都是他來考慮，他來置辦的，現在弟弟撐起來了，他也不能坐享其成，能做的事情，他都要盡力做到位了。
「你跑車一個月能掙多少？」
趙大山點點頭，問出一個他很關心的數字。
「一個月算最好的情況，除掉油錢和維修，能一千出頭，平均下來也有七八百。」
趙明給了一個十分務實的數字，沒有誇大，也沒有說少了。
「哥現在這輛車，和我的診所一個月掙的錢差不多。」
趙陽補充了一句。
是的，一輛柴油貨運三輪車，一個月掙的錢，和一個好的診所差不多，這就是1986年的深市，一個很難被定義和理解的城市。
趙大山十分欣慰，一股熱流從他的心口湧出來，他這一輩子，都困在土地上了，從小最大的願意，一開始是讓自己吃飽，後面是讓老婆孩子吃飽。
現在這日子，好的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了。
「阿爸種了一輩子地，老家的房子都修不起，現在你們做了阿爸一輩子想都不敢想的事。」
說到這裡，趙大山已經帶著顫音，眼眶都有點紅了。
「爺爺，叔叔說我數學好，以後能當數學家！」
磊磊這個時候忽然開口說。
「嗯，要好好跟著學，以後當數學家！」
趙大山十分欣慰的看著孫子，布滿皺褶的臉上，滿是慈祥的笑容。
趙明端著碗，一直沒有說話，他一直在默默吃飯。
偶爾幫母親夾一筷子菜，給趙大山倒一杯酒。
他在這個家裡當了太多年的大哥，已經習慣了少說話、多做事。
但他看著堂屋裡這一幕，父親紅著眼眶喝米酒，母親不斷往弟弟碗裡夾菜，他兒子正舉著筷子宣布要當數學家。
他端著碗的手，微微發顫，此時此刻，他覺得這輩子再苦再累都值得了。
以前在老家種地的時候，他覺得日子就是一個看不到盡頭的輪迴。春天播種，秋天收割，一年到頭剩不下幾個錢。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的三輪車停在這巷子裡，他的老婆孩子住在弟弟買的小樓里，他明天天一亮就要出車拉貨，每一趟都能掙到錢。
這種感覺，叫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