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家人
第100章 家人
在老家的時候，過年也吃不上這麼一桌。去年除夕，她殺了一隻雞，燉了一鍋湯，趙明把雞腿夾給磊磊，磊磊懂事，又把雞腿夾回給他爸，推來推去，最後還是分成兩半。
而現在，這滿滿一桌子全是菜，搪瓷盆里的白米飯可以隨便添，灶台旁邊還有大半鍋。她低頭扒了一口飯，米飯是今年的新米，粒粒分明，嚼在嘴裡有一股淡淡的甜。她慢慢地嚼著，眼眶就紅了。
「嫂子，吃菜。」趙陽把豬腳夾到她碗裡，「以後天天這樣。
「」
趙磊早就吃得滿嘴流油，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好吃！
他一隻手攥著筷子，另一隻手還護著碗沿，眼睛已經從紅燒豬腳上移到了那碟炒花甲上面。這些菜他在老家一樣也沒吃過，花甲是什麼，他根本不知道，剛才還偷偷用手指戳了一下殼，被陳桂蘭輕輕拍開。
趙明坐在兒子旁邊，時不時幫他擦一下嘴，又幫老婆夾一筷子菜，碗筷碰撞的叮噹聲混在孩子含糊不清的提問和大人間或的幾句低語裡，迴蕩在這間飄著豬腳香氣的小屋裡，不算安靜，卻很踏實。
陳桂蘭吃著飯，悄悄把診所上下都看了一遍，一樓是診室，白牆白地磚，藥櫃碼得整整齊齊，檢查床上鋪著雪自的床單，牆角擺著她叫不上名字的亮閃閃的儀器。
二樓有兩間房，一間本來是趙陽住的，現在大床旁邊還擺著一張小床，另一間收拾得乾乾淨淨，床上鋪著新的碎花床單，床頭還擱了一盞小檯燈。
「嫂子，以後磊磊和我一起住，晚上可以在這做功課，你們先住這間。」
陳桂蘭站在那間房的門口，看著那張鋪得整整齊齊的小床，床頭那盞淡綠色的小檯燈，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老家，她坐在煤油燈下給磊磊縫棉襖，針老是對不準，扎了好幾次手指。那時候她就在想，什麼時候能用上電燈就好了。
她轉過身，背對著門口，用手背飛快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後轉回來，朝趙陽笑了一下：「細佬，讓你操心了。
，聲音很輕，輕到好像怕驚著什麼東西。
「嫂子，一家人不說這些。」
趙陽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從老家坐了六個鐘頭的車才來到這裡的女人。她的手指粗糙，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泥印，但她的眼睛很亮，那是一種從泥地里拔出腿來、看到前面的路雖然不寬但踩上去很踏實的亮。
這天晚上，趙磊洗完澡，穿著他爸從深圳買回去的新背心，光著腳了在診所二樓的木地板上跑來跑去。他從這個屋跑到那個屋，又從樓梯上跑下去，又跑上來，來回跑了好幾趟，每看一樣東西都喊一聲「媽你看！」
直到陳桂蘭實在忍不住輕輕拍了他一下才改成低一度的音量。最後他跑累了，趴在窗戶上，看著外面的燈火和遠處工地隱約的塔吊輪廓，忽然安靜了下來。
「叔。」
他回過頭，很認真地叫了趙陽一聲。「怎麼了？
，「我長大了要當數學家！
」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像是在許願，倒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做成的事實。
趙陽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跟他一起看著窗外的燈火。「為什麼想當數學家？」
「叔，我可能算數了，我算給你看！」趙陽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揉了揉侄子的小平頭。
就在剛才吃過晚飯，他已經檢測了一下磊磊的數學天賦，還真沒說錯，一百以內的加減法，就算是兩位數的，磊磊也是張口就來，對於一個五歲的孩子來說，這樣的數學天賦已經是很不錯了。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全，𝘀𝗵𝘂.𝘁𝘄隨時讀 】
站在樓梯口的陳桂蘭，把這一幕看在眼裡，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端著搪瓷缸子轉過身去，喝了一口水。水還是熱的，在喉嚨里滾了一圈，暖意一直蔓延到心口。
第二天的晚飯桌上，趙明開了一瓶啤酒。不是過年，不是節日，今天又沒下雨，他就是想喝。他給趙陽倒了一杯，給自己也倒滿，然後站起來，端著杯子，看著趙陽，嘴巴動了老半天，最後只說了一句話：「細佬，哥不會說話。這杯酒，是替咱爸咱媽喝的。你在外面這一年，沒給他們丟臉。你是我們趙家的驕傲。
「」
驕傲。這個從趙明嘴裡說出來的詞，他這一輩子可能都沒用過。他可能是在收音機里聽到的，也可能是在工地門口貼著的標語上學到的。但他說得很認真，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來，像是把一塊壓了很多年的石頭終於搬到了太陽底下！
趙陽端起杯子，站起來，跟他碰了一下：「哥，你也是。」兩個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陳桂蘭在旁邊看著，抿著嘴笑了。她端起自己的杯子，杯里裝的是白開水，但她還是站起來，跟兄弟倆碰了碰。「細佬，嫂子也不會說話。嫂子就是覺得，你能在這裡站穩腳跟，真了不起。」
趙陽搖了搖頭：「不是我一個人。是我們一家人。」
窗外的巷子裡，路燈亮著。腸粉陳已經收了攤，鍾師傅的修表攤也搬回去了，但這幾天巷子裡的人都在傳一件事，趙醫生考上了，考上了市第一人民醫院，正式編制，筆試面試都是第一名。腸粉陳逢人就說「趙醫生是我這腸粉攤的常客」，鍾師傅跟香港來的客人也要提一嘴「那個修手錶特別好的趙醫生考上大醫院了」，雜貨鋪老闆娘逢人就說「我早就看出來小趙醫生不是一般人」
而在這間小小的後屋裡，沒有人說什麼宏大的話。只有豬腳在鍋里咕嘟咕嘟地響著，趙磊趴在小方桌上寫完他進城後的第一個大字本，本子是趙陽送的方格本，鉛筆是趙明帶他買的，他端端正正在扉頁上畫了一間小診所，門口站著四根高低不同的小人，每一根旁邊都用歪歪扭扭的鉛筆字標著：「我爸」「我媽」「我叔」「我」。窗外打樁機的聲音隔著片片老瓦房傳過來，悶悶的、持續的，像這座城市不知疲倦的心跳。
，
在老家的時候，過年也吃不上這麼一桌。去年除夕，她殺了一隻雞，燉了一鍋湯，趙明把雞腿夾給磊磊，磊磊懂事，又把雞腿夾回給他爸，推來推去，最後還是分成兩半。
而現在，這滿滿一桌子全是菜，搪瓷盆里的白米飯可以隨便添，灶台旁邊還有大半鍋。她低頭扒了一口飯，米飯是今年的新米，粒粒分明，嚼在嘴裡有一股淡淡的甜。她慢慢地嚼著，眼眶就紅了。
「嫂子，吃菜。」趙陽把豬腳夾到她碗裡，「以後天天這樣。
「」
趙磊早就吃得滿嘴流油，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好吃！
他一隻手攥著筷子，另一隻手還護著碗沿，眼睛已經從紅燒豬腳上移到了那碟炒花甲上面。這些菜他在老家一樣也沒吃過，花甲是什麼，他根本不知道，剛才還偷偷用手指戳了一下殼，被陳桂蘭輕輕拍開。
趙明坐在兒子旁邊，時不時幫他擦一下嘴，又幫老婆夾一筷子菜，碗筷碰撞的叮噹聲混在孩子含糊不清的提問和大人間或的幾句低語裡，迴蕩在這間飄著豬腳香氣的小屋裡，不算安靜，卻很踏實。
陳桂蘭吃著飯，悄悄把診所上下都看了一遍，一樓是診室，白牆白地磚，藥櫃碼得整整齊齊，檢查床上鋪著雪自的床單，牆角擺著她叫不上名字的亮閃閃的儀器。
二樓有兩間房，一間本來是趙陽住的，現在大床旁邊還擺著一張小床，另一間收拾得乾乾淨淨，床上鋪著新的碎花床單，床頭還擱了一盞小檯燈。
「嫂子，以後磊磊和我一起住，晚上可以在這做功課，你們先住這間。」
陳桂蘭站在那間房的門口，看著那張鋪得整整齊齊的小床，床頭那盞淡綠色的小檯燈，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老家，她坐在煤油燈下給磊磊縫棉襖，針老是對不準，扎了好幾次手指。那時候她就在想，什麼時候能用上電燈就好了。
她轉過身，背對著門口，用手背飛快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後轉回來，朝趙陽笑了一下：「細佬，讓你操心了。
，聲音很輕，輕到好像怕驚著什麼東西。
「嫂子，一家人不說這些。」
趙陽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從老家坐了六個鐘頭的車才來到這裡的女人。她的手指粗糙，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泥印，但她的眼睛很亮，那是一種從泥地里拔出腿來、看到前面的路雖然不寬但踩上去很踏實的亮。
這天晚上，趙磊洗完澡，穿著他爸從深圳買回去的新背心，光著腳了在診所二樓的木地板上跑來跑去。他從這個屋跑到那個屋，又從樓梯上跑下去，又跑上來，來回跑了好幾趟，每看一樣東西都喊一聲「媽你看！」
直到陳桂蘭實在忍不住輕輕拍了他一下才改成低一度的音量。最後他跑累了，趴在窗戶上，看著外面的燈火和遠處工地隱約的塔吊輪廓，忽然安靜了下來。
「叔。」
他回過頭，很認真地叫了趙陽一聲。「怎麼了？
，「我長大了要當數學家！
」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像是在許願，倒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做成的事實。
趙陽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跟他一起看著窗外的燈火。「為什麼想當數學家？」
「叔，我可能算數了，我算給你看！」趙陽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揉了揉侄子的小平頭。
就在剛才吃過晚飯，他已經檢測了一下磊磊的數學天賦，還真沒說錯，一百以內的加減法，就算是兩位數的，磊磊也是張口就來，對於一個五歲的孩子來說，這樣的數學天賦已經是很不錯了。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全，𝘀𝗵𝘂.𝘁𝘄隨時讀 】
站在樓梯口的陳桂蘭，把這一幕看在眼裡，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端著搪瓷缸子轉過身去，喝了一口水。水還是熱的，在喉嚨里滾了一圈，暖意一直蔓延到心口。
第二天的晚飯桌上，趙明開了一瓶啤酒。不是過年，不是節日，今天又沒下雨，他就是想喝。他給趙陽倒了一杯，給自己也倒滿，然後站起來，端著杯子，看著趙陽，嘴巴動了老半天，最後只說了一句話：「細佬，哥不會說話。這杯酒，是替咱爸咱媽喝的。你在外面這一年，沒給他們丟臉。你是我們趙家的驕傲。
「」
驕傲。這個從趙明嘴裡說出來的詞，他這一輩子可能都沒用過。他可能是在收音機里聽到的，也可能是在工地門口貼著的標語上學到的。但他說得很認真，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來，像是把一塊壓了很多年的石頭終於搬到了太陽底下！
趙陽端起杯子，站起來，跟他碰了一下：「哥，你也是。」兩個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陳桂蘭在旁邊看著，抿著嘴笑了。她端起自己的杯子，杯里裝的是白開水，但她還是站起來，跟兄弟倆碰了碰。「細佬，嫂子也不會說話。嫂子就是覺得，你能在這裡站穩腳跟，真了不起。」
趙陽搖了搖頭：「不是我一個人。是我們一家人。」
窗外的巷子裡，路燈亮著。腸粉陳已經收了攤，鍾師傅的修表攤也搬回去了，但這幾天巷子裡的人都在傳一件事，趙醫生考上了，考上了市第一人民醫院，正式編制，筆試面試都是第一名。腸粉陳逢人就說「趙醫生是我這腸粉攤的常客」，鍾師傅跟香港來的客人也要提一嘴「那個修手錶特別好的趙醫生考上大醫院了」，雜貨鋪老闆娘逢人就說「我早就看出來小趙醫生不是一般人」
而在這間小小的後屋裡，沒有人說什麼宏大的話。只有豬腳在鍋里咕嘟咕嘟地響著，趙磊趴在小方桌上寫完他進城後的第一個大字本，本子是趙陽送的方格本，鉛筆是趙明帶他買的，他端端正正在扉頁上畫了一間小診所，門口站著四根高低不同的小人，每一根旁邊都用歪歪扭扭的鉛筆字標著：「我爸」「我媽」「我叔」「我」。窗外打樁機的聲音隔著片片老瓦房傳過來，悶悶的、持續的，像這座城市不知疲倦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