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歸途
採訪是第二天上午錄的。兩台機器架在招待所的會客室里，燈一打，屋裡熱得站不住。周行之坐在一張木椅上，講了他寫豆腐的由頭，講了半斤肉票，講了母親在供銷社門口站的那四十分鐘。錄了二十來分鐘，攝像的把機器一關，說夠了。
第三天早上退房，秦望川把兩個包提到樓梯口，又回屋轉了一圈，怕落下東西。
「稿子收好沒有？」
「收了。」
「介紹信呢？」
「在兜里。」
「招待所那隻杯子，你還了嗎？」
「昨天洗了送回去了。」
秦望川把兩個帆布包在肩上重新掛了一遍，這才拎著往下走。周行之跟在後頭琢磨，這老頭一根筋，臨走還要把屋子刨一遍。他前世見過的編輯，稿面上一團和氣，背地裡丟三落四的不少，秦望川不是那種人。記性差，心卻細。
住處門口停著一輛二六自行車，沈亦辰一條腿撐著地，嘴裡叼著半根冰棍，車後架上擱著一隻網兜。台階上站著柳晴，紅裙子被風吹得貼在腿上，手裡那把摺疊傘轉過來轉過去。
「還以為你們昨天就走了。」沈亦辰把冰棍咬斷，剩下那半截順手塞給柳晴，「八點半的車？」
「八點半。」
「那趕得巧。」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紙，塞到周行之手裡，「東城，板橋胡同十七號。到了燕京來找我，管飯。」
周行之把紙疊起來收進兜里。柳晴在旁邊哼了一聲，把傘往肩上一扛。
「你給他留地址，我呢？」
「你倆住得不遠。」沈亦辰說。
「周行之。」柳晴走到他跟前，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你還得請我一頓炒肝。」
「欠著。」
「記住了啊，全國第一名也不能賴帳。」她說完自己先笑了，把傘在手裡掂了掂，「下屆我還來。今年我第十，下次我要往前挪。你要是還來，咱倆再賭一回。」
「我不來了。」
柳晴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把傘往沈亦辰手裡一塞。
「也是。」她說，「你再來，那就不叫比賽了。」
沈亦辰把傘夾在胳膊底下，忽然轉過頭。
「你那天在台上說的那句，我回燕京想了好幾天。」他把冰棍棍子吐進垃圾桶，「我爹他們那一輩寫東西，講究收著寫，你偏說要往裡砸。這倆到底哪個算數？」
「都算數，看砸在哪。」周行之把那張紙又摸出來看了一眼，「你爹那叫不敢寫，我這不叫膽大，是知道讀者要什麼。你將來進了那個門，自己掂量。」
沈亦辰樂了：「你這話真滑。行，我記著，到時候拿這個找你算帳。」
站台上人擠，檢票口只開一個。沈亦辰把兩個包從人堆上頭遞過去，柳晴站在後頭喊了一句什麼，給喇叭聲蓋住了。綠皮車一動，站台往後走，柳晴那把傘還舉著，舉到看不見。
車廂里坐滿了人，過道里也站著，靠窗的把窗推上去半扇，灌進來的風是熱的。周行之把包塞在腳邊。秦望川坐在他對面，從兜里摸出一個小本子，翻開。
「回去有幾樣事。」他說，「頭一樣，補考。你請了三天假，教導處講了，回來補，一門不許少。第二樣，地區報來問過兩回，說等你回去要見一面。第三樣，省文聯有人打聽你，問你東西都寄在哪幾家。第四樣，編輯部那篇《老碼頭》的稿費還壓著，你回去簽個字領走。」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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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第五樣？」
「第五樣是我自己的事。」秦望川把本子揣回兜里，「跟你說了，省得你到了沙市還惦記。你這次出去，名氣算是起來了。回去別飄，教導處那幾個老骨頭，最看不得學生出風頭。」
周行之笑了：「我飄得起來？回去頭一件事是補考。」
「補考你怕什麼。」秦望川斜他一眼，「我是說，外頭把你當個人物，三中還是那個三中。該低頭的時候低頭。」
「知道。」周行之把窗推上去半扇，熱風撲在臉上，「我又不是去顯擺的。」
中午推著車賣飯的過來，鋁盒子一掀，油腥的熱氣直竄。周行之要了兩份，米飯上頭一勺雪裡蕻炒肉末，油汪汪地蓋住白飯。顧清漪接過去，靠著窗，筷子扒拉兩下才送進嘴，眼睛還盯著外頭退過去的田壟。
周行之把筷子放下。他原以為那幫評委只認厚重的，沒想也有人記這種細處。
車過黃河是夜裡，鐵橋的響聲從底下一直響到頭頂，響了好一陣。車廂里有人醒過來問了一聲到哪兒了，翻個身又睡過去。
第二天上午車到長沙，進站的時候減速，站台的頂棚一格一格從窗外划過去。周行之站起來，把顧清漪的旅行袋從架子上托下來。
「你那篇東西我看了。」他說，「船工洗手那一段，寫得比我好。」
顧清漪把挎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
「那是我蹲在船上看來的，不是想出來的。」她說，「你知道就好。你要是全靠想，早晚要空。」
站台上站著一個人，淺灰色短袖襯衫，深藍褲子，腳上一雙黑皮涼鞋，手裡拎著只網兜，網兜里裝著兩個西瓜。是顧立言。
顧清漪在車門口回頭看他。
「那本《收穫》你拿著，看完了寄回來，郵費你出。」她從挎包里抽出一張紙，折了兩折遞過來，「這個你先看。江上那一段寫了一半，寫不下去就先擱著。你幫我看看，哪些是我瞎編的？」
周行之把紙收進兜里。哨子響了，顧清漪往後退了一步，顧立言在旁邊沖他點頭。
「小周，下回到長沙，家裡來坐。說話算話，我記著。」
車又動了。顧清漪站在站台上沒走，兩隻手扶著挎包帶子，一直到站台拐了彎。
顧清漪下車以後，秦望川從鋪上探過頭來。
「那丫頭本錢厚。」他說，「你跟她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她是攢出來的。」秦望川想了半天，沒想出個詞，擺了擺手，「算了，說不上來。你倆走的不是一條道，她往下紮根，你往上走。」
周行之把那張紙攤在膝蓋上。字不多，講的是汛期里一條運沙船，講船工把纜繩往樁上繞三道，繞完還要用腳背頂一下。最後一句沒寫完，停在半路上。
第二天下午到漢口，江上起了風，碼頭上的旗子往一個方向倒。等他買報的工夫，碼頭上的人一層一層往跳板上擠。扛麻袋的把麻袋頂在頭上，兩隻手扶著邊，腳下踩得很穩；挑擔子的把扁擔橫過來，一路喊借光；一個賣滷雞蛋的老太太坐在牆根下，籃子擱在膝蓋上，雞蛋上蓋著一塊濕布。檢票的口子只開一個，人往裡塞，塞一截停一下。
他在廊下買了一張報，油墨味還沒散，邊上還卷著。從第一版往下看，第一版上沒什麼，第二版上有一行小字，排在一篇通訊的邊上，三行不到。
「我省青年作者周行之獲全國青年文學創作大賽第一名，已於本月九日由燕京返程。據悉，本報將陸續刊出有關報導。」
他站著把這三行看了兩遍，喉嚨有點發緊。半年前他還在三中的課堂上打瞌睡，名字頂多出現在遲到名單上，如今印在了省報上。他娘看見，怕是要念叨半宿！
秦望川從後頭過來，湊頭看了一眼。
「上了。」
「上了。」
「到家你媽就該知道了。」
上船以後他在艙里找了個鋪位。對面上來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藍布褂子，肩上搭著件汗衫，手裡提著一隻藤箱，在鋪上坐下先把他打量了一遍，一開口是沙市口音。
周行之掃了一眼那人的手。指節粗，虎口一層繭，是常年起早跑貨的。這種人嘴碎，但實在，路上倒不悶。
「小同志，到沙市辦事？」
「回家。」
「回家好。」那人把藤箱塞到枕頭底下，「我在漢口跑貨，一個月回一趟。你爸媽在家等著吧？」
「等著呢！」
「那你快點回去。」那人說，「我娘在的時候，我每回晚一天，她就在碼頭上站一天。」
船開出去的時候天黑了，江面上的燈一盞一盞退到後頭，退沒了。
第三天早上退房，秦望川把兩個包提到樓梯口，又回屋轉了一圈，怕落下東西。
「稿子收好沒有？」
「收了。」
「介紹信呢？」
「在兜里。」
「招待所那隻杯子，你還了嗎？」
「昨天洗了送回去了。」
秦望川把兩個帆布包在肩上重新掛了一遍，這才拎著往下走。周行之跟在後頭琢磨，這老頭一根筋，臨走還要把屋子刨一遍。他前世見過的編輯，稿面上一團和氣，背地裡丟三落四的不少，秦望川不是那種人。記性差，心卻細。
住處門口停著一輛二六自行車，沈亦辰一條腿撐著地，嘴裡叼著半根冰棍，車後架上擱著一隻網兜。台階上站著柳晴，紅裙子被風吹得貼在腿上，手裡那把摺疊傘轉過來轉過去。
「還以為你們昨天就走了。」沈亦辰把冰棍咬斷，剩下那半截順手塞給柳晴，「八點半的車？」
「八點半。」
「那趕得巧。」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紙，塞到周行之手裡，「東城，板橋胡同十七號。到了燕京來找我，管飯。」
周行之把紙疊起來收進兜里。柳晴在旁邊哼了一聲，把傘往肩上一扛。
「你給他留地址，我呢？」
「你倆住得不遠。」沈亦辰說。
「周行之。」柳晴走到他跟前，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你還得請我一頓炒肝。」
「欠著。」
「記住了啊，全國第一名也不能賴帳。」她說完自己先笑了，把傘在手裡掂了掂，「下屆我還來。今年我第十，下次我要往前挪。你要是還來，咱倆再賭一回。」
「我不來了。」
柳晴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把傘往沈亦辰手裡一塞。
「也是。」她說，「你再來，那就不叫比賽了。」
沈亦辰把傘夾在胳膊底下，忽然轉過頭。
「你那天在台上說的那句，我回燕京想了好幾天。」他把冰棍棍子吐進垃圾桶，「我爹他們那一輩寫東西，講究收著寫，你偏說要往裡砸。這倆到底哪個算數？」
「都算數，看砸在哪。」周行之把那張紙又摸出來看了一眼，「你爹那叫不敢寫，我這不叫膽大，是知道讀者要什麼。你將來進了那個門，自己掂量。」
沈亦辰樂了：「你這話真滑。行，我記著，到時候拿這個找你算帳。」
站台上人擠，檢票口只開一個。沈亦辰把兩個包從人堆上頭遞過去，柳晴站在後頭喊了一句什麼，給喇叭聲蓋住了。綠皮車一動，站台往後走，柳晴那把傘還舉著，舉到看不見。
車廂里坐滿了人，過道里也站著，靠窗的把窗推上去半扇，灌進來的風是熱的。周行之把包塞在腳邊。秦望川坐在他對面，從兜里摸出一個小本子，翻開。
「回去有幾樣事。」他說，「頭一樣，補考。你請了三天假，教導處講了，回來補，一門不許少。第二樣，地區報來問過兩回，說等你回去要見一面。第三樣，省文聯有人打聽你，問你東西都寄在哪幾家。第四樣，編輯部那篇《老碼頭》的稿費還壓著，你回去簽個字領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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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樣是我自己的事。」秦望川把本子揣回兜里，「跟你說了，省得你到了沙市還惦記。你這次出去，名氣算是起來了。回去別飄，教導處那幾個老骨頭，最看不得學生出風頭。」
周行之笑了：「我飄得起來？回去頭一件事是補考。」
「補考你怕什麼。」秦望川斜他一眼，「我是說，外頭把你當個人物，三中還是那個三中。該低頭的時候低頭。」
「知道。」周行之把窗推上去半扇，熱風撲在臉上，「我又不是去顯擺的。」
中午推著車賣飯的過來，鋁盒子一掀，油腥的熱氣直竄。周行之要了兩份，米飯上頭一勺雪裡蕻炒肉末，油汪汪地蓋住白飯。顧清漪接過去，靠著窗，筷子扒拉兩下才送進嘴，眼睛還盯著外頭退過去的田壟。
周行之把筷子放下。他原以為那幫評委只認厚重的，沒想也有人記這種細處。
車過黃河是夜裡，鐵橋的響聲從底下一直響到頭頂，響了好一陣。車廂里有人醒過來問了一聲到哪兒了，翻個身又睡過去。
第二天上午車到長沙，進站的時候減速，站台的頂棚一格一格從窗外划過去。周行之站起來，把顧清漪的旅行袋從架子上托下來。
「你那篇東西我看了。」他說，「船工洗手那一段，寫得比我好。」
顧清漪把挎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
「那是我蹲在船上看來的，不是想出來的。」她說，「你知道就好。你要是全靠想，早晚要空。」
站台上站著一個人，淺灰色短袖襯衫，深藍褲子，腳上一雙黑皮涼鞋，手裡拎著只網兜，網兜里裝著兩個西瓜。是顧立言。
顧清漪在車門口回頭看他。
「那本《收穫》你拿著，看完了寄回來，郵費你出。」她從挎包里抽出一張紙，折了兩折遞過來，「這個你先看。江上那一段寫了一半，寫不下去就先擱著。你幫我看看，哪些是我瞎編的？」
周行之把紙收進兜里。哨子響了，顧清漪往後退了一步，顧立言在旁邊沖他點頭。
「小周，下回到長沙，家裡來坐。說話算話，我記著。」
車又動了。顧清漪站在站台上沒走，兩隻手扶著挎包帶子，一直到站台拐了彎。
顧清漪下車以後，秦望川從鋪上探過頭來。
「那丫頭本錢厚。」他說，「你跟她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她是攢出來的。」秦望川想了半天，沒想出個詞，擺了擺手，「算了，說不上來。你倆走的不是一條道，她往下紮根，你往上走。」
周行之把那張紙攤在膝蓋上。字不多，講的是汛期里一條運沙船，講船工把纜繩往樁上繞三道，繞完還要用腳背頂一下。最後一句沒寫完，停在半路上。
第二天下午到漢口，江上起了風，碼頭上的旗子往一個方向倒。等他買報的工夫，碼頭上的人一層一層往跳板上擠。扛麻袋的把麻袋頂在頭上，兩隻手扶著邊，腳下踩得很穩；挑擔子的把扁擔橫過來，一路喊借光；一個賣滷雞蛋的老太太坐在牆根下，籃子擱在膝蓋上，雞蛋上蓋著一塊濕布。檢票的口子只開一個，人往裡塞，塞一截停一下。
他在廊下買了一張報，油墨味還沒散，邊上還卷著。從第一版往下看，第一版上沒什麼，第二版上有一行小字，排在一篇通訊的邊上，三行不到。
「我省青年作者周行之獲全國青年文學創作大賽第一名，已於本月九日由燕京返程。據悉，本報將陸續刊出有關報導。」
他站著把這三行看了兩遍，喉嚨有點發緊。半年前他還在三中的課堂上打瞌睡，名字頂多出現在遲到名單上，如今印在了省報上。他娘看見，怕是要念叨半宿！
秦望川從後頭過來，湊頭看了一眼。
「上了。」
「上了。」
「到家你媽就該知道了。」
上船以後他在艙里找了個鋪位。對面上來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藍布褂子，肩上搭著件汗衫，手裡提著一隻藤箱，在鋪上坐下先把他打量了一遍，一開口是沙市口音。
周行之掃了一眼那人的手。指節粗，虎口一層繭，是常年起早跑貨的。這種人嘴碎，但實在，路上倒不悶。
「小同志，到沙市辦事？」
「回家。」
「回家好。」那人把藤箱塞到枕頭底下，「我在漢口跑貨，一個月回一趟。你爸媽在家等著吧？」
「等著呢！」
「那你快點回去。」那人說，「我娘在的時候，我每回晚一天，她就在碼頭上站一天。」
船開出去的時候天黑了，江面上的燈一盞一盞退到後頭，退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