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名利場裡，有人為他擋風
周行之從台上下來的時候，手心全是汗。
他自己都沒想到，念完最後那句「煙火褶皺里的微光」，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台上那十分鐘，他腦子繃得死緊，嘴裡說出來的話確實很穩，可他自己知道，後槽牙一直咬著，咬得腮幫子發酸。
下台那一刻，他才敢狠狠喘了口氣。
秦望川早等在後台口子邊上，一把抱住了他，眼眶都紅了：「你小子……真拿下來了。第一名。全場第一。」
周行之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喉嚨幹得說不出話。
是緊張，也是後怕。
來燕京之前，他一個荊州高一學生，揣著一篇《一地雞毛》進全國賽，被很多人當笑話看。羅秉衡初評就批他格局小，報到那天也有人笑他年紀小，連抽個簽都抽到沒人看好的下午場。他自己嘴上說不在乎，心裡哪能真不在乎。
這會兒站在這，腳底下踩著的是全國冠軍的地板，他反倒覺得不真實。
「緩過來沒有？」顧清漪不知什麼時候擠到跟前，遞過來一杯溫開水，「先喝口水。」
周行之接過來，仰頭灌了半杯。
「真行。」柳晴從旁邊冒出來，眼睛亮晶晶，「周行之，你可太行了！你知不知道，剛才你在台上的發言太帥了，羅秉衡最後鬆口說『煙火也成詩』的時候，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周行之扯了扯嘴角，還沒來得及接話，會場那邊「嘩啦」涌過來一大片人。
是記者。
長槍短炮地架過來，有人舉著話筒就往他臉前遞，七嘴八舌地問：
「周同學，請問你作為全場唯一的高中生選手，並且拿下一等獎，現在是什麼心情？」
「你的《一地雞毛》用市井生活對抗宏大敘事，你是有意為之嗎？」
「羅評委之前並不看好你，最後卻為你改了評價，你怎麼看？」
問題一個接一個砸過來，周行之被圍在中間，話筒都快懟到臉上了。他剛緩過來那股勁兒，又被這陣仗沖得有些發懵，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
「他累了，剛從台上下來，讓讓啊。」柳晴跟母雞護崽似的，伸手把一隻話筒撥開，「要採訪也得讓人歇口氣吧？」
可記者哪肯放人，眼見著越圍越緊。
「行了行了。」
一道聲音從人群外頭擠進來，帶著股吊兒郎當的勁。
沈亦辰撥開人群走進來，往周行之前頭一站，擋住大半鏡頭，笑得痞氣：「各位老師別擠，人剛比完賽，腦子還沒緩過來，你們這麼圍，待會兒問啥都白搭。這樣，明兒我請諸位，給咱們冠軍辦個正兒八經的採訪，到時候想問什麼隨便問。」
他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拉著周行之往外撤，嘴上半點不讓：「今天真不行，人得休息，各位給個面子。」
有記者認出他：「喲，沈公子？你認識他？」
「何止認識。」沈亦辰挑眉，回頭看了一眼周行之，語氣裡帶著股真心的得意，「這是我新交的哥們。」
這話一出，記者們交換了個眼神，沒再死纏。沈公子在燕京什麼分量，混這圈子的都門兒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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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之被他拉出人群，後背貼著牆，長長吐了口氣，才認真看了他一眼：「謝了。」
「客氣什麼。」沈亦辰咧嘴笑，湊過來壓低聲音，「你知不知道你剛才那句話，說得多值錢？」
「哪句？」
「『煙火褶皺里的微光』？哎不是，是你前兩天在飯桌上跟我說的那些！你說接下來民間生意要放開，個體戶、小商品全是機會。我昨晚上回去越想越睡不著，把這話跟我家老爺子說了。」
沈亦辰說到這，眼神都亮了：「老爺子聽完沉默許久，今早叮囑我，你眼光獨到，值得深交。」
周行之頓了頓。當初只是閒談，不曾想傳到這一層。
「所以啊。」沈亦辰一拍他肩膀，「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往後你缺錢缺人缺路子，言語一聲，我沈亦辰在燕京，說話還是有點分量的。」
正說著，一道身影從長廊那頭快步走過來，四十出頭，戴著副眼鏡，衣著板正，一看就是文化系統的人。
「周同學，我是《人民文學》的方編輯。本次大賽組委會已經敲定，本屆頭獎作品直接刊發在刊物上，你的《一地雞毛》會安排刊登。」
周行之指尖碰到名片，微微停頓，注意力集中過來。
「編輯部內部看過你的現場答辯，反響很好。除了刊發獲獎原文，我們想再單獨約你一篇稿件，題材不限，稿酬按高標準結算，你看是否可行。」
「可以。」周行之點頭，「決賽場上還有不少想法沒有完整講完，我整理好文字寄給您。」
「太好了。」方編輯面露笑意，「稿子完成之後聯繫我，版面提前預留。」
方編輯離開，柳晴難掩激動。
「《人民文學》直接刊登《一地雞毛》！多少專職作家投稿，都很難拿到版面。」
周行之捏著名片，安靜站在原地。動身來燕京的時候，他僅僅是在省刊發表過短篇的普通高中生。短短數日，拿下全國一等獎，文壇頂級刊物敲定刊發他的小說，各路媒體找上門，還有燕京本地的人物主動結交。一連串的榮譽來得太快。
「今晚我做東。」沈亦辰提議，找了胡同里一家家常菜館，邀約周行之、顧清漪、柳晴和秦望川一同赴宴。
飯桌之上，幾人閒談。沈亦辰端起搪瓷杯碰杯。
「周行之，今日記下這份交情。日後你有別的打算，只要用得上我，儘管開口。」
柳晴拿筷子輕敲杯沿。
「現在下定論太早，獲獎只是起步。」
周行之舉杯相碰。
晚飯結束，夜色已經濃重，燕京初秋晚風帶著涼意。顧清漪和周行之落在隊伍後面，路燈拉長兩道影子。
「今天心裡踏實嗎？」顧清漪開口。
「有喜悅，也有不安。」周行之如實回答，「榮譽、約稿、結識的人脈，集中在短短几天落到身上。我擔心把握不住，心態飄起來。」
顧清漪側過頭看他。
「能想到這一層，就不容易浮躁。很多人拿到獎項，立刻迷失。」
周行之沒有接話，心底的顧慮稍稍平復。
回到招待所，簡單洗漱躺下，腦中不停盤旋。《一地雞毛》確定登上《人民文學》，還有額外約稿，沈亦辰談及的市場機遇，一樁樁事情在腦中反覆流轉，一時難以入眠。
他翻身，從枕頭下取出隨身小本子，借著窗外漏進的路燈光線，寫下幾行字。
煙火落處，微光不熄。路才剛開始。
合上本子，他閉目，呼吸慢慢平緩。
千里之外的沙市電台，深夜播音室。女播音員正播報晚間新聞，目光掃過稿件，動作一頓。
新聞稿白紙黑字寫著本屆全國青年文學大賽一等獎，獲獎者周行之，作品《一地雞毛》。
她指尖落在名字上，念稿的語速微微放緩。
「本屆全國青年文學創作大賽落下帷幕，一等獎獲得者，湖北荊州周行之，參賽作品《一地雞毛》。」
播音間隙，萬小芹盯著稿紙上的名字，靜坐許久。
隔天上午，央視的攝製組聯繫大賽組委會，計劃安排簡短採訪。一名高一學生，憑一篇寫普通人日常的小說拿下全國文學賽事頭獎，放在這個文學備受重視的年代，具備新聞價值。攝製組會到招待所，錄製周行之的採訪片段，編入晚間新聞播出。
消息傳到招待所，秦望川拿到通知，快步回來告知周行之。
「央視要過來錄採訪，晚間新聞播出。咱們提前簡單捋一捋要說的內容，不用刻意雕琢，如實講你的創作想法就行。」
周行之聽完，指尖輕輕摩挲褲縫。這一步，《一地雞毛》不再僅僅局限於文壇圈子，會被全國無數家庭在電視機前看見。
他自己都沒想到，念完最後那句「煙火褶皺里的微光」，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台上那十分鐘，他腦子繃得死緊，嘴裡說出來的話確實很穩，可他自己知道，後槽牙一直咬著，咬得腮幫子發酸。
下台那一刻，他才敢狠狠喘了口氣。
秦望川早等在後台口子邊上，一把抱住了他，眼眶都紅了：「你小子……真拿下來了。第一名。全場第一。」
周行之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喉嚨幹得說不出話。
是緊張，也是後怕。
來燕京之前，他一個荊州高一學生，揣著一篇《一地雞毛》進全國賽，被很多人當笑話看。羅秉衡初評就批他格局小，報到那天也有人笑他年紀小，連抽個簽都抽到沒人看好的下午場。他自己嘴上說不在乎，心裡哪能真不在乎。
這會兒站在這，腳底下踩著的是全國冠軍的地板，他反倒覺得不真實。
「緩過來沒有？」顧清漪不知什麼時候擠到跟前，遞過來一杯溫開水，「先喝口水。」
周行之接過來，仰頭灌了半杯。
「真行。」柳晴從旁邊冒出來，眼睛亮晶晶，「周行之，你可太行了！你知不知道，剛才你在台上的發言太帥了，羅秉衡最後鬆口說『煙火也成詩』的時候，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周行之扯了扯嘴角，還沒來得及接話，會場那邊「嘩啦」涌過來一大片人。
是記者。
長槍短炮地架過來，有人舉著話筒就往他臉前遞，七嘴八舌地問：
「周同學，請問你作為全場唯一的高中生選手，並且拿下一等獎，現在是什麼心情？」
「你的《一地雞毛》用市井生活對抗宏大敘事，你是有意為之嗎？」
「羅評委之前並不看好你，最後卻為你改了評價，你怎麼看？」
問題一個接一個砸過來，周行之被圍在中間，話筒都快懟到臉上了。他剛緩過來那股勁兒，又被這陣仗沖得有些發懵，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
「他累了，剛從台上下來，讓讓啊。」柳晴跟母雞護崽似的，伸手把一隻話筒撥開，「要採訪也得讓人歇口氣吧？」
可記者哪肯放人，眼見著越圍越緊。
「行了行了。」
一道聲音從人群外頭擠進來，帶著股吊兒郎當的勁。
沈亦辰撥開人群走進來，往周行之前頭一站，擋住大半鏡頭，笑得痞氣：「各位老師別擠，人剛比完賽，腦子還沒緩過來，你們這麼圍，待會兒問啥都白搭。這樣，明兒我請諸位，給咱們冠軍辦個正兒八經的採訪，到時候想問什麼隨便問。」
他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拉著周行之往外撤，嘴上半點不讓：「今天真不行，人得休息，各位給個面子。」
有記者認出他：「喲，沈公子？你認識他？」
「何止認識。」沈亦辰挑眉，回頭看了一眼周行之，語氣裡帶著股真心的得意，「這是我新交的哥們。」
這話一出，記者們交換了個眼神，沒再死纏。沈公子在燕京什麼分量，混這圈子的都門兒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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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之被他拉出人群，後背貼著牆，長長吐了口氣，才認真看了他一眼：「謝了。」
「客氣什麼。」沈亦辰咧嘴笑，湊過來壓低聲音，「你知不知道你剛才那句話，說得多值錢？」
「哪句？」
「『煙火褶皺里的微光』？哎不是，是你前兩天在飯桌上跟我說的那些！你說接下來民間生意要放開，個體戶、小商品全是機會。我昨晚上回去越想越睡不著，把這話跟我家老爺子說了。」
沈亦辰說到這，眼神都亮了：「老爺子聽完沉默許久，今早叮囑我，你眼光獨到，值得深交。」
周行之頓了頓。當初只是閒談，不曾想傳到這一層。
「所以啊。」沈亦辰一拍他肩膀，「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往後你缺錢缺人缺路子，言語一聲，我沈亦辰在燕京，說話還是有點分量的。」
正說著，一道身影從長廊那頭快步走過來，四十出頭，戴著副眼鏡，衣著板正，一看就是文化系統的人。
「周同學，我是《人民文學》的方編輯。本次大賽組委會已經敲定，本屆頭獎作品直接刊發在刊物上，你的《一地雞毛》會安排刊登。」
周行之指尖碰到名片，微微停頓，注意力集中過來。
「編輯部內部看過你的現場答辯，反響很好。除了刊發獲獎原文，我們想再單獨約你一篇稿件，題材不限，稿酬按高標準結算，你看是否可行。」
「可以。」周行之點頭，「決賽場上還有不少想法沒有完整講完，我整理好文字寄給您。」
「太好了。」方編輯面露笑意，「稿子完成之後聯繫我，版面提前預留。」
方編輯離開，柳晴難掩激動。
「《人民文學》直接刊登《一地雞毛》！多少專職作家投稿，都很難拿到版面。」
周行之捏著名片，安靜站在原地。動身來燕京的時候，他僅僅是在省刊發表過短篇的普通高中生。短短數日，拿下全國一等獎，文壇頂級刊物敲定刊發他的小說，各路媒體找上門，還有燕京本地的人物主動結交。一連串的榮譽來得太快。
「今晚我做東。」沈亦辰提議，找了胡同里一家家常菜館，邀約周行之、顧清漪、柳晴和秦望川一同赴宴。
飯桌之上，幾人閒談。沈亦辰端起搪瓷杯碰杯。
「周行之，今日記下這份交情。日後你有別的打算，只要用得上我，儘管開口。」
柳晴拿筷子輕敲杯沿。
「現在下定論太早，獲獎只是起步。」
周行之舉杯相碰。
晚飯結束，夜色已經濃重，燕京初秋晚風帶著涼意。顧清漪和周行之落在隊伍後面，路燈拉長兩道影子。
「今天心裡踏實嗎？」顧清漪開口。
「有喜悅，也有不安。」周行之如實回答，「榮譽、約稿、結識的人脈，集中在短短几天落到身上。我擔心把握不住，心態飄起來。」
顧清漪側過頭看他。
「能想到這一層，就不容易浮躁。很多人拿到獎項，立刻迷失。」
周行之沒有接話，心底的顧慮稍稍平復。
回到招待所，簡單洗漱躺下，腦中不停盤旋。《一地雞毛》確定登上《人民文學》，還有額外約稿，沈亦辰談及的市場機遇，一樁樁事情在腦中反覆流轉，一時難以入眠。
他翻身，從枕頭下取出隨身小本子，借著窗外漏進的路燈光線，寫下幾行字。
煙火落處，微光不熄。路才剛開始。
合上本子，他閉目，呼吸慢慢平緩。
千里之外的沙市電台，深夜播音室。女播音員正播報晚間新聞，目光掃過稿件，動作一頓。
新聞稿白紙黑字寫著本屆全國青年文學大賽一等獎，獲獎者周行之，作品《一地雞毛》。
她指尖落在名字上，念稿的語速微微放緩。
「本屆全國青年文學創作大賽落下帷幕，一等獎獲得者，湖北荊州周行之，參賽作品《一地雞毛》。」
播音間隙，萬小芹盯著稿紙上的名字，靜坐許久。
隔天上午，央視的攝製組聯繫大賽組委會，計劃安排簡短採訪。一名高一學生，憑一篇寫普通人日常的小說拿下全國文學賽事頭獎，放在這個文學備受重視的年代，具備新聞價值。攝製組會到招待所，錄製周行之的採訪片段，編入晚間新聞播出。
消息傳到招待所，秦望川拿到通知，快步回來告知周行之。
「央視要過來錄採訪，晚間新聞播出。咱們提前簡單捋一捋要說的內容，不用刻意雕琢，如實講你的創作想法就行。」
周行之聽完，指尖輕輕摩挲褲縫。這一步，《一地雞毛》不再僅僅局限於文壇圈子，會被全國無數家庭在電視機前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