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預存一道底氣
夜裡回到家中，周行之輕手輕腳擦洗身上塵土，避開母親的視線，藏好手上細小的劃傷。晚飯桌上他神色如常，只隨口聊幾句學校快月考的事情。雖然最近被舊書刊生意牽扯了大半精力，學習沒有落下，高一的知識早就熟悉掌握了。父親埋頭扒飯，棉紡廠車間近來人心浮動，減產的消息私下傳得越來越廣，眉宇間總壓著一層疲憊。
他沒有把巷子裡的衝突講給家裡人聽。一旦父母知曉，舊書刊的生意必然被叫停，眼下外縣的訂單已經敲定，中途斷貨，不僅丟了信譽，到手的收入也會落空。
躺在床上，周行之靜靜復盤傍晚巷戰。逼退孫曉軍的畫面還在腦子裡打轉，那一瞬間感性壓過算計，是重生之後極少有的衝動。血性護得住一時，護不住長久。劉建軍吃了虧，不會善罷甘休，下次再動手，未必只堵一條巷子，手段說不定更陰。硬碰硬的打鬥終究是下策，想要守住貨源，得借規矩立身。
周六清晨天剛亮，周行之取出帳本仔細核對，從這段時間的盈利里抽出錢，去街口副食店買了一條中檔香菸。求人辦事還是有一些潛在的規矩。也是自己的一份心意，分寸要拿捏妥當。他和黃志強約在老巷口碰面，黃毛臉上的腫脹消下去大半，小臂擦傷結了薄痂，見到周行之手裡的煙有些不解。
「咱們去派出所報案？還要帶這個？」
「不是報案立案，是糾紛報備。」周行之把煙塞進帆布包側袋，「咱們十七歲，正式立案做筆錄，按規定要通知監護人。一旦家裡來人，生意的事瞞不住。咱們只是提前登記情況，留一份治安記錄，預防性備案，流程不一樣。」
黃志強似懂非懂，跟著他一路走到轄區派出所。值班室里，聯防員陳衛國正低頭整理片區走訪台帳，四十出頭，常年在外巡街，褲腳沾著塵土，腰間掛著橡膠警棍。看見兩個穿二中校服的少年進門，抬眼打量。
「兩個學生伢，有什麼事？」
「陳師傅，我們過來報備一樁街頭滋擾糾紛，提前留個記錄，防備後面再出事。」周行之語氣平穩，將周五傍晚窄巷被劉建軍三人攔截、意圖搶奪書刊貨源、雙方發生拉扯打鬥的經過慢慢講出來。敘述沒有誇大傷情，不添主觀情緒，時間地點人物都講得清楚。
黃志強抬手，露出手臂還未脫落的痂痕，臉上淡淡的淤青痕跡還能看見。
陳衛國放下鋼筆，認真聽完，指尖在記錄本上逐條記下。這片街區的劉三一夥，他早有耳聞，常年欺占舊貨地盤，街坊多次反映，大多當事人怕麻煩，最後不了了之。他掃了眼兩個少年。
「按制度，未成年人涉及鬥毆類案件，需要通知家長到場。但你們這個屬於事前報備，對方沒有造成明顯的傷害，也沒有財物被搶走，不算正式立案，只做片區治安備註。我可以不聯繫你們父母，也不通知學校。」
這句話正是周行之想要的結果。
「麻煩陳師傅費心。」周行之從帆布包取出那條香菸，輕輕放到桌子邊角，「平時您跑片區巡邏辛苦，一點小心意。往後我們在廢品站收貨，萬一再碰到這夥人攔堵，還得來找您。」
陳衛國看向桌上的煙，想了想就收下了。在基層待久了，一些人情往來避免不了。兩個學生本本分分做舊貨調劑，不是投機倒把，只是怕地頭蛇持續騷擾。
「記錄我正常登記，後續我會單獨找劉建軍口頭警告。」陳衛國頓了頓，「東西我收下，但醜話先說在前頭。我按規矩處理糾紛。你們學生，切記不能主動尋釁動手，一旦主動打架，影響升學，得不償失。」
「我們記住了。」周行之應聲。
兩人辭別陳衛國，走出派出所大門，黃志強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下算是有了一層保障？」
「一道緩衝而已。」周行之望向街道前方，「劉建軍再想動手，就要掂量治安記錄的分量。但對方要是換別的法子找麻煩，比如去工商所舉報我們倒賣物資，還得提前鋪好路子。」
工商所就在不遠的街道旁。接待窗口的幹事李凱，二十七八歲，剛調來市場巡查崗位，眼下正跟著市裡的市容市場整頓專項工作，一心想整治欺行霸市的亂象。
本書首發𝙏𝙒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周行之帶著帳本上前，一頁頁展示收貨出貨記錄，講清他們的模式：從國營廢品站收購廢舊文學期刊，整理修補之後供給縣裡中學圖書室和文化館，只收取整理、運輸的辛苦費用，不哄抬價格，不倒賣緊俏物資。順帶提起劉建軍壟斷廢品站貨源、攔路恐嚇競爭者的事情。
李凱翻看帳本，眉頭舒展。
「國營廢品站的舊貨，本就是價高者得，不存在誰獨占貨源。強行攔阻、恐嚇搶生意，屬於擾亂市場秩序，正是這次整頓重點。」
周行之提前挑出兩本品相完好的文學舊刊，輕輕放在櫃檯。
「整理舊書的時候翻出來的，保存得不錯。聽說您喜歡讀文學作品，留給您閒暇翻看。」
李凱拿起刊物翻了幾頁，眼底泛起幾分欣喜，坦然收下。
「你們安心收貨。後續廢品站那邊，要是有人惡意阻攔、威脅，直接過來找我，我們上門巡查。」
兩條路子全部鋪妥。兩人轉身去往國營廢品站。廢品站老師傅遠遠看見他們，連忙招手。
「今早劉建軍過來蹲了半天，臉色很難看，放話說不會讓你們順順噹噹拿貨。」
話音未落，劉建軍帶著趙衛國、孫曉軍從後院轉出來，一眼撞見周行之和黃志強。趙衛國上前一步正要開口嗆聲，被劉建軍伸手按住肩膀攔下。
劉建軍目光沉沉掃過二人，心裡已經收到陳衛國托人捎來的口頭警告，也聽說工商所這邊已經留意廢品站的貨源爭端。他心裡清楚，再貿然動手，性質就不再是普通市井摩擦，會撞上市場整頓和治安整治的風口。
「你們行。」劉建軍咬著牙丟下三個字，不敢再放狠話，帶著兩個人悻悻離開。
黃志強看著幾人的背影，肩膀松下來。
「這下總算清淨，可以安心收書發貨了。」
「只是暫時壓下去。」周行之望著劉建軍走遠的方向，「生意越做越大，利益牽扯越多，眼紅的人不會少。劉建軍不會就此甘心，只是暫時換了蟄伏的心思，說不定會找別的由頭來挑刺。」
老師傅搬出綑紮整齊的一摞期刊，交到兩人手上。這批是剛回收的成套雜誌，品相上乘，剛好可以發往鄰縣的中學訂單。
往後一段時日，每到周末，兩人按時到廢品站挑書打包，長途班車託運的訂單源源不斷，帳本上的數字穩步上漲。空閒時周行之也不耽誤學業，晚自習沉下心刷題，月考穩住年級前十的名次，朝著武大的目標穩步推進。文學那邊，秦望川還在幫他打磨《一地雞毛》，距離全國青年文學創作大賽六月截稿，還有一段時日。
這天夜裡，兩人坐在河邊石階對帳，一筆一筆核算收支。晚風帶著初春草木淡淡的潮氣，河水緩緩流淌。
帳本最後的數字落定，三千兩百八十一塊。
周行之原計劃是給志強平分收益的，可是他死活不願意，「行哥，本金也是你陶的，找秦老推薦也是你搭上線的，我就跟你後面搭把手，這個錢我不能拿。」
黃毛最後只收下一千塊，他長到十七歲，從來沒有握過這麼多錢。
「行哥，真沒想到，咱們能做到這一步。」
周行之看向沙市老城錯落的燈火。舊書刊生意攢下的第一桶金，可以給家裡多留一份底氣。
他沒有把巷子裡的衝突講給家裡人聽。一旦父母知曉，舊書刊的生意必然被叫停，眼下外縣的訂單已經敲定，中途斷貨，不僅丟了信譽，到手的收入也會落空。
躺在床上，周行之靜靜復盤傍晚巷戰。逼退孫曉軍的畫面還在腦子裡打轉，那一瞬間感性壓過算計，是重生之後極少有的衝動。血性護得住一時，護不住長久。劉建軍吃了虧，不會善罷甘休，下次再動手，未必只堵一條巷子，手段說不定更陰。硬碰硬的打鬥終究是下策，想要守住貨源，得借規矩立身。
周六清晨天剛亮，周行之取出帳本仔細核對，從這段時間的盈利里抽出錢，去街口副食店買了一條中檔香菸。求人辦事還是有一些潛在的規矩。也是自己的一份心意，分寸要拿捏妥當。他和黃志強約在老巷口碰面，黃毛臉上的腫脹消下去大半，小臂擦傷結了薄痂，見到周行之手裡的煙有些不解。
「咱們去派出所報案？還要帶這個？」
「不是報案立案，是糾紛報備。」周行之把煙塞進帆布包側袋，「咱們十七歲，正式立案做筆錄，按規定要通知監護人。一旦家裡來人，生意的事瞞不住。咱們只是提前登記情況，留一份治安記錄，預防性備案，流程不一樣。」
黃志強似懂非懂，跟著他一路走到轄區派出所。值班室里，聯防員陳衛國正低頭整理片區走訪台帳，四十出頭，常年在外巡街，褲腳沾著塵土，腰間掛著橡膠警棍。看見兩個穿二中校服的少年進門，抬眼打量。
「兩個學生伢，有什麼事？」
「陳師傅，我們過來報備一樁街頭滋擾糾紛，提前留個記錄，防備後面再出事。」周行之語氣平穩，將周五傍晚窄巷被劉建軍三人攔截、意圖搶奪書刊貨源、雙方發生拉扯打鬥的經過慢慢講出來。敘述沒有誇大傷情，不添主觀情緒，時間地點人物都講得清楚。
黃志強抬手，露出手臂還未脫落的痂痕，臉上淡淡的淤青痕跡還能看見。
陳衛國放下鋼筆，認真聽完，指尖在記錄本上逐條記下。這片街區的劉三一夥，他早有耳聞，常年欺占舊貨地盤，街坊多次反映，大多當事人怕麻煩，最後不了了之。他掃了眼兩個少年。
「按制度，未成年人涉及鬥毆類案件，需要通知家長到場。但你們這個屬於事前報備，對方沒有造成明顯的傷害，也沒有財物被搶走，不算正式立案，只做片區治安備註。我可以不聯繫你們父母，也不通知學校。」
這句話正是周行之想要的結果。
「麻煩陳師傅費心。」周行之從帆布包取出那條香菸，輕輕放到桌子邊角，「平時您跑片區巡邏辛苦，一點小心意。往後我們在廢品站收貨，萬一再碰到這夥人攔堵，還得來找您。」
陳衛國看向桌上的煙，想了想就收下了。在基層待久了，一些人情往來避免不了。兩個學生本本分分做舊貨調劑，不是投機倒把，只是怕地頭蛇持續騷擾。
「記錄我正常登記，後續我會單獨找劉建軍口頭警告。」陳衛國頓了頓，「東西我收下，但醜話先說在前頭。我按規矩處理糾紛。你們學生，切記不能主動尋釁動手，一旦主動打架，影響升學，得不償失。」
「我們記住了。」周行之應聲。
兩人辭別陳衛國，走出派出所大門，黃志強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下算是有了一層保障？」
「一道緩衝而已。」周行之望向街道前方，「劉建軍再想動手，就要掂量治安記錄的分量。但對方要是換別的法子找麻煩，比如去工商所舉報我們倒賣物資，還得提前鋪好路子。」
工商所就在不遠的街道旁。接待窗口的幹事李凱，二十七八歲，剛調來市場巡查崗位，眼下正跟著市裡的市容市場整頓專項工作，一心想整治欺行霸市的亂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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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凱翻看帳本，眉頭舒展。
「國營廢品站的舊貨，本就是價高者得，不存在誰獨占貨源。強行攔阻、恐嚇搶生意，屬於擾亂市場秩序，正是這次整頓重點。」
周行之提前挑出兩本品相完好的文學舊刊，輕輕放在櫃檯。
「整理舊書的時候翻出來的，保存得不錯。聽說您喜歡讀文學作品，留給您閒暇翻看。」
李凱拿起刊物翻了幾頁，眼底泛起幾分欣喜，坦然收下。
「你們安心收貨。後續廢品站那邊，要是有人惡意阻攔、威脅，直接過來找我，我們上門巡查。」
兩條路子全部鋪妥。兩人轉身去往國營廢品站。廢品站老師傅遠遠看見他們，連忙招手。
「今早劉建軍過來蹲了半天，臉色很難看，放話說不會讓你們順順噹噹拿貨。」
話音未落，劉建軍帶著趙衛國、孫曉軍從後院轉出來，一眼撞見周行之和黃志強。趙衛國上前一步正要開口嗆聲，被劉建軍伸手按住肩膀攔下。
劉建軍目光沉沉掃過二人，心裡已經收到陳衛國托人捎來的口頭警告，也聽說工商所這邊已經留意廢品站的貨源爭端。他心裡清楚，再貿然動手，性質就不再是普通市井摩擦，會撞上市場整頓和治安整治的風口。
「你們行。」劉建軍咬著牙丟下三個字，不敢再放狠話，帶著兩個人悻悻離開。
黃志強看著幾人的背影，肩膀松下來。
「這下總算清淨，可以安心收書發貨了。」
「只是暫時壓下去。」周行之望著劉建軍走遠的方向，「生意越做越大，利益牽扯越多，眼紅的人不會少。劉建軍不會就此甘心，只是暫時換了蟄伏的心思，說不定會找別的由頭來挑刺。」
老師傅搬出綑紮整齊的一摞期刊，交到兩人手上。這批是剛回收的成套雜誌，品相上乘，剛好可以發往鄰縣的中學訂單。
往後一段時日，每到周末，兩人按時到廢品站挑書打包，長途班車託運的訂單源源不斷，帳本上的數字穩步上漲。空閒時周行之也不耽誤學業，晚自習沉下心刷題，月考穩住年級前十的名次，朝著武大的目標穩步推進。文學那邊，秦望川還在幫他打磨《一地雞毛》，距離全國青年文學創作大賽六月截稿，還有一段時日。
這天夜裡，兩人坐在河邊石階對帳，一筆一筆核算收支。晚風帶著初春草木淡淡的潮氣，河水緩緩流淌。
帳本最後的數字落定，三千兩百八十一塊。
周行之原計劃是給志強平分收益的，可是他死活不願意，「行哥，本金也是你陶的，找秦老推薦也是你搭上線的，我就跟你後面搭把手，這個錢我不能拿。」
黃毛最後只收下一千塊，他長到十七歲，從來沒有握過這麼多錢。
「行哥，真沒想到，咱們能做到這一步。」
周行之看向沙市老城錯落的燈火。舊書刊生意攢下的第一桶金，可以給家裡多留一份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