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老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979年5月

  隔天凌晨,天還沒亮,陸國強已經早早地起床了,在屋子裡面收拾東西。

  他把挎包帶子又緊了緊,裡面是昨晚分好的貨,電子表十五塊,磁帶三十盤。

  不一會,阿福也從家裡過來了,第一次去賣貨,顯得有點激動:「國強哥,走了走了。」

  「你自己偷跑出來的?」

  「嗯,沒驚動我爸媽,沒跟他們說我跟你去賣貨。」

  「行,那就好。」陸國強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先去雲姐那吃飯。」

  兩人繞到隔壁,雲姐正在廚房裡面忙乎著,看到他們進來,招呼他們吃飯。

  趁兩人吃飯的時候,雲姐還跟兩人準備了中午的乾糧,城裡的東西太貴了,能省一點是一點。

  臨出發的時候,她叮囑兩人:「到了城裡,多警惕一點,別讓打辦的人給逮到了。」

  所謂的「打辦」就是「打擊投機倒把辦公室」,此刻主要目的就是打擊賣走私貨。

  陸國強點了點頭,帶著何阿福摸黑出了村。

  阿福跟在後面,挎包抱在胸前。

  「你抱那麼緊幹什麼?」陸國強回頭看向阿福。

  「怕掉。」

  「你越抱緊,越像身上揣了見不得人的東西。放下來,自然一點。」

  阿福猶豫了一下,把挎包帶子鬆了松,但另一隻手還是貼著包沿。

  兩人走到公路邊,站著等了小半個鐘頭,不停伸手招車,路過幾輛貨車都沒停。

  又過了十來分鐘,兩人聽見了從西鄉方向遠處傳來「突突突突」的聲音,震得路面都在抖。

  阿福踮起腳往聲音來處看,一輛紅色的手扶拖拉機從遠處開了過來。

  陸國強往路中間走了兩步,抬手招了一下。拖拉機開到跟前,速度慢下來。

  𝕋𝕎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

  司機四十來歲,黑臉膛,戴一頂破草帽,嘴裡叼著根沒點的菸捲,歪著頭從扶手上方看過著陸國強:「去縣城?」

  此時大多數人習慣性把鵬城叫縣城,誰都沒把建市當回事,總覺得是換湯不換藥,脫褲子放屁。

  「嗯,去縣裡墟市,兩個人,兩包貨,捎一段。」

  司機看了一眼他們腳邊的挎包,揮揮手示意他們從後面上:「車斗里有貨,擠一擠坐得下,給兩毛就行。」

  陸國強從兜里摸出兩毛錢遞上去。

  阿福先爬上去。車斗里裝的是幾筐蔬菜,上面蓋著草帘子。

  他在筐子之間的縫隙里找了個位置,背靠著車斗的鐵皮板,把挎包擱在腿上。

  陸國強上去之後在他對面坐下,也把挎包擱在腿上,一手扶著車斗邊沿。

  司機回身看了一眼:「坐好了咯」,然後扳了扳扶手,拖拉機「突突突」地重新往前竄了出去。

  沙土路上,拖拉機的顛簸比想像中還厲害,輪子碾過坑窪的地方,車斗里的人被顛得往上彈,陸國強的屁股每次落下去都硌得生疼。

  阿福死死抓住車斗邊沿,手上青筋暴起。

  不知道顛簸了多久,陸國強兩人感覺早上吃的飯都要顛出來的時候,拖拉機終於停在了墟市門口:「到了。」

  陸國強兩人從車斗裡面翻了出來,站在路邊揚起的灰土裡拍了拍身上的土,看著拖拉機突突突地遠去。

  阿福揉著屁股看向陸國強:「國強哥,我們現在去哪?」

  「你先在這裡等我,我去轉一圈。」陸國強示意阿福在一個角落裡面帶著。

  他先把四周掃了一遍,此時墟市街兩邊擺滿了賣菜賣魚的攤子,人聲嗡嗡地混在一起。

  街口一間鋪子門板卸了一半,露出玻璃櫃檯,上頭掛著塊木牌「供銷社門市部」。

  他走到供銷社門口,簡單掃了一遍裡面的東西和價格,跟自己腦子裡面前世的記憶相符。

  正當他要離開的時候看到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迎面過來,白淨手,指甲短,手腕上一道淺色表印。

  兩人擦肩的瞬間,陸國強側了一下頭,聲音壓低到只有對方能聽見:「香港電子表。」

  那人腳步頓了一下,陸國強沒停,繼續走自己的,兩秒後,身後跟上來一個腳步聲。


  「十八。」

  「供銷社也十八。」

  陸國強沒接這句,把挎包口拉開一寸讓他看了一眼錶盤:「我這是昨天剛到的最新款,供銷社還沒貨。」

  那人伸了一下手,又縮回去:「能便宜點?」

  「十八。」陸國強把挎包口合上,聲音不高不低,「我這是最新款不愁賣,說不定一會還漲價呢。」

  那人看了他一眼,從兜里掏出一張十塊、一張五塊、三張一塊,遞過來。

  陸國強接過來直接揣兜,把表拿出來用舊布裹一下遞過去,那人接過去塞進口袋,轉身走了。

  等他走出巷子回到阿福身邊的時候,阿福站起來湊過來,臉上壓不住的興奮:「國強哥,這裡怎麼樣?」

  「還行。」陸國強說,「就在這裡賣。」

  接著他低聲傳授了阿福一些賣貨技巧和注意事項。

  「磁帶怎麼才四塊,我記得村裡有人買的是九塊。」

  「九塊那是正版價。」陸國強說,「咱這是盜版翻錄的,便宜走量。」

  接下來一個鐘頭,陸國強又出了三塊表、四盤磁帶,阿福那邊磁帶賣得多一些,手錶沒賣出去。

  快中午的時候,他把五盤磁帶塞給阿福:「去那頭,布店裁縫鋪那邊,年輕姑娘多。記得價格別鬆口。」

  「嗯,好的。」

  阿福走到老街另一頭,裁縫鋪門口蹲著幾個年輕姑娘在租小人書的攤子前翻書。

  阿福在兩步外站住,壓著嗓子說了一句:「香港磁帶,四塊。」

  那幾個姑娘抬頭看了他一眼。一個穿碎花襯衫的姑娘站起來,拿過去翻了一下:「誰的磁帶,要四塊?」

  「鄧莉君,最新的。」阿福想起來剛才陸國強教的。

  姑娘爽快地掏出五塊:「找錢。」

  阿福熟練地接過鈔票,將磁帶和零錢一起遞給姑娘。

  剩下的四盤磁帶也陸續被其他幾個姑娘挑走了。

  傍晚散市,兩人在老街大榕樹底下碰頭,盤點了一下貨款後,陸國強站起來拉緊挎包帶子:「我們找車回去吧。」

  兩人從榕樹底下走出去,走到街口拐彎處,陸國強的步子忽然慢了一拍。

  供銷社斜對面的牆根下站著一個穿藍色制服的人,站的位置正是他下午成交最多的那段路的正中央。

  陸國強伸手搭了一下阿福的後背,聲音壓得和平常一樣低:「走這邊。」

  他帶阿福拐進旁邊巷子,步子不緊不慢。穿過巷子,左拐,右拐,繞了三道彎才從另一條路繞出來。

  「國強哥,你怎麼對這裡這麼熟悉?」

  「我剛才走過一遍。」其實他靠著的是前世的記憶。

  兩人很快搭了一輛順路的送化肥的小車回到村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