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句號
第173章 句號
早上八點十五分，韓非來到出版社。灰色鐵卷門開著，林小禾和新來的三名編輯已經來上班了。
韓非對他們點了點頭，心想是不是無論在哪個年代，新員工在入職的前幾天提前到崗，都是一種不成文的規定。他大步通過走廊，推開辦公室的門，點燃今天的第一根香菸，然後利用計算機開機的時間撥打電話。周濤聽起來正在公交車上。
「你先去訂一張今天下午去浙省的機票吧，」韓非說，「浙省的招標結果今天出來，咱們趁熱打鐵，下午就去把合同簽了。
「今天下午？」周濤說，「好，社長，那我拐個彎，就先去訂了機票再回出版社。」
韓非放下電話，面對計算機準備工作。
廣東移動的合同核心條款已經與總部戰略基調對齊，完全符合移動的格式要求，而且經過了實戰檢驗，直接復用可以省去大量時間。
張芮伊走了進來。「今天該出結果了吧？」
「對啊，」韓非說，「我都已經在準備合同了。」
「公告發了？」
「還沒有，提前準備嘛。咱們得和時間賽跑。」韓非說。
張芮伊點了點頭，把包丟在椅子上：「嗯，那你跑合同，我我去鄭老師那邊看看，今天把封面定下來。」
「好。」
韓非抽了兩口煙，按熄香菸，調出廣東合同的電子版，仔細審閱了一遍，將合同里的廣東全部替換成了浙江，並增加了一項定向內容創作與數據反饋的條款嗎，明確青鳥有義務提供精準的本地化故事。
為了防止再次出現像廣東那樣的技術事故，他又在合同里加了一條技術免責與應急條款，約定乙方（青鳥）有權根據技術需要，採用異步隊列、限流等常規技術手段保障系統穩定。因甲方（浙江移動）系統承載力不足或計費網關延遲導致的業務中斷、用戶投訴或數據丟失，乙方不承擔責任。
韓非檢查修改結果，最後把結算時間那一項修改為：經雙方同意，SP業務分成款實行每月十五日、三十日兩次結算。甲方應於每個結算日後五個工作日之內，向乙方支付上一周期款項。
「搞定了。」他喃喃地說。
接著他開始準備針對江蘇、山東和福建的合作資質材料，以及制定相關的業務拓展計劃。
他總結了江蘇的文化特點。江蘇是個文化多元的省份，蘇南和蘇北的落差非常大。他在文檔中打上蘇南的特點：工廠多、外來務工集中，以及小城鎮經濟活躍，適合的題材有：異鄉打拼、婚姻焦慮和代際衝突。蘇北的特點則是留守老人多、鄉土情結重、宗族觀念強，適合的小說主題是土地和養老。最終總結是：蘇南要寫出異鄉人的疼，蘇北要寫出留守人的根。
韓非繼續定出山東和福建的題材方向。
山東孝文化比較重、宗族觀念強、鄉土倫理深厚。讀者群體以鄉鎮中青年男性為主，愛看「規矩與反叛」或「家族恩怨」。合適的題材有：面子、孝道、兄弟爭產和寡婦再嫁，可以讓作者重點圍繞宗族壓迫、孝道綁架、宅基地爭奪、寡婦被吃絕戶這類衝突極強的主題去寫。福建文化與廣東重疊度較高，可以共用定製內容。
韓非看了看表。十點二十八分。他查看浙江移動發布的公告，確認青鳥以第一名的成績中標。然後他將浙江移動的合同，以及總結好的三省定製內容的題材方向列印出來，拿去編輯部辦公室。他把合同交給周濤，同時交代了孫月和蘇北寧負責蘇北和山東的鄉土類題材，喬思怡則負責蘇南和福建的都市題材。
他踏出編輯部辦公室，往回走去，這時有人大聲叫住了他。他轉過頭去，看見盧海正在對他揮手，又看見台階上站著一個中年男子，那人身穿黑色的亞麻襯衫，側身對著他。
「社長，你看誰來了。」盧海說。
身穿亞麻襯衫的男子轉過身來。有人說過，當你成功的時候，所有曾經反對你的人都會回來，有時確實也是，但以眼前這名男子來說，韓非斷定這種說法過於樂觀和天真了，這是因為男子是當初出版社轉型時最堅決、激烈的反對者，不僅在作者會議上摔稿子、冷笑著說出「道不同不相為謀」，還是第一個頭也不回地離開會議室的人。韓非覺得他不是那種會因為你成功了，就放下尊嚴跑回來的人。
「韓社長，好久不見了。最近挺好的吧？」山石說，露出一排沾有褐色煙垢的牙齒，伸出一隻手。
「這茶很好喝。」山石說，仿佛說的是肺腑之言。韓非看著山石拿著茶杯的圓鈍粗大手指。先前山石伸出手時，便解釋說寫了大半輩子字，手指頭早就變形了。年輕時在鄉下蹲田埂上寫，冬天手凍得跟胡蘿下似的，夏天汗泡著，指關節又腫又粗。「我還是第一次喝到這種味道的茶，像是紫筍茶，但又有那麼點兒不一樣。」
「嗯，這是改良過的紫筍。」韓非說，啜飲一口茶，「一位朋友自己家裡種的。」
山石點了點頭，低頭看著桌上的茶壺，在雙手之間轉動茶杯。現在辦公室里十分安靜，轉杯子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旋轉魔石。山石婉拒韓非遞來的煙。韓非驚訝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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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有點感冒，」山石說，咳了一聲，「醫生說讓我最好少抽點菸。」
韓非遲疑片刻，把煙收了起來。
「韓社長，這茶真好啊，比我喝過的任何茶都好。可越好的東西，喝到我這把年紀的嘴裡，越不是滋味。因為它提醒我，我以前喝的那些，都是糟粕。」
韓非咧開嘴，形成淡淡微笑，看著手裡的茶杯。
「山石老師，茶就是茶。喝慣了一種，再換另一種，總覺得不對味。可日子久了，味蕾會變，舌頭會記住新的滋味。」
「嗯，你說得沒錯。」山石抬起頭，下半截臉龐出現一道開口，仿佛是在微笑，「可你有沒有想過，有些人不是不想換口味，是怕換了以後，連自己以前喜歡什麼味道都忘了？」
「你走的那天，說道不同不相為謀」，我記得很清楚。」韓非說。
那道開口閉合起來。
「當然了，不只是因為你是第一個走的，更是因為你走的時候，把稿子摔在了桌上。」韓非補充說。
山石又露出微笑，這一次嘴角幾乎觸碰到眼睛：「我那時候覺得，那是對我這幾十年寫作的否定。後來我又去了幾家雜誌，有的說稿擠，排不上。我知道那都是藉口。還有的就更直接，說我這個風格，現在年輕人不愛看。韓社長，你猜我當時什麼感覺？」
「覺得這個世界瘋了。」
山石突然愣了愣，然後咯咯笑了幾聲。
「對，我覺得那些編輯都是瞎子。我的東西，在《收穫》發過，也在別的雜誌上拿過獎，他們說不行就不行了？可後來我在報刊亭看見了你們的雜誌，翻了翻，扔下了。過兩天路過又翻了翻，這次沒忍住，買了一本。回家看了兩遍，又看了第三遍。我看著看著，突然覺得，不是我寫的東西不好，是我沒搞清楚，文章是寫給誰看的。」
「嗯？然後呢？」
「我以前覺得，我是寫給懂文學的人看的。可懂文學的人越來越少了，也許不是他們不想懂，是他們沒了時間。以前的人，下班回家能翻一晚上雜誌。現在呢？坐地鐵、等公交、蹲茅坑，就那麼幾分鐘。他哪有那閒工夫去看什麼文學散文？可你讓他看一篇故事，開頭就告訴他「村長的兒媳婦半夜敲了我的門」，他手指頭比腦子還快。」
韓非直視山石的雙眼。據韓非所知，山石從進入社會開始就在文學屆深耕打拼，他的鼻子又高又尖，有如斧頭的刃；嘴唇呈一直線，相當乖戾；一雙手又大又粗。他曾是青鳥的基石，是堅實穩固的花崗岩。但像他這樣的人，真的肯放下身段，回來寫他最看不起的東西嗎？
「山石老師，」韓非說，「我知道，你今天來找我，不會是專門來誇我們稿子的。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吧。」
山石做出決定，毅然決然地喝下最後一口茶：「韓社長，我那些東西現在沒人要了。
我不是來跟你認錯的，我就是想問問，你那個留一塊版面」的話，算不算數？我可以改，但我不會寫《借種》。你給我塊地方，兩頁就夠。」
韓非揚起雙眉：「兩頁？」
「對，就兩頁。」
「可以。」韓非說，「我說出去的話，當然算數。但你有沒有想過，你那兩頁東西放上去，會不會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河裡，沉下去，連個水花都沒有？」
「你說得對。」山石面無表情地觀察韓非，「我這把老骨頭扔進河裡，不光連水花都沒有，可能還會被河底的石頭絆住，成了一個笑話。我不是來跟你爭文學是什麼的。爭不動了，也沒力氣爭了。我這輩子寫了幾十年，到頭來發現，我那些字最後的歸宿，不是讀者的書架，是我床底下的一個紙箱子。我不甘心。青鳥雜誌現在讀者很多。所以我就想，如果我的名字還能在上面出現一次，哪怕是在角落裡，也算是有始有終了。至於別人看不看，罵不罵，我都覺得無所謂。我只是想在自己文章的末尾，畫上一個句號。」
韓非點了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三種合同，攤開放在山石面前。山石在三級合同上簽了字，站了起來。
兩人互相對望。
「韓社長，我還有最後一個小要求。」山石說。
「哦？」
「等我寫出了稿子，能不能拿過來，讓你親自審？我怕到時候交給年輕的編輯，他們看一眼就扔進了廢紙簍，連跟你說一聲的機會都沒有。
「可以。」
山石跟韓非握了握手，握得長久而堅定。山石朝門口走去，突然又回過身來說：「對了，我想去編輯部轉一圈，跟他們好久沒見了。
「好啊，請便。」韓非說。
晚上七點，溫書妍駕車來到青鳥出版社，把車子停在人行道旁，走進出版社大門。一樓大廳空無一人。她踏上樓梯，來到二樓，碰見一名男子正要下樓。男子認出了溫書妍，自我介紹說他叫盧海。盧海問溫書妍還記不記得之前有一次溫傑喝醉，是他和韓非一起把溫傑送回去的。
溫書妍微笑著說她記得，表示感謝。盧海又問她是不是來找溫傑，溫書妍搖了搖頭，請他帶自己去韓非的辦公室。
溫書妍在門上敲了敲，同時感到羞愧。她通常不喜歡麻煩別人，更不喜歡說謊，但她別無他法。在這座城市裡，最能讓她感到信任和安全的人只有三個：弟弟、韓非和張芮伊。門內傳來一聲「進」。溫書妍推開門。
韓非的視線離開電腦，朝她望來。
「有件事......」溫書妍說，「我怕電話里講不清楚，所以乾脆就過來了。」
張芮伊嘻嘻一笑：「沒事你也可以過來玩兒嘛。」
「嗯，我有沒有打擾到你們？」
「沒有沒有。」張芮伊說，請她椅子上坐了下來。韓非替她倒了杯水。
「謝謝。」溫書妍吞了口口水。
「你剛才說有事？」韓非說。
「嗯......」溫書妍吸了口氣，知道自己如履薄冰，說話必須小心謹慎，不能給韓非他們帶來不必要的麻煩。這件事跟他們沒關係。但她必須採取行動，只因她無法獨自面對，「我們學校明天下午有個校企合作的啟動會，是網億集團參與的。」
「網億？」韓非和張芮伊同時說，彼此交換了個眼神，韓非對溫書妍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溫書妍將事先打好草稿也練習過的一番話，一股腦兒說了出來：「網億那邊來的是魔都分公司的負責人，級別應該不算太高。啟動會主要是市教委和我們學校主導，網億那邊只是象徵性出席。我作為青年教師代表也要上台配合一下。我是想著，你們做出版也屬於文化行業，說不定能認識一些人，拓展拓展人脈，所以就想問問你們，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早上八點十五分，韓非來到出版社。灰色鐵卷門開著，林小禾和新來的三名編輯已經來上班了。
韓非對他們點了點頭，心想是不是無論在哪個年代，新員工在入職的前幾天提前到崗，都是一種不成文的規定。他大步通過走廊，推開辦公室的門，點燃今天的第一根香菸，然後利用計算機開機的時間撥打電話。周濤聽起來正在公交車上。
「你先去訂一張今天下午去浙省的機票吧，」韓非說，「浙省的招標結果今天出來，咱們趁熱打鐵，下午就去把合同簽了。
「今天下午？」周濤說，「好，社長，那我拐個彎，就先去訂了機票再回出版社。」
韓非放下電話，面對計算機準備工作。
廣東移動的合同核心條款已經與總部戰略基調對齊，完全符合移動的格式要求，而且經過了實戰檢驗，直接復用可以省去大量時間。
張芮伊走了進來。「今天該出結果了吧？」
「對啊，」韓非說，「我都已經在準備合同了。」
「公告發了？」
「還沒有，提前準備嘛。咱們得和時間賽跑。」韓非說。
張芮伊點了點頭，把包丟在椅子上：「嗯，那你跑合同，我我去鄭老師那邊看看，今天把封面定下來。」
「好。」
韓非抽了兩口煙，按熄香菸，調出廣東合同的電子版，仔細審閱了一遍，將合同里的廣東全部替換成了浙江，並增加了一項定向內容創作與數據反饋的條款嗎，明確青鳥有義務提供精準的本地化故事。
為了防止再次出現像廣東那樣的技術事故，他又在合同里加了一條技術免責與應急條款，約定乙方（青鳥）有權根據技術需要，採用異步隊列、限流等常規技術手段保障系統穩定。因甲方（浙江移動）系統承載力不足或計費網關延遲導致的業務中斷、用戶投訴或數據丟失，乙方不承擔責任。
韓非檢查修改結果，最後把結算時間那一項修改為：經雙方同意，SP業務分成款實行每月十五日、三十日兩次結算。甲方應於每個結算日後五個工作日之內，向乙方支付上一周期款項。
「搞定了。」他喃喃地說。
接著他開始準備針對江蘇、山東和福建的合作資質材料，以及制定相關的業務拓展計劃。
他總結了江蘇的文化特點。江蘇是個文化多元的省份，蘇南和蘇北的落差非常大。他在文檔中打上蘇南的特點：工廠多、外來務工集中，以及小城鎮經濟活躍，適合的題材有：異鄉打拼、婚姻焦慮和代際衝突。蘇北的特點則是留守老人多、鄉土情結重、宗族觀念強，適合的小說主題是土地和養老。最終總結是：蘇南要寫出異鄉人的疼，蘇北要寫出留守人的根。
韓非繼續定出山東和福建的題材方向。
山東孝文化比較重、宗族觀念強、鄉土倫理深厚。讀者群體以鄉鎮中青年男性為主，愛看「規矩與反叛」或「家族恩怨」。合適的題材有：面子、孝道、兄弟爭產和寡婦再嫁，可以讓作者重點圍繞宗族壓迫、孝道綁架、宅基地爭奪、寡婦被吃絕戶這類衝突極強的主題去寫。福建文化與廣東重疊度較高，可以共用定製內容。
韓非看了看表。十點二十八分。他查看浙江移動發布的公告，確認青鳥以第一名的成績中標。然後他將浙江移動的合同，以及總結好的三省定製內容的題材方向列印出來，拿去編輯部辦公室。他把合同交給周濤，同時交代了孫月和蘇北寧負責蘇北和山東的鄉土類題材，喬思怡則負責蘇南和福建的都市題材。
他踏出編輯部辦公室，往回走去，這時有人大聲叫住了他。他轉過頭去，看見盧海正在對他揮手，又看見台階上站著一個中年男子，那人身穿黑色的亞麻襯衫，側身對著他。
「社長，你看誰來了。」盧海說。
身穿亞麻襯衫的男子轉過身來。有人說過，當你成功的時候，所有曾經反對你的人都會回來，有時確實也是，但以眼前這名男子來說，韓非斷定這種說法過於樂觀和天真了，這是因為男子是當初出版社轉型時最堅決、激烈的反對者，不僅在作者會議上摔稿子、冷笑著說出「道不同不相為謀」，還是第一個頭也不回地離開會議室的人。韓非覺得他不是那種會因為你成功了，就放下尊嚴跑回來的人。
「韓社長，好久不見了。最近挺好的吧？」山石說，露出一排沾有褐色煙垢的牙齒，伸出一隻手。
「這茶很好喝。」山石說，仿佛說的是肺腑之言。韓非看著山石拿著茶杯的圓鈍粗大手指。先前山石伸出手時，便解釋說寫了大半輩子字，手指頭早就變形了。年輕時在鄉下蹲田埂上寫，冬天手凍得跟胡蘿下似的，夏天汗泡著，指關節又腫又粗。「我還是第一次喝到這種味道的茶，像是紫筍茶，但又有那麼點兒不一樣。」
「嗯，這是改良過的紫筍。」韓非說，啜飲一口茶，「一位朋友自己家裡種的。」
山石點了點頭，低頭看著桌上的茶壺，在雙手之間轉動茶杯。現在辦公室里十分安靜，轉杯子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旋轉魔石。山石婉拒韓非遞來的煙。韓非驚訝地看著他。
全網首發更新書📕𝐬𝐡𝐮.𝐭𝐰
「最近有點感冒，」山石說，咳了一聲，「醫生說讓我最好少抽點菸。」
韓非遲疑片刻，把煙收了起來。
「韓社長，這茶真好啊，比我喝過的任何茶都好。可越好的東西，喝到我這把年紀的嘴裡，越不是滋味。因為它提醒我，我以前喝的那些，都是糟粕。」
韓非咧開嘴，形成淡淡微笑，看著手裡的茶杯。
「山石老師，茶就是茶。喝慣了一種，再換另一種，總覺得不對味。可日子久了，味蕾會變，舌頭會記住新的滋味。」
「嗯，你說得沒錯。」山石抬起頭，下半截臉龐出現一道開口，仿佛是在微笑，「可你有沒有想過，有些人不是不想換口味，是怕換了以後，連自己以前喜歡什麼味道都忘了？」
「你走的那天，說道不同不相為謀」，我記得很清楚。」韓非說。
那道開口閉合起來。
「當然了，不只是因為你是第一個走的，更是因為你走的時候，把稿子摔在了桌上。」韓非補充說。
山石又露出微笑，這一次嘴角幾乎觸碰到眼睛：「我那時候覺得，那是對我這幾十年寫作的否定。後來我又去了幾家雜誌，有的說稿擠，排不上。我知道那都是藉口。還有的就更直接，說我這個風格，現在年輕人不愛看。韓社長，你猜我當時什麼感覺？」
「覺得這個世界瘋了。」
山石突然愣了愣，然後咯咯笑了幾聲。
「對，我覺得那些編輯都是瞎子。我的東西，在《收穫》發過，也在別的雜誌上拿過獎，他們說不行就不行了？可後來我在報刊亭看見了你們的雜誌，翻了翻，扔下了。過兩天路過又翻了翻，這次沒忍住，買了一本。回家看了兩遍，又看了第三遍。我看著看著，突然覺得，不是我寫的東西不好，是我沒搞清楚，文章是寫給誰看的。」
「嗯？然後呢？」
「我以前覺得，我是寫給懂文學的人看的。可懂文學的人越來越少了，也許不是他們不想懂，是他們沒了時間。以前的人，下班回家能翻一晚上雜誌。現在呢？坐地鐵、等公交、蹲茅坑，就那麼幾分鐘。他哪有那閒工夫去看什麼文學散文？可你讓他看一篇故事，開頭就告訴他「村長的兒媳婦半夜敲了我的門」，他手指頭比腦子還快。」
韓非直視山石的雙眼。據韓非所知，山石從進入社會開始就在文學屆深耕打拼，他的鼻子又高又尖，有如斧頭的刃；嘴唇呈一直線，相當乖戾；一雙手又大又粗。他曾是青鳥的基石，是堅實穩固的花崗岩。但像他這樣的人，真的肯放下身段，回來寫他最看不起的東西嗎？
「山石老師，」韓非說，「我知道，你今天來找我，不會是專門來誇我們稿子的。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吧。」
山石做出決定，毅然決然地喝下最後一口茶：「韓社長，我那些東西現在沒人要了。
我不是來跟你認錯的，我就是想問問，你那個留一塊版面」的話，算不算數？我可以改，但我不會寫《借種》。你給我塊地方，兩頁就夠。」
韓非揚起雙眉：「兩頁？」
「對，就兩頁。」
「可以。」韓非說，「我說出去的話，當然算數。但你有沒有想過，你那兩頁東西放上去，會不會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河裡，沉下去，連個水花都沒有？」
「你說得對。」山石面無表情地觀察韓非，「我這把老骨頭扔進河裡，不光連水花都沒有，可能還會被河底的石頭絆住，成了一個笑話。我不是來跟你爭文學是什麼的。爭不動了，也沒力氣爭了。我這輩子寫了幾十年，到頭來發現，我那些字最後的歸宿，不是讀者的書架，是我床底下的一個紙箱子。我不甘心。青鳥雜誌現在讀者很多。所以我就想，如果我的名字還能在上面出現一次，哪怕是在角落裡，也算是有始有終了。至於別人看不看，罵不罵，我都覺得無所謂。我只是想在自己文章的末尾，畫上一個句號。」
韓非點了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三種合同，攤開放在山石面前。山石在三級合同上簽了字，站了起來。
兩人互相對望。
「韓社長，我還有最後一個小要求。」山石說。
「哦？」
「等我寫出了稿子，能不能拿過來，讓你親自審？我怕到時候交給年輕的編輯，他們看一眼就扔進了廢紙簍，連跟你說一聲的機會都沒有。
「可以。」
山石跟韓非握了握手，握得長久而堅定。山石朝門口走去，突然又回過身來說：「對了，我想去編輯部轉一圈，跟他們好久沒見了。
「好啊，請便。」韓非說。
晚上七點，溫書妍駕車來到青鳥出版社，把車子停在人行道旁，走進出版社大門。一樓大廳空無一人。她踏上樓梯，來到二樓，碰見一名男子正要下樓。男子認出了溫書妍，自我介紹說他叫盧海。盧海問溫書妍還記不記得之前有一次溫傑喝醉，是他和韓非一起把溫傑送回去的。
溫書妍微笑著說她記得，表示感謝。盧海又問她是不是來找溫傑，溫書妍搖了搖頭，請他帶自己去韓非的辦公室。
溫書妍在門上敲了敲，同時感到羞愧。她通常不喜歡麻煩別人，更不喜歡說謊，但她別無他法。在這座城市裡，最能讓她感到信任和安全的人只有三個：弟弟、韓非和張芮伊。門內傳來一聲「進」。溫書妍推開門。
韓非的視線離開電腦，朝她望來。
「有件事......」溫書妍說，「我怕電話里講不清楚，所以乾脆就過來了。」
張芮伊嘻嘻一笑：「沒事你也可以過來玩兒嘛。」
「嗯，我有沒有打擾到你們？」
「沒有沒有。」張芮伊說，請她椅子上坐了下來。韓非替她倒了杯水。
「謝謝。」溫書妍吞了口口水。
「你剛才說有事？」韓非說。
「嗯......」溫書妍吸了口氣，知道自己如履薄冰，說話必須小心謹慎，不能給韓非他們帶來不必要的麻煩。這件事跟他們沒關係。但她必須採取行動，只因她無法獨自面對，「我們學校明天下午有個校企合作的啟動會，是網億集團參與的。」
「網億？」韓非和張芮伊同時說，彼此交換了個眼神，韓非對溫書妍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溫書妍將事先打好草稿也練習過的一番話，一股腦兒說了出來：「網億那邊來的是魔都分公司的負責人，級別應該不算太高。啟動會主要是市教委和我們學校主導，網億那邊只是象徵性出席。我作為青年教師代表也要上台配合一下。我是想著，你們做出版也屬於文化行業，說不定能認識一些人，拓展拓展人脈，所以就想問問你們，要不要一起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