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別急著養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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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楊海生先去了荒灘,把現有的一畝試養區重新踩了一遍。對蝦的事,被他暫時壓在了腦後。

  近溝回填點還在冒細泡,中段幾處蟶孔比半個月前粗了一圈,花蛤區的泥面則安靜得多。外緣昨冬收回的半尺邊線,經過幾場潮後已經重新壓實。

  眼前這些才是他真正握在手裡的東西。

  至於對蝦,連影子都沒有。

  楊海生蹲在水口邊,抓起一把濕泥。海水漲時漫進來,退時順溝流走,這種灘適合鑽泥的貝類,卻不等於能關住一塘活蝦。

  沒有圍堤,沒有進排水閘,更沒有能隨時換水的池子。真把蝦苗撒下來,第一場大潮就能替他「放生」。

  他心裡自嘲了一句。

  這哪是養蝦,分明是花錢給大海送苗。

  回到家,楊秋禾學校休息,正趴在桌上翻那本《淺海養殖技術彙編》。書頁被她用舊紙條夾出幾處,海帶筏架圖旁還壓著一截麻繩。

  「三哥,你昨晚把對蝦兩個字寫在紙邊,又劃掉了」

  楊海生掃了一眼,才想起自己睡前順手列過幾項條件。

  「劃掉就是眼下不養」

  陳桂蘭正在門口曬蘿蔔乾,聽見「對蝦」立刻探進頭來。

  「蝦不是值錢嗎?鄭師傅上回收蝦蛄,價就不低」

  「對蝦跟蝦蛄不是一回事」

  「反正都帶殼,能差到哪去?」

  楊秋禾沒忍住,噗嗤笑了。

  陳桂蘭拿起一片蘿蔔乾就要丟她:「讀幾天書,敢笑你娘了?」

  楊海生趕緊接過話:「能差一塘錢。苗不好會賠,水控不住會賠,餌料接不上也會賠。咱現在只有名字,沒有一樣條件夠用」

  陳桂蘭聽到「賠」字,態度立刻變了。

  「那先別碰。蟶子才認家,別又把錢折騰沒了」

  這回不需要楊海生費口舌,家裡人已經會先問風險。

  許月娥從屋裡拿出首批蟶子用過的木尺:「下一輪近溝什麼時候覆查?」

  「再過十來天。夠規格才報給鄭記」

  「花蛤呢?」

  「繼續養,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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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片灘也不急?」

  楊海生搖頭:「第一片才剛走通一輪。人手、水口、銷路都還要磨。現在再接一片,風一來兩頭跑,顧此失彼」

  楊正潮坐在院角修櫓,聞言抬起眼皮:「還算沒讓二十三塊燒壞腦子」

  「阿爹,我以前在你眼裡到底有多不靠譜?」

  「你自己心裡沒數?」

  楊海生摸了摸鼻子,識趣地閉了嘴。

  一家人把下一步簡單定了下來。

  蟶子照半月複查,夠規格的分批采;花蛤只看長勢,不提前起;海帶資料繼續整理,但眼下只記海區、水溫、繩材和船力,絕不拿舊綆直接綁苗,更不在春天亂下海。

  昨夜圖譜列出的繩材耐泡樣本,正好能從這堆舊東西開始。楊海生把水產站買回的兩捆舊綆拖到院中,逐段摸過。外層看著結實,彎折處卻有幾股纖維發白,泡久了強度還會往下掉。

  十六根舊竹竿也長短不一,其中三根根部已經開裂。拿來做樣區標杆、試浮力和練結扣沒問題,真要扛一片海帶筏,差得遠。

  他挑出一根完整竹竿和三丈舊綆,又從同一捆上截下一尺干樣,繫到屋檐下作對照。下水的那段則在背陰水口做了個不起眼的浸泡記號。春夏只看繩材磨損、竹竿吃水和附著物,不綁一根苗。等秋末真要試繩時,至少手裡已有幾個月的實物變化,不必全靠書頁猜。

  楊秋禾照著資料念道:「苗繩要耐泡、耐磨,還得定期翻查。海區流太急會纏,太靜又換水不好」

  陳桂蘭聽得頭大:「養根海帶,比給人找婆家還挑」

  「挑清楚才少賠錢」

  楊海生把舊綆重新盤好,只留一小段做春夏海水浸泡試驗。真正的海帶試繩,至少得等秋末水溫降到合適範圍再說。

  捕魚隊仍舊按趟出船。

  上午,劉麻根和楊正潮從內灣帶回半船青鱗魚。阿順照舊在岸上分貨,這一趟只有三個人實際幹活,賣完便按三份人力、船網兩份處理。楊海生只幫著判斷其中一筐是否要當天走水路,沒有重新搶回船頭,也沒占人工份。

  劉麻根起初還想讓他去看下一處魚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我跟叔先按風旗和舊魚路找。真碰上拿不準的險口,再回來問你」


  捕魚隊能自己轉,才算真正給養殖騰出了手。平常魚信由他們自己判斷,碰上險口再來問;楊海生則把心思留給腳下這一畝灘。

  午後,天色忽然暗了下來。

  初春的雨不像夏天那樣劈頭蓋臉,卻細密得很。雨絲被海風推斜,先打濕院牆,再沿屋瓦一層層往下滲。

  陳桂蘭剛把蘿蔔乾搶回屋,灶間便「嗒」地落下一滴水。

  緊接著,堂屋也響了一聲。

  小滿仰著臉,還覺得好玩:「阿奶,屋裡也下雨了」

  「下什麼雨,快去拿盆!」

  一家人頓時忙開。

  灶間擺一個瓦盆,堂屋牆邊放一個木桶,楊正潮睡屋的床腳還塞了只缺口粗碗。

  最麻煩的是小滿床邊。

  雨水沿一根發黑的椽條往下淌,正好滴在被角上。許月娥衝進去抱被子,楊海生抄起竹梯頂到房梁下,用破油布臨時兜住水。

  「這根椽子去年就發軟了」楊正潮踩著凳子摸了摸,「上面至少有二三十片瓦得換。灶間靠煙囪那根也像是漚壞了,不能再糊泥應付」

  陳桂蘭嘴硬道:「往年不也這麼過來了?被子挪一挪就行」

  話剛落,又一滴水砸在她肩頭。

  小滿抱著半濕的被角,認真道:「阿奶,雨會追著床跑」

  陳桂蘭頓時沒話了。

  許月娥把被子搭到椅背上,沉默片刻,抬頭望向楊海生。

  「養殖的錢得留周轉,我知道」

  「可這回賣蟶子剩下能用的那部分,能不能先把屋頂修了?」

  屋外春雨敲著瓦,屋內三個盆接得叮咚亂響。

  昨晚圖譜上最貴的是對蝦、大黃魚和鮑魚。

  眼下擺在楊海生面前最急的一筆投入,卻是一根腐椽和幾十片不再擋雨的舊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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