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一批蟶子上市
一夜吐泥後，三十二斤四兩毛貨只剩三十斤八兩。
盆底沉著一層細沙和黑泥，水面還漂著幾片碎草。若昨天連泥帶水拿去報數，看著是多了一斤多，到了買家秤上照樣得露餡。
活貨買賣，秤能騙人一回，回頭客騙沒了就再也稱不回來。
許月娥換過最後一遍海水，把蟶子攤進三隻淺筐。
第一筐殼長齊整，閉殼快，共十五斤八兩；第二筐略小些，殼面完整，共十一斤九兩；第三筐只有三斤一兩，都是擦殼或反應稍慢的貨。
昨晚那隻慢兩息才閉殼的蟶子也在第三筐。它沒有死，只是夠不上前兩檔。
「鄭記要十五斤，第一筐留八兩？」陳桂蘭問。
「不用死卡一筐」
許月娥從第一筐挑出兩隻殼面帶白印的，又從第二筐補進幾隻肉頭更飽滿的：「他買的是上桌的貨，不是買咱們分筐省事」
楊海生咧嘴道：「許掌柜現在驗貨，比我還狠」
「不狠點，等人家把整筐退回來？」
她把濕草薄薄蓋在筐面：「走吧，太陽出來前送到」
夫妻倆搭早船到了鎮埠。
鄭師傅已經在後門等著，腳邊放著大木盆。他沒因為昨天看過樣貨便直接上秤，先從筐頭、筐中和筐底各抓一把，逐只碰殼驗活。
「吐沙多久？」
「昨晚到今早，換了三回水。瀝乾才稱」許月娥道。
鄭師傅將一隻蟶子掰開聞了聞，又刮過殼縫：「泥味輕，殼也齊。頭批能做到這樣，不錯」
他將十五斤上檔貨倒進自家盆里，給到每斤九毛。
旁邊幫廚聽得挑眉：「野灘大蟶才幾毛一斤，這價不低啊」
「野灘貨有大有小，半盆泥，回去還得挑死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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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師傅頭也沒抬：「楊家這批能直接按桌算，一斤多花兩毛，總比客人嚼一嘴沙強」
這句話比夸楊海生會養更實在。
飯館願意多給錢，看中的正是品相齊、泥沙少，能替後廚省工，也能替酒席保住臉面。
鄭師傅撥完錢，又補了一句：「下一批什麼時候有，提前兩天報量。還是這品相，我留十五斤；大小亂了，就只能按混貨價」
「可以。沒長夠的，我們不會硬挖」
從鄭記出來，許月娥沒有直接去固定魚攤，而是把中檔貨分成兩份，送到昨天問好的熟客手裡。
一個擺水產攤，客人多是鎮上住戶；另一個替兩家小飯館湊貨。兩邊都先驗閉殼，再按每斤六毛五的中檔價收。
第一家嫌三隻偏小，想按第三檔算。許月娥沒有爭，取出隨身帶的木尺重新卡過，又逐只碰殼、掂肉頭。
「殼長、活力都夠中檔。您要按第三檔收，我便帶走；照中檔價，這三隻才留下」
攤主接過去重新驗了一遍，見三隻蟶子閉殼都快，沒再壓價。
「行，按中檔」
第二個熟客是替兩家小飯館拿貨的挑擔人。他原本只答應收五斤，見筐底沒有用大殼蓋小殼，又臨時多接了八兩。
「外村人送來的蟶子，最怕上頭大、底下小。你們這筐翻到底都差不多，我少跑一趟」
許月娥沒有趁機抬價，仍按昨天談好的中檔價算。穩定買賣不能只講自己守信，對方肯多接貨，也得讓人知道臨時幫忙不會吃虧。
最後那筐擦殼貨沒有拖到下午。
楊海生提到碼頭邊，直接把殼傷和閉殼情況亮給幾名常來買便宜海貨的人看。價格按四毛一斤，不能久放，當天煮最合適。
一個挑擔的中年人捏了捏蟶肉：「活是活，就是殼不好看」
「所以沒按好貨價賣。回去清蒸、煮湯都不礙肉，想留到明天就別買」
話說得明白，三斤多次檔貨很快被兩個人分走。
昨天那個想用五毛五包圓的生客也在碼頭。他看著鄭記收走十五斤上檔貨，兩個熟客又把中檔分淨，只剩擦殼貨才按四毛處理，臉色多少有些不自然。
「分三趟賣，不嫌麻煩？」
楊海生蓋上空筐：「多走幾步，二十三塊就不會賣成十幾塊。腿長在自己身上，怕什麼麻煩」
對方咂了咂嘴，沒有再提包圓。
到午前，三十斤八兩蟶子全部賣清，總共收回二十三塊整。
其中十五斤上檔貨賣了十三塊五，其餘中檔與擦殼貨合在一起又收九塊五。數字不複雜，關鍵是三檔各去該去的地方，沒有拿好貨貼補壞貨，也沒有把次貨硬塞給熟客。
這數放在小魚汛里算不上嚇人。前些時候一網魚順風順水，也能賣出十幾二十塊。
可魚汛來了才有，魚路散了，船再早出也只能兜風。
眼前這二十三塊，卻是三年合同里的荒灘、二十九斤五兩下灘蟶苗和五個月養護，一點點長出來的第一筆回款。
夫妻回村時，陳桂蘭正在院門口來回張望。
「賣完沒有？」
許月娥將空筐往地上一放：「一隻沒剩」
陳桂蘭臉上立刻開了花：「二十三塊啊？那爛泥還真能吐錢！」
楊正潮靠著牆，嘴上依舊不肯說軟話：「才第一批，尾巴別翹上天。灘里沒貨了，二十三塊也就是二十三塊」
「誰說沒貨？」
楊海生洗掉手上的泥：「近溝只按間隔開了一小片，原泥帶都留著，中段和外緣更沒動，回填的小蟶也還在。三潮後先查回填，再談下一批」
小滿聽見「賣完」，從灶房裡跑出來，圍著空木箱轉了一圈。
「阿爹，大蟶都沒了？」
「賣掉的沒了，泥里的還在」
「那最大的呢？」
「最大的也賣了」
小滿的小臉頓時垮下來。
陳桂蘭忍著笑，從碗櫃裡端出一隻小碗。裡面放著兩隻抽樣時便另留下、沒有進採收秤的殼傷蟶，已經用薑絲煮熟了。
「給你留了，不是最大的，也夠你吃」
小滿立刻又高興起來，抱著碗蹲到門檻邊，小口小口吸蟶肉。
院子裡滿是曬過濕草的海味，桌上是剛賣回來的錢，孩子碗裡也終於有了自家灘里養出來的東西。
楊海生卻沒有急著數第二遍。
這批貨究竟是一次性從泥里摳出的二十三塊，還是第一片能反覆出錢的養殖灘，還差最後一道驗證。
三潮以後，被他們埋回去的那些小蟶，得重新在泥面冒出活泡才算數。
盆底沉著一層細沙和黑泥，水面還漂著幾片碎草。若昨天連泥帶水拿去報數，看著是多了一斤多，到了買家秤上照樣得露餡。
活貨買賣，秤能騙人一回，回頭客騙沒了就再也稱不回來。
許月娥換過最後一遍海水，把蟶子攤進三隻淺筐。
第一筐殼長齊整，閉殼快，共十五斤八兩；第二筐略小些，殼面完整，共十一斤九兩；第三筐只有三斤一兩，都是擦殼或反應稍慢的貨。
昨晚那隻慢兩息才閉殼的蟶子也在第三筐。它沒有死，只是夠不上前兩檔。
「鄭記要十五斤，第一筐留八兩？」陳桂蘭問。
「不用死卡一筐」
許月娥從第一筐挑出兩隻殼面帶白印的，又從第二筐補進幾隻肉頭更飽滿的：「他買的是上桌的貨，不是買咱們分筐省事」
楊海生咧嘴道：「許掌柜現在驗貨，比我還狠」
「不狠點，等人家把整筐退回來？」
她把濕草薄薄蓋在筐面：「走吧，太陽出來前送到」
夫妻倆搭早船到了鎮埠。
鄭師傅已經在後門等著，腳邊放著大木盆。他沒因為昨天看過樣貨便直接上秤，先從筐頭、筐中和筐底各抓一把，逐只碰殼驗活。
「吐沙多久？」
「昨晚到今早，換了三回水。瀝乾才稱」許月娥道。
鄭師傅將一隻蟶子掰開聞了聞，又刮過殼縫：「泥味輕，殼也齊。頭批能做到這樣，不錯」
他將十五斤上檔貨倒進自家盆里，給到每斤九毛。
旁邊幫廚聽得挑眉：「野灘大蟶才幾毛一斤，這價不低啊」
「野灘貨有大有小，半盆泥，回去還得挑死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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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師傅頭也沒抬：「楊家這批能直接按桌算，一斤多花兩毛，總比客人嚼一嘴沙強」
這句話比夸楊海生會養更實在。
飯館願意多給錢，看中的正是品相齊、泥沙少，能替後廚省工，也能替酒席保住臉面。
鄭師傅撥完錢，又補了一句：「下一批什麼時候有，提前兩天報量。還是這品相，我留十五斤；大小亂了，就只能按混貨價」
「可以。沒長夠的，我們不會硬挖」
從鄭記出來，許月娥沒有直接去固定魚攤，而是把中檔貨分成兩份，送到昨天問好的熟客手裡。
一個擺水產攤，客人多是鎮上住戶；另一個替兩家小飯館湊貨。兩邊都先驗閉殼，再按每斤六毛五的中檔價收。
第一家嫌三隻偏小，想按第三檔算。許月娥沒有爭，取出隨身帶的木尺重新卡過，又逐只碰殼、掂肉頭。
「殼長、活力都夠中檔。您要按第三檔收，我便帶走；照中檔價，這三隻才留下」
攤主接過去重新驗了一遍，見三隻蟶子閉殼都快，沒再壓價。
「行，按中檔」
第二個熟客是替兩家小飯館拿貨的挑擔人。他原本只答應收五斤，見筐底沒有用大殼蓋小殼，又臨時多接了八兩。
「外村人送來的蟶子，最怕上頭大、底下小。你們這筐翻到底都差不多，我少跑一趟」
許月娥沒有趁機抬價，仍按昨天談好的中檔價算。穩定買賣不能只講自己守信，對方肯多接貨，也得讓人知道臨時幫忙不會吃虧。
最後那筐擦殼貨沒有拖到下午。
楊海生提到碼頭邊，直接把殼傷和閉殼情況亮給幾名常來買便宜海貨的人看。價格按四毛一斤，不能久放，當天煮最合適。
一個挑擔的中年人捏了捏蟶肉：「活是活，就是殼不好看」
「所以沒按好貨價賣。回去清蒸、煮湯都不礙肉，想留到明天就別買」
話說得明白，三斤多次檔貨很快被兩個人分走。
昨天那個想用五毛五包圓的生客也在碼頭。他看著鄭記收走十五斤上檔貨，兩個熟客又把中檔分淨，只剩擦殼貨才按四毛處理，臉色多少有些不自然。
「分三趟賣，不嫌麻煩？」
楊海生蓋上空筐：「多走幾步，二十三塊就不會賣成十幾塊。腿長在自己身上，怕什麼麻煩」
對方咂了咂嘴，沒有再提包圓。
到午前，三十斤八兩蟶子全部賣清，總共收回二十三塊整。
其中十五斤上檔貨賣了十三塊五，其餘中檔與擦殼貨合在一起又收九塊五。數字不複雜，關鍵是三檔各去該去的地方，沒有拿好貨貼補壞貨，也沒有把次貨硬塞給熟客。
這數放在小魚汛里算不上嚇人。前些時候一網魚順風順水，也能賣出十幾二十塊。
可魚汛來了才有，魚路散了，船再早出也只能兜風。
眼前這二十三塊，卻是三年合同里的荒灘、二十九斤五兩下灘蟶苗和五個月養護，一點點長出來的第一筆回款。
夫妻回村時，陳桂蘭正在院門口來回張望。
「賣完沒有？」
許月娥將空筐往地上一放：「一隻沒剩」
陳桂蘭臉上立刻開了花：「二十三塊啊？那爛泥還真能吐錢！」
楊正潮靠著牆，嘴上依舊不肯說軟話：「才第一批，尾巴別翹上天。灘里沒貨了，二十三塊也就是二十三塊」
「誰說沒貨？」
楊海生洗掉手上的泥：「近溝只按間隔開了一小片，原泥帶都留著，中段和外緣更沒動，回填的小蟶也還在。三潮後先查回填，再談下一批」
小滿聽見「賣完」，從灶房裡跑出來，圍著空木箱轉了一圈。
「阿爹，大蟶都沒了？」
「賣掉的沒了，泥里的還在」
「那最大的呢？」
「最大的也賣了」
小滿的小臉頓時垮下來。
陳桂蘭忍著笑，從碗櫃裡端出一隻小碗。裡面放著兩隻抽樣時便另留下、沒有進採收秤的殼傷蟶，已經用薑絲煮熟了。
「給你留了，不是最大的，也夠你吃」
小滿立刻又高興起來，抱著碗蹲到門檻邊，小口小口吸蟶肉。
院子裡滿是曬過濕草的海味，桌上是剛賣回來的錢，孩子碗裡也終於有了自家灘里養出來的東西。
楊海生卻沒有急著數第二遍。
這批貨究竟是一次性從泥里摳出的二十三塊，還是第一片能反覆出錢的養殖灘，還差最後一道驗證。
三潮以後，被他們埋回去的那些小蟶，得重新在泥面冒出活泡才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