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公水口不能各顧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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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頭水比人腿快。

  眾人還沒分好活,那股細水已經鑽進低溝,推著白沫往公共水線涌。

  王木根顧不上再爭,揮鏟便將斜溝兩側的軟泥扒到中間,連踩幾腳,堆出一道半尺高的泥埂。

  「堵上不就行了!」

  楊海生掃了一眼,沒有伸手替他修。

  「你先舀一瓢水試試」


  剛才踩實的埂,轉眼只剩一攤稀泥。

  圍觀的人誰也沒笑。遠處的潮聲越來越近,這時候看熱鬧,待會兒四塊灘都可能跟著遭殃。

  王木根急得額頭冒汗。

  「那要咋堵?總不能扛石頭來填吧?」

  「硬泥打底,軟泥封縫。全用稀泥,水從下面一頂就散」

  楊海生只蹲下做了第一層。

  他從舊溝壁外取來兩塊結實泥坯,像壘磚一樣錯開壓進斜口,又削了兩根短竹,交叉釘住泥坯。縫裡填進軟泥,最上方再壓一層碎蚝殼,防著回水直接舔走表泥。

  做完這一步,他便把短鏟遞迴王木根。

  「照這個法子往上封。溝是你挖的,得你自己還原」

  王木根沒再嘴硬,低頭照著做。第一塊泥坯壓歪了,他拆掉重來;短竹劈得太粗,他拿柴刀削薄。胡春生在旁邊提醒了一句泥縫沒塞滿,也只動嘴,沒替他接鏟。

  另一頭,林旺來也開始清舊水口。

  他先撈枯草,再用手托走三團棄泥。挖到灰黑色舊溝底後,短鏟便停住,哪怕旁邊還積著水,也沒有趁機往深處刨。

  「舊口一尺二,就還一尺二。多出來的便宜,我不占」

  趙有田點了點頭。

  楊海富和胡春生把公共溝里的漂草撈到高處,乾的是救急活,沒有進誰家的苗帶。幾家地仍是幾家地,眼下合力保的是共同水口,誰也沒趁亂把養殖攪成一鍋粥。

  圍觀的一個後生本想下去搭把手,被楊海生攔在高埂上。

  「人夠了。活全讓旁人幹完,王木根只記得挨罵,記不住這條溝為什麼不能動」

  趙有田聽見,低聲哼了一句。

  「他今天要還記不住,我明天就收地,叫他回家挖雞窩去」

  不到半個時辰,斜溝重新封平,林家舊口也露出了原來的灰泥底。

  楊海生沒急著喊成。他讓王木根和林旺來各往溝里倒一桶水,又在兩邊放了同樣多的草屑。

  王家低角的水沒有再被斜口猛抽,只沿自家原來的淺紋緩慢退開。林家的草屑則順著恢復後的舊口,一根接一根漂進公共溝。

  小試能過,真正的回潮才是大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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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股潮水推到時,水頭撞上新封的泥坯,碎殼被沖得發亮,交叉短竹卻沒松。水順著公共溝繼續往前,漫進林家舊口後平穩鋪開,沒有再捲起成團黃泥。

  第二股水比第一股更急,泥坯頂上的軟泥被削去薄薄一層。王木根瞧見一道細水線冒出來,臉色頓時變了。他沒等楊海生提醒,立刻從側面補進硬泥,又把衝散的蚝殼重新壓緊。

  水線很快止住。

  「這才兩撥潮,半夜還得再來一趟」

  王木根盯著自己滿手黃泥,終於知道那三鍬為什麼不能說成小事。挖開只費一口氣,想照原樣封牢,卻得一層一層試,少走一步都要讓潮水當面揭短。

  楊海生只提醒他:「今晚你守你的封口,林旺來守他的舊口。誰也別越過界樁替對方做決定,有異常便來叫人」

  林旺來蹲在四根短簽旁,瞧見圈內渾水慢慢變清,肩膀總算鬆了下來。

  王木根卻沒討到便宜。

  他家斜溝一封,低角果然還留著一片薄水。那本就是他自家灘形的問題,往後是多跑一趟撈草,還是在邊界內調整苗帶,都得自己琢磨。

  「今天壓住的苗,我再守三潮」

  林旺來指著短簽說道:「緩回來,這事只算你犯規;真緩不回來,再找趙會計說損耗。我不多訛你一隻,你也別想賴掉一隻」

  王木根沉默片刻,悶聲道:「行。堵進你家水口的泥,我明天接著來挑淨」

  他只認自己惹出的活,林家往後怎麼養,仍由林旺來做主。話一說開,兩人之間那股要動手的火氣總算壓了下去。

  潮水漫過腳踝前,趙有田當眾補了條規矩。

  往後誰覺得公共水線不合用,先知會相鄰灘戶,再由村里照舊溝量一遍。真要改,也得有人在場,不能半夜扛把鏟子便自己開口。

  「公水口不是誰家的灶門,不能只顧自家進出」

  這句話沒人反對,連王木根也老老實實應了一聲。

  趙有田又把處置說得明白。王木根私動公水線,先記一次警告,負責把棄泥挑淨、把斜口守穩;林旺來只能清回原來的水口,不得借著受損往外擴。兩家若再為損苗爭執,就把四根短簽內的苗帶一起挖樣,不許張嘴亂報。

  當晚潮水退淨,兩隻淺水瓢里的水也澄了。趙有田當著兩家的面,讓王木根把三隻弱苗放回封溝內側原來的苗帶,另插一根刻著王字的短簽;林家的兩隻樣苗則放回四根短簽圈住的受壓區。

  五隻苗各歸各處,往後是緩過來還是成空殼,誰也不能把瓢里的苗偷偷換掉。

  三潮過後,王家三隻樣苗有兩隻重新鑽進泥里,一隻成了白殼;林家放回去的兩隻都恢復了閉殼,四根短簽里的其餘弱苗也緩回大半,只留下幾隻空殼。林旺來沒把自家低洼區的舊損耗一併算過去,王木根也認下那幾隻受壓苗,替他把剩餘黃泥挑到了高埂。

  事情沒鬧到賠一大片苗,卻讓四戶都長了記性。養灘不是關起門來顧自己,水從一家門口過,轉眼便能進另一家的地。

  之後的二十七八天,四塊試養灘各忙各的。

  胡春生只松那條窄帶,隔幾潮摸一次泥;楊海富守著縮進去的邊線,把被浪推歪的碎殼壓回去;林旺來每逢退潮便先撈舊口浮草;王木根再嫌低角退得慢,也只在自家界內動手。

  楊海生偶爾被叫去,只教他們從哪一處取樣、怎麼分活殼空殼。至於要不要松泥、縮邊、挪苗,仍由各家自己決定。

  他自家的活也沒落下。

  許月娥不再天天蹲著寫數,而是隔幾潮跟他下一次灘。她負責挑開纏在竹標上的爛草,楊海生沿固定樣帶摸泥。兩人發現哪一處殼印變淺,便只在竹片上刻一道記號,不為幾隻苗把整片泥翻得底朝天。

  小滿有一回也跟到高埂,蹲在竹籃旁數空殼。數到第七隻便亂了,索性把空殼擺成一朵花,說等蟶子長大了,要拿最大的那隻煮湯。

  陳桂蘭聽完笑罵:「你爹這灘還沒出貨,嘴倒讓你先吃上了」

  日頭一天天往南斜,清早的海風開始透涼。楊家首批下灘的蟶苗滿了一個月,四戶的苗也到了該做階段複查的時候。

  這天傍晚,趙有田從鎮上帶回一張陳文江捎來的紙。

  紙上只寫了兩行字。

  「明日退潮,照原固定樣點挖樣」

  「不許臨時挑好地方」

  四戶聽完,神色各不相同。

  養了這些日子,泥面上看著都還像樣。可鏟子真正落進原來的樣點,底下到底有多少活苗,誰心裡都沒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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