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三鍬改了兩家水
「我就挖了三鍬，能把你家苗全挖死？」
王木根回過神，又把脖子梗了起來。
「昨晚退水慢，我怕泥里悶出臭氣，才從自家低角順了道小口。溝沒進你家，鏟子也沒碰你的苗，你少賴我」
林旺來抬手指向那片渾水。
「我家水口讓黃泥堵了，苗也壓在下面。不是你賠，難道叫潮水賠？」
「先別急著說賠」
楊海生踩進林家低洼處，彎腰撈起兩隻閉殼緩慢的蟶苗。
「現在只知道苗受了壓，還不知道死了多少。活苗算成死苗，王木根不認；本來就弱的也全扣在他頭上，同樣說不過去」
林旺來張了張嘴，火氣還是沒消，卻沒再往前沖。
趙有田接過那兩隻苗，放進另一隻淺水瓢，又插上寫著林家名字的短竹片。
「海生只管查原因。損沒損、怎麼處置，等證據擺齊，我按合同和村裡的規矩說」
王木根聽見這話，臉色稍稍緩了些。
「這才像句公道話」
「你先別急著喊公道」
趙有田瞪了他一眼：「公水線不准私動，也是白紙黑字寫著的。三鍬還是三十鍬，你都已經壞了規矩」
幾個人順著林家的舊水口往外摸。
竹片下不只有枯草，裡面還塞著三團濕泥。最上面一團已經散開，底下兩團仍留著鏟背拍過的平印，泥里夾著王家苗帶才鋪過的細白蚝殼。
王木根蹲下撥了兩下，嘴角不由抽了抽。
昨夜他嫌挖出的泥礙腳，確實順手甩到了公共溝邊。本想著下一撥潮一衝，泥便沒了，哪知道它沒沖走，反而順著回水堆到了林家舊口。
林旺來一見他的神情，頓時明白過來。
「這泥也是你扔的？」
「我扔在公溝邊，又沒往你家口裡塞」
「扔下水的東西還聽你使喚？你叫它往東，它就不敢往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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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觀的人發出一陣低笑。王木根臉上掛不住，抓起一團泥便要往外甩。
「別碰！」
楊海生喝住他。
「現在挖開，水一散，待會兒誰都說不清三鍬到底壞了多大事」
他從高埂拎來一隻水桶，又折了幾截乾草。桶里的水是從公溝上游一處沒被踩渾的水窪舀來的，清得能看見桶底。
楊海生先拿一小團硬泥堵住王家斜溝上口，只留指頭寬的縫，再將半桶水緩緩倒進王家低角。
胡春生瞧得直皺眉。
「三鍬下去，水自己還會接著沖。昨夜挖的溝，現在都寬出一掌了」
楊海生點頭。
軟泥灘最怕拿鍬口當小事。人只開個頭，退潮的水卻會替他往下刨。溝越沖越寬，王家的水退得越快；挖出的浮泥和碎草全往下游帶，正好堵在林家本就不暢的舊口。
他又將剩下半桶水倒在林家靠里的高處。
水慢慢往舊口聚，到了竹片前卻散成一攤，只從泥團兩側滲出細線。幾隻放進去的乾草原地轉了半天，一根都沒能出去。
這回不用楊海生解釋，圍觀的人也瞧明白了。
「王家挖快了，林家就更慢了」
「難怪一邊干泥，一邊還泡著水」
「挖溝的泥還敢往公水線扔，這不是給下家添堵嗎？」
王木根蹲在原地，半晌沒接話。
趙有田卻沒有隻憑几截乾草就收尾。他讓人取來四戶簽合同時用過的界繩，沿公共水線重新拉直。舊溝兩側受潮多年，溝壁顏色發灰，靠下還有一圈細密草根；新挖的地方全是亮黃軟泥，鏟口斜著切過舊草根，一眼便能分開。
界繩一拉，王家斜溝不僅越過自家低角，還往公共線里削進了小半尺。林家舊口原先只有一尺來寬，如今被棄泥和草屑壓住近半，難怪水只能從兩邊慢慢滲。
「尺寸也在這兒，不是誰跟誰關係好就能改」
趙有田把竹夾板塞回腋下：「等會兒恢復，只准恢復到舊溝壁，誰趁機多挖一寸，我照樣算他動公水線」
有人聽得發愣：「堵了就往深里刨，水走得不是更快？」
楊海生從舊溝底摳起一塊灰泥，掰開給眾人瞧。灰泥底下已經壓實，再往深處就是發黑的軟層。
「現在刨深，眼下是快。下一回急水一衝，溝底塌得更寬，邊上的苗帶也跟著往裡滑。治堵不是挖得越狠越好，老水口有多大，就先還回多大」
胡春生聽完，把自家短鏟往身後藏了藏。他剛才還盤算順手替林旺來多刨幾下，這會兒徹底打消了念頭。
林旺來咬牙道：「我那塊灘原本是低，可昨天退潮還沒這麼慢。你這三鍬要是一點關係沒有，我把那幾團泥吞了」
楊海生抬手壓住他後半句。
「低洼是你的舊風險，往後得自己想辦法盯；斜溝和棄泥是王木根新添的事，他也躲不掉。先把兩樣分開，才知道該救哪兒、該認哪一份」
這話沒有偏袒林旺來，也沒替王木根開脫。
趙有田當場定下三件事。
林家的舊水口要恢復到原來的寬窄，不能藉機往深處擴；王家的斜溝必須封回去，不能再直抽公共線；兩處都由當事人自己動手，楊海生只教怎麼驗水，不替誰包活。
至於受壓的苗，先在林家舊孔邊劃出一小塊，撿出露殼和閉殼慢的單獨養到下一潮。真有損耗，再按村里議出的辦法處理。
林旺來親手在低洼處插下四根短簽，只圈受黃泥壓過的那一片。外面的老低洼區仍算他自家的風險，不往王木根頭上推；短簽里的苗若緩不過來，才算這次堵口留下的損失。
王木根盯著四根竹籤，嘴唇動了幾下，到底沒說出「全是賴我的」那句話。證據圈得越窄，他越沒法再裝糊塗。
王木根有些不服。
「溝一封，我家低角又積水咋辦？」
「你家的問題，回你家邊界裡解決」
趙有田冷聲道：「不能為了自己少跑兩趟，就拿公水線給鄰居墊腳」
楊海生抬頭望了眼遠處的潮痕。
黑礁下方已經泛起一線白沫，原本趴在灘上的海鳥也成群往高處飛。風裡那股乾燥的泥腥味，正一點點被鹹濕氣壓下去。
他心念一動，潮汐預警在眼前短促閃過。
【主潮頭壓到公共水線：四十七分鐘】
【公共退水線存在異常阻塞】
「還剩不到半個時辰」
楊海生抄起一根竹片，插在舊溝原來的邊線上。
「斜溝封不牢，舊口清不通，下一撥水一壓，兩家的苗都得接著受罪」
話音剛落，遠處一股先頭細水已經繞過黑礁，貼著低溝往這邊爬了過來。
王木根回過神，又把脖子梗了起來。
「昨晚退水慢，我怕泥里悶出臭氣，才從自家低角順了道小口。溝沒進你家，鏟子也沒碰你的苗，你少賴我」
林旺來抬手指向那片渾水。
「我家水口讓黃泥堵了，苗也壓在下面。不是你賠，難道叫潮水賠？」
「先別急著說賠」
楊海生踩進林家低洼處，彎腰撈起兩隻閉殼緩慢的蟶苗。
「現在只知道苗受了壓，還不知道死了多少。活苗算成死苗，王木根不認；本來就弱的也全扣在他頭上，同樣說不過去」
林旺來張了張嘴，火氣還是沒消，卻沒再往前沖。
趙有田接過那兩隻苗，放進另一隻淺水瓢，又插上寫著林家名字的短竹片。
「海生只管查原因。損沒損、怎麼處置，等證據擺齊，我按合同和村裡的規矩說」
王木根聽見這話，臉色稍稍緩了些。
「這才像句公道話」
「你先別急著喊公道」
趙有田瞪了他一眼：「公水線不准私動，也是白紙黑字寫著的。三鍬還是三十鍬，你都已經壞了規矩」
幾個人順著林家的舊水口往外摸。
竹片下不只有枯草，裡面還塞著三團濕泥。最上面一團已經散開，底下兩團仍留著鏟背拍過的平印，泥里夾著王家苗帶才鋪過的細白蚝殼。
王木根蹲下撥了兩下，嘴角不由抽了抽。
昨夜他嫌挖出的泥礙腳，確實順手甩到了公共溝邊。本想著下一撥潮一衝，泥便沒了，哪知道它沒沖走，反而順著回水堆到了林家舊口。
林旺來一見他的神情，頓時明白過來。
「這泥也是你扔的？」
「我扔在公溝邊，又沒往你家口裡塞」
「扔下水的東西還聽你使喚？你叫它往東，它就不敢往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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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觀的人發出一陣低笑。王木根臉上掛不住，抓起一團泥便要往外甩。
「別碰！」
楊海生喝住他。
「現在挖開，水一散，待會兒誰都說不清三鍬到底壞了多大事」
他從高埂拎來一隻水桶，又折了幾截乾草。桶里的水是從公溝上游一處沒被踩渾的水窪舀來的，清得能看見桶底。
楊海生先拿一小團硬泥堵住王家斜溝上口，只留指頭寬的縫，再將半桶水緩緩倒進王家低角。
胡春生瞧得直皺眉。
「三鍬下去，水自己還會接著沖。昨夜挖的溝，現在都寬出一掌了」
楊海生點頭。
軟泥灘最怕拿鍬口當小事。人只開個頭，退潮的水卻會替他往下刨。溝越沖越寬，王家的水退得越快；挖出的浮泥和碎草全往下游帶，正好堵在林家本就不暢的舊口。
他又將剩下半桶水倒在林家靠里的高處。
水慢慢往舊口聚，到了竹片前卻散成一攤，只從泥團兩側滲出細線。幾隻放進去的乾草原地轉了半天，一根都沒能出去。
這回不用楊海生解釋，圍觀的人也瞧明白了。
「王家挖快了，林家就更慢了」
「難怪一邊干泥，一邊還泡著水」
「挖溝的泥還敢往公水線扔，這不是給下家添堵嗎？」
王木根蹲在原地，半晌沒接話。
趙有田卻沒有隻憑几截乾草就收尾。他讓人取來四戶簽合同時用過的界繩，沿公共水線重新拉直。舊溝兩側受潮多年，溝壁顏色發灰，靠下還有一圈細密草根；新挖的地方全是亮黃軟泥，鏟口斜著切過舊草根，一眼便能分開。
界繩一拉，王家斜溝不僅越過自家低角，還往公共線里削進了小半尺。林家舊口原先只有一尺來寬，如今被棄泥和草屑壓住近半，難怪水只能從兩邊慢慢滲。
「尺寸也在這兒，不是誰跟誰關係好就能改」
趙有田把竹夾板塞回腋下：「等會兒恢復，只准恢復到舊溝壁，誰趁機多挖一寸，我照樣算他動公水線」
有人聽得發愣：「堵了就往深里刨，水走得不是更快？」
楊海生從舊溝底摳起一塊灰泥，掰開給眾人瞧。灰泥底下已經壓實，再往深處就是發黑的軟層。
「現在刨深，眼下是快。下一回急水一衝，溝底塌得更寬，邊上的苗帶也跟著往裡滑。治堵不是挖得越狠越好，老水口有多大，就先還回多大」
胡春生聽完，把自家短鏟往身後藏了藏。他剛才還盤算順手替林旺來多刨幾下，這會兒徹底打消了念頭。
林旺來咬牙道：「我那塊灘原本是低，可昨天退潮還沒這麼慢。你這三鍬要是一點關係沒有，我把那幾團泥吞了」
楊海生抬手壓住他後半句。
「低洼是你的舊風險，往後得自己想辦法盯；斜溝和棄泥是王木根新添的事，他也躲不掉。先把兩樣分開，才知道該救哪兒、該認哪一份」
這話沒有偏袒林旺來，也沒替王木根開脫。
趙有田當場定下三件事。
林家的舊水口要恢復到原來的寬窄，不能藉機往深處擴；王家的斜溝必須封回去，不能再直抽公共線；兩處都由當事人自己動手，楊海生只教怎麼驗水，不替誰包活。
至於受壓的苗，先在林家舊孔邊劃出一小塊，撿出露殼和閉殼慢的單獨養到下一潮。真有損耗，再按村里議出的辦法處理。
林旺來親手在低洼處插下四根短簽，只圈受黃泥壓過的那一片。外面的老低洼區仍算他自家的風險，不往王木根頭上推；短簽里的苗若緩不過來，才算這次堵口留下的損失。
王木根盯著四根竹籤，嘴唇動了幾下，到底沒說出「全是賴我的」那句話。證據圈得越窄，他越沒法再裝糊塗。
王木根有些不服。
「溝一封，我家低角又積水咋辦？」
「你家的問題，回你家邊界裡解決」
趙有田冷聲道：「不能為了自己少跑兩趟，就拿公水線給鄰居墊腳」
楊海生抬頭望了眼遠處的潮痕。
黑礁下方已經泛起一線白沫，原本趴在灘上的海鳥也成群往高處飛。風裡那股乾燥的泥腥味，正一點點被鹹濕氣壓下去。
他心念一動，潮汐預警在眼前短促閃過。
【主潮頭壓到公共水線：四十七分鐘】
【公共退水線存在異常阻塞】
「還剩不到半個時辰」
楊海生抄起一根竹片，插在舊溝原來的邊線上。
「斜溝封不牢，舊口清不通，下一撥水一壓，兩家的苗都得接著受罪」
話音剛落，遠處一股先頭細水已經繞過黑礁，貼著低溝往這邊爬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