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誰家的灘誰做主
周德貴的舉報，趙有田沒當成耳旁風。
這回村里新增的試養灘只批了四塊。真有人借著別人名字替自己擴地，今天不查，明天就會有人照葫蘆畫瓢。
當天上午，楊海富、胡春生、林旺來和王木根全被叫到村部。楊海生熬了一夜，眼底發紅，也跟著進了屋。
趙有田把四份合同壓在桌角。
「先把醜話說前頭。真是掛名，灘收回來；不是掛名，往後誰再嚼舌根，也得拿出真憑實據」
周德貴抖開幾張樣表。
「四家用一樣的紙，同一個時辰取水，還共用一套傢伙。楊海生今天下這家灘，明天又去那家指手畫腳，這還能叫各養各的？」
屋外圍了不少人。
這話聽著確實像那麼回事。四戶從挑苗到下灘，楊海生沒少開口。
趙有田捏起樣表，翻到最下面。
「鎮水產站發的，上面還有陳技術員的簽名。紙一樣，是為了拿同一項比，不是楊家印的賣身契」
他又指了指牆邊的木櫃。
溫度計、量筒和比重計全鎖在村部。誰要用，過來領，用完便還。四家約在同一潮次測水，也是陳文江定下的法子。
胡春生瓮聲道：「前天量筒是我領的，海生連手都沒沾。照你這麼說，我用村裡的鋤頭，還得算替村部種地？」
屋外頓時響起一陣笑。
周德貴臉皮一繃。
「紙和傢伙算公家的，那地呢？他們一起申請、一起買苗，誰知道錢是不是楊海生在後頭出的？」
「這話你問我」
楊海富先站了出來。
他把當初裝二十斤混苗的深竹筐往地上一放。筐壁已經曬乾，底下仍粘著一圈發黑的臭泥。
「我貪便宜買了二十斤混苗，挑到最後，只剩十二斤能下灘。八斤壞苗是我自己賠的，海生沒替我補一文錢」
他拍了拍胸口，臉色不大好看。
「要真是替他養，這八斤死苗該誰認？往後出了貨，他敢來分一隻蟶，我先拿鏟子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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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比翻十頁紙都管用。
誰都知道楊海富鐵算盤的脾氣。想讓他白替親弟弟守灘，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
胡春生接著開口：「我那塊泥硬，苗下得比別人稀。筐是我押錢借的，死多少我自己擔。海生只教我敲殼驗活，沒替我做主」
林旺來指向門外。
「我家地勢最低，這幾天光排積水就多跑了六趟。他要真把四塊灘攥在手裡，咋不把好地留給自己，把爛泥坑全塞給我們？」
王木根也沉著臉道：「我的灘挨著公共水線，村里不許亂挖溝。真壞了規矩，先收的是我的地，輪不到楊家替我挨板子」
四個人說的都不一樣。
有人吃過壞苗的虧，有人嫌泥硬，有人愁積水，還有人守著公共水口不敢亂動。圍觀人的臉色鬆了些，趙有田卻沒急著下結論。灘況不同，只能說明四家沒照搬一套辦法，錢和邊界還得當面核清。
趙有田把合同攤開。
四塊地各有邊界，各有戶主手印，沒有一根界樁並進楊家那一畝荒灘。
「四家的押金和租金，都是我親手收的。交錢、按手印的就是他們自己，海生沒替哪一家把錢放到桌上」
他抬眼望向周德貴。
「技術是海生教的，地卻是他們自己的。教人看水，不等於替人占地」
周德貴仍有些不甘。
「現在不分，往後誰說得准？」
「那就看往後誰下苗、誰擔損、誰收貨」
趙有田把桌面拍得一響。
「石澳村從今天起把話說死。養殖不准暗裡搭股，誰家的灘誰自己做主。請人幹活就給工錢，教技術可以，替人簽合同、墊錢占地、藏著分紅都不行」
門外一個船戶聽得發愣。
「那幾家一起買苗、借工具，也算合夥？」
「趕海能搭伴，打魚能合船，買苗也能一道去鎮上講價」
趙有田把四份合同並排推開：「可苗下進哪塊灘，死活就歸哪家。總不能海生借過誰家的船，那條船就成他的；他幫誰家挖過一條溝，那片灘也成他的」
楊海生接過話。
「以後真有大船作業，照樣按船、網和人工分錢。荒灘卻不這麼算。我教海富挑苗，不拿他一隻蟶；他往後有船載我一趟，也只能收運費，不能來分我灘里的貨。哪家苗出了問題，可以來問我，可用哪批苗、下多少、挖不挖溝，得各家自己拿主意」
楊海富立刻護住自己的合同。
「親兄弟也得明算。我的灘少一寸都得自己心疼，誰想來分，門都沒有」
門口那船戶拍了下大腿。
「懂了，手能搭，東西不能混。掙了別搶，賠了別賴」
屋外響起一陣笑聲。
周德貴抿著嘴沒吭聲。他本想抓楊海生掛名占灘的把柄，可四份合同戶主不同，錢由各家自己出，損耗也由各家自己擔。他拿不出一張代簽的合同，也找不到楊家替誰交的押金。
趙有田把合同收攏。
「這事到此為止。往後誰再說掛名，拿證據來」
周德貴伸手去收那幾張樣表，趙有田卻先按住紙角。
「你肯來問，我就當你怕集體灘被人占。現在查清了，出去也把後半截說全。要是只傳海生教人養，不傳四戶自己出錢擔損，下回就不是進屋問幾句話了」
屋外有人低笑。
周德貴臉皮發熱，手停在半空，最後只擠出一句：「我就是怕村里吃虧」
「怕吃虧就看證據，別拿猜的當真的」
趙有田把樣表和合同一併收進木櫃。四戶誰也沒追著周德貴罵，各自拎起工具，準備下灘看苗。
事情說清，退潮也過了大半。
趙有田索性帶著眾人下灘，做四戶下苗後的第一次複查。周德貴本想走，又被一句「舉報的人也來看看」堵了回來。
一群人蹚過泥溝，剛到公共退水線，楊海生便停住了。
林旺來走得最急，一腳踩進軟泥，鞋底拔出來時帶起一串黑泡。他顧不上擦，彎腰摸了摸自家灘邊，掌心全是還沒退淨的稀泥水。
同一撥潮水才退。
王木根那塊已經露出大片干泥，林旺來的低洼灘里卻還困著兩寸多渾水。兩塊地挨著同一條公共水線，一邊退得太快，一邊慢得反常。
楊海生用竹竿撥開溝邊浮草。
下面的泥顏色發青，鏟口還很新。
「昨晚有人動過這條溝」
王木根的臉色一下變了。
這回村里新增的試養灘只批了四塊。真有人借著別人名字替自己擴地，今天不查，明天就會有人照葫蘆畫瓢。
當天上午，楊海富、胡春生、林旺來和王木根全被叫到村部。楊海生熬了一夜，眼底發紅，也跟著進了屋。
趙有田把四份合同壓在桌角。
「先把醜話說前頭。真是掛名，灘收回來；不是掛名，往後誰再嚼舌根，也得拿出真憑實據」
周德貴抖開幾張樣表。
「四家用一樣的紙，同一個時辰取水，還共用一套傢伙。楊海生今天下這家灘，明天又去那家指手畫腳，這還能叫各養各的？」
屋外圍了不少人。
這話聽著確實像那麼回事。四戶從挑苗到下灘，楊海生沒少開口。
趙有田捏起樣表，翻到最下面。
「鎮水產站發的，上面還有陳技術員的簽名。紙一樣，是為了拿同一項比，不是楊家印的賣身契」
他又指了指牆邊的木櫃。
溫度計、量筒和比重計全鎖在村部。誰要用，過來領，用完便還。四家約在同一潮次測水，也是陳文江定下的法子。
胡春生瓮聲道：「前天量筒是我領的，海生連手都沒沾。照你這麼說，我用村裡的鋤頭，還得算替村部種地？」
屋外頓時響起一陣笑。
周德貴臉皮一繃。
「紙和傢伙算公家的，那地呢？他們一起申請、一起買苗，誰知道錢是不是楊海生在後頭出的？」
「這話你問我」
楊海富先站了出來。
他把當初裝二十斤混苗的深竹筐往地上一放。筐壁已經曬乾，底下仍粘著一圈發黑的臭泥。
「我貪便宜買了二十斤混苗，挑到最後，只剩十二斤能下灘。八斤壞苗是我自己賠的，海生沒替我補一文錢」
他拍了拍胸口，臉色不大好看。
「要真是替他養，這八斤死苗該誰認？往後出了貨，他敢來分一隻蟶，我先拿鏟子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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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知道楊海富鐵算盤的脾氣。想讓他白替親弟弟守灘，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
胡春生接著開口：「我那塊泥硬，苗下得比別人稀。筐是我押錢借的，死多少我自己擔。海生只教我敲殼驗活，沒替我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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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地勢最低，這幾天光排積水就多跑了六趟。他要真把四塊灘攥在手裡，咋不把好地留給自己，把爛泥坑全塞給我們？」
王木根也沉著臉道：「我的灘挨著公共水線，村里不許亂挖溝。真壞了規矩，先收的是我的地，輪不到楊家替我挨板子」
四個人說的都不一樣。
有人吃過壞苗的虧，有人嫌泥硬，有人愁積水，還有人守著公共水口不敢亂動。圍觀人的臉色鬆了些，趙有田卻沒急著下結論。灘況不同，只能說明四家沒照搬一套辦法，錢和邊界還得當面核清。
趙有田把合同攤開。
四塊地各有邊界，各有戶主手印，沒有一根界樁並進楊家那一畝荒灘。
「四家的押金和租金，都是我親手收的。交錢、按手印的就是他們自己，海生沒替哪一家把錢放到桌上」
他抬眼望向周德貴。
「技術是海生教的，地卻是他們自己的。教人看水，不等於替人占地」
周德貴仍有些不甘。
「現在不分，往後誰說得准？」
「那就看往後誰下苗、誰擔損、誰收貨」
趙有田把桌面拍得一響。
「石澳村從今天起把話說死。養殖不准暗裡搭股，誰家的灘誰自己做主。請人幹活就給工錢，教技術可以，替人簽合同、墊錢占地、藏著分紅都不行」
門外一個船戶聽得發愣。
「那幾家一起買苗、借工具，也算合夥？」
「趕海能搭伴，打魚能合船，買苗也能一道去鎮上講價」
趙有田把四份合同並排推開：「可苗下進哪塊灘，死活就歸哪家。總不能海生借過誰家的船，那條船就成他的；他幫誰家挖過一條溝，那片灘也成他的」
楊海生接過話。
「以後真有大船作業，照樣按船、網和人工分錢。荒灘卻不這麼算。我教海富挑苗，不拿他一隻蟶；他往後有船載我一趟，也只能收運費，不能來分我灘里的貨。哪家苗出了問題，可以來問我，可用哪批苗、下多少、挖不挖溝，得各家自己拿主意」
楊海富立刻護住自己的合同。
「親兄弟也得明算。我的灘少一寸都得自己心疼，誰想來分，門都沒有」
門口那船戶拍了下大腿。
「懂了，手能搭，東西不能混。掙了別搶，賠了別賴」
屋外響起一陣笑聲。
周德貴抿著嘴沒吭聲。他本想抓楊海生掛名占灘的把柄，可四份合同戶主不同，錢由各家自己出，損耗也由各家自己擔。他拿不出一張代簽的合同，也找不到楊家替誰交的押金。
趙有田把合同收攏。
「這事到此為止。往後誰再說掛名，拿證據來」
周德貴伸手去收那幾張樣表，趙有田卻先按住紙角。
「你肯來問，我就當你怕集體灘被人占。現在查清了，出去也把後半截說全。要是只傳海生教人養，不傳四戶自己出錢擔損，下回就不是進屋問幾句話了」
屋外有人低笑。
周德貴臉皮發熱，手停在半空，最後只擠出一句：「我就是怕村里吃虧」
「怕吃虧就看證據，別拿猜的當真的」
趙有田把樣表和合同一併收進木櫃。四戶誰也沒追著周德貴罵，各自拎起工具，準備下灘看苗。
事情說清，退潮也過了大半。
趙有田索性帶著眾人下灘，做四戶下苗後的第一次複查。周德貴本想走，又被一句「舉報的人也來看看」堵了回來。
一群人蹚過泥溝，剛到公共退水線，楊海生便停住了。
林旺來走得最急，一腳踩進軟泥，鞋底拔出來時帶起一串黑泡。他顧不上擦，彎腰摸了摸自家灘邊，掌心全是還沒退淨的稀泥水。
同一撥潮水才退。
王木根那塊已經露出大片干泥，林旺來的低洼灘里卻還困著兩寸多渾水。兩塊地挨著同一條公共水線，一邊退得太快，一邊慢得反常。
楊海生用竹竿撥開溝邊浮草。
下面的泥顏色發青，鏟口還很新。
「昨晚有人動過這條溝」
王木根的臉色一下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