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人不是靠喊留下的
七毛錢，在這個年月不算小數。
碼頭扛一天魚筐，腰都快折了，也未必能掙到七毛。周德貴開口就是每趟兩塊，劉麻根和阿順要說半點不動心，那是假話。
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等著看楊海生怎麼留人。
楊海生卻把捕魚帳合上，語氣平平。
「想去就去。今天這趟已經結清，誰也不欠誰」
阿順愣住：「海生哥，你不攔一下？」
「腿長在你們身上，我拿繩拴啊？」
楊海生拍了拍褲腿上的黑泥：「捕魚本來就是按趟搭夥，不是賣身。哪邊合適，你們自己選」
周德貴咧開嘴：「還是海生講理」
他抬手就要招呼兩人過去，許月娥卻拿鉛筆敲了敲木板。
「先別急。兩塊錢怎麼給，總得問清楚」
周德貴臉上的笑淡了一點：「還能怎麼給，出一趟船，兩塊」
「空網也給？」
「哪能空網也給。至少得帶四十斤貨回來」
「魚往哪賣？」
「當然賣給我」
「價誰定？」
「碼頭什麼價就什麼價」
許月娥又問：「網破了誰出錢？船漏了誰修？碰上風浪沒抓夠四十斤，兩塊還有沒有？」
周德貴被問得不耐煩：「做買賣哪有不擔風險的？他們就是出力，網和船自然有人管。沒抓夠貨，那趟不算」
碼頭邊有人發出一聲低笑。
說來說去，這兩塊只在抓夠四十斤、把魚全賣給周德貴以後才有。空網沒錢，風浪返航沒錢，至於魚價高低，最後還是周德貴那桿秤說了算。
劉麻根追問了一句：「船是誰的？」
「我去借，少不了你們的」
「那掌船的人喊回，你認不認？」
周德貴眉頭一皺：「真有魚的時候，哪能說回就回？四十斤都沒抓夠，白燒燈油啊」
這一句話，比許月娥前面問的幾句都管用。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讀
劉麻根剛在外礁邊放棄了一撥魚，知道「有魚」兩個字最勾人。跟著楊正潮，外側白沫一壓就得回；跟著周德貴，恐怕船不裝夠四十斤，想回都得挨罵。
阿順摸了摸鼻子：「那要是四十斤魚值十塊，你先壓成八塊，再從裡面給我兩塊？」
周德貴瞪他：「你哪來這麼多廢話？」
「我嘴碎，當然得問清」
劉麻根也低頭瞧了瞧手裡那一塊三。
今天只有四十二斤六兩魚。若全包給周德貴，最多七塊五；現在分開賣是八塊一。別看自己少拿七毛，船網帳里還留了錢，空網也不會讓他倒貼。
更要緊的是，海上真有不對，楊正潮會喊回。周德貴要的是四十斤貨，誰知道到時會不會催著他們多追一網。
楊正潮磕掉菸灰，慢悠悠道：「嘴上兩塊，到了秤上，能不能剩一塊還難說」
周德貴臉色發黑：「你們不願意，有的是人願意」
「那你找願意的去」劉麻根把錢塞進褲兜，「我先跟叔把網頭練明白。哪天真想走，我自己會說」
「我還是喜歡明帳。少點就少點，晚上睡覺不用拿算盤猜」
周德貴冷哼一聲，拎秤離開。兩個先前幫過碼頭搬貨的年輕人卻追了上去，顯然真被兩塊錢勾動了心。
楊海生沒有喊，也沒有譏諷。
有人願意去試，那就去試。日子不是靠誰喊兩句留下來的，帳明不明、錢穩不穩、命算不算錢，跑上幾趟自然能看清。
許月娥等周圍人散開些，才低聲問：「你剛才真不怕他們點頭？」
「怕」
楊海生答得很乾脆：「麻根剛能站網頭，阿順也能自己賣貨，真走了，咱又得從頭教。可我若拿人情堵著他們，嘴上留下，心早跑了，到了海上反而更麻煩」
許月娥瞧了他一眼。
從前的楊海生最愛把「都是兄弟」掛在嘴邊，花錢時稱兄道弟，出事便讓家裡收拾。現在他肯把捨不得和不能強留分開，倒比嘴上說不在乎更讓人信。
許月娥把木板重新掛好：「往後還是一趟一結？」
「一趟一結」
楊海生當著眾人的面又說了一遍：「捕魚誰都可以按趟來，想走也隨時結清。荒灘不一樣，苗錢、押金和死苗都由楊家擔，誰來幫忙就拿工錢，不折份」
陳桂蘭從人群後擠過來，聽見後半句便嘟囔：「說得像你已經賺了大錢，那灘里現在連個響都聽不見」
小滿仰頭道：「阿奶，蟶子在泥里睡覺，當然沒響」
眾人被逗笑，碼頭上的僵氣也散了不少。
楊海生卻想起試投區的三根竹片。算算潮次，從下苗到現在，第三潮已經退了大半。
他沒再留在碼頭，拎起短鏟便往荒灘趕。許月娥把秤交給阿順，也帶著帳本跟了過去。
東側淺溝的水已經退到腳面以下。記潮位的竹片周圍泥泡比昨日少，投苗邊界沒有被沖亂，記泥面軟硬的竹片旁邊卻多了一道細細的沖痕。
楊海生剛蹲下，許月娥便從淺水裡撈起一隻翻白的殼。
殼口半張，裡面一動不動。
陳桂蘭跟到後面，一瞧便急了。
「死苗？」
楊海生接過浮殼，沒有馬上回答。殼邊還帶著新鮮軟肉，不是早先留下的舊空殼。
他沿著竹片周圍又走了一圈。泥面沒有成片翻白，淺溝里也聞不到酸味，可外緣那道沖痕比早晨更深了一點。
一隻死苗可能只是弱苗沒緩過來，也可能是水流把底泥掀薄後的第一個信號。養殖最怕的就是拿「才死一隻」安慰自己，等浮殼鋪滿泥面，再想救已經遲了。
第三潮剛退，第一隻浮殼便冒了出來。
是正常淘汰，還是底下已經出了問題？
碼頭扛一天魚筐，腰都快折了，也未必能掙到七毛。周德貴開口就是每趟兩塊，劉麻根和阿順要說半點不動心，那是假話。
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等著看楊海生怎麼留人。
楊海生卻把捕魚帳合上，語氣平平。
「想去就去。今天這趟已經結清，誰也不欠誰」
阿順愣住：「海生哥，你不攔一下？」
「腿長在你們身上，我拿繩拴啊？」
楊海生拍了拍褲腿上的黑泥：「捕魚本來就是按趟搭夥，不是賣身。哪邊合適，你們自己選」
周德貴咧開嘴：「還是海生講理」
他抬手就要招呼兩人過去，許月娥卻拿鉛筆敲了敲木板。
「先別急。兩塊錢怎麼給，總得問清楚」
周德貴臉上的笑淡了一點：「還能怎麼給，出一趟船，兩塊」
「空網也給？」
「哪能空網也給。至少得帶四十斤貨回來」
「魚往哪賣？」
「當然賣給我」
「價誰定？」
「碼頭什麼價就什麼價」
許月娥又問：「網破了誰出錢？船漏了誰修？碰上風浪沒抓夠四十斤，兩塊還有沒有？」
周德貴被問得不耐煩：「做買賣哪有不擔風險的？他們就是出力，網和船自然有人管。沒抓夠貨，那趟不算」
碼頭邊有人發出一聲低笑。
說來說去，這兩塊只在抓夠四十斤、把魚全賣給周德貴以後才有。空網沒錢，風浪返航沒錢，至於魚價高低，最後還是周德貴那桿秤說了算。
劉麻根追問了一句：「船是誰的？」
「我去借，少不了你們的」
「那掌船的人喊回，你認不認？」
周德貴眉頭一皺：「真有魚的時候，哪能說回就回？四十斤都沒抓夠，白燒燈油啊」
這一句話，比許月娥前面問的幾句都管用。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讀
劉麻根剛在外礁邊放棄了一撥魚，知道「有魚」兩個字最勾人。跟著楊正潮，外側白沫一壓就得回；跟著周德貴，恐怕船不裝夠四十斤，想回都得挨罵。
阿順摸了摸鼻子：「那要是四十斤魚值十塊，你先壓成八塊，再從裡面給我兩塊？」
周德貴瞪他：「你哪來這麼多廢話？」
「我嘴碎，當然得問清」
劉麻根也低頭瞧了瞧手裡那一塊三。
今天只有四十二斤六兩魚。若全包給周德貴，最多七塊五；現在分開賣是八塊一。別看自己少拿七毛，船網帳里還留了錢，空網也不會讓他倒貼。
更要緊的是，海上真有不對，楊正潮會喊回。周德貴要的是四十斤貨，誰知道到時會不會催著他們多追一網。
楊正潮磕掉菸灰，慢悠悠道：「嘴上兩塊，到了秤上，能不能剩一塊還難說」
周德貴臉色發黑：「你們不願意，有的是人願意」
「那你找願意的去」劉麻根把錢塞進褲兜，「我先跟叔把網頭練明白。哪天真想走，我自己會說」
「我還是喜歡明帳。少點就少點，晚上睡覺不用拿算盤猜」
周德貴冷哼一聲，拎秤離開。兩個先前幫過碼頭搬貨的年輕人卻追了上去，顯然真被兩塊錢勾動了心。
楊海生沒有喊，也沒有譏諷。
有人願意去試，那就去試。日子不是靠誰喊兩句留下來的，帳明不明、錢穩不穩、命算不算錢，跑上幾趟自然能看清。
許月娥等周圍人散開些，才低聲問：「你剛才真不怕他們點頭？」
「怕」
楊海生答得很乾脆：「麻根剛能站網頭，阿順也能自己賣貨，真走了，咱又得從頭教。可我若拿人情堵著他們，嘴上留下，心早跑了，到了海上反而更麻煩」
許月娥瞧了他一眼。
從前的楊海生最愛把「都是兄弟」掛在嘴邊，花錢時稱兄道弟，出事便讓家裡收拾。現在他肯把捨不得和不能強留分開，倒比嘴上說不在乎更讓人信。
許月娥把木板重新掛好：「往後還是一趟一結？」
「一趟一結」
楊海生當著眾人的面又說了一遍：「捕魚誰都可以按趟來，想走也隨時結清。荒灘不一樣，苗錢、押金和死苗都由楊家擔，誰來幫忙就拿工錢，不折份」
陳桂蘭從人群後擠過來，聽見後半句便嘟囔：「說得像你已經賺了大錢，那灘里現在連個響都聽不見」
小滿仰頭道：「阿奶，蟶子在泥里睡覺，當然沒響」
眾人被逗笑，碼頭上的僵氣也散了不少。
楊海生卻想起試投區的三根竹片。算算潮次，從下苗到現在，第三潮已經退了大半。
他沒再留在碼頭，拎起短鏟便往荒灘趕。許月娥把秤交給阿順，也帶著帳本跟了過去。
東側淺溝的水已經退到腳面以下。記潮位的竹片周圍泥泡比昨日少，投苗邊界沒有被沖亂，記泥面軟硬的竹片旁邊卻多了一道細細的沖痕。
楊海生剛蹲下，許月娥便從淺水裡撈起一隻翻白的殼。
殼口半張，裡面一動不動。
陳桂蘭跟到後面，一瞧便急了。
「死苗？」
楊海生接過浮殼，沒有馬上回答。殼邊還帶著新鮮軟肉，不是早先留下的舊空殼。
他沿著竹片周圍又走了一圈。泥面沒有成片翻白，淺溝里也聞不到酸味，可外緣那道沖痕比早晨更深了一點。
一隻死苗可能只是弱苗沒緩過來，也可能是水流把底泥掀薄後的第一個信號。養殖最怕的就是拿「才死一隻」安慰自己，等浮殼鋪滿泥面，再想救已經遲了。
第三潮剛退，第一隻浮殼便冒了出來。
是正常淘汰，還是底下已經出了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