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貴客
九月二十五號，墨魚的產量開始掉了。
一百三十五個籠子下去，收上來的鮮墨魚從巔峰期的兩百斤跌到了一百二十斤，而且個頭明顯小了一圈，大的少了，中等和小的多了。
李耀東早有預判——颱風後的墨魚爆發期通常只有二十天左右，現在已經是第十八天，拐點到了。
再過一個禮拜，日產量會跌到五六十斤，到十月中旬，墨魚季就徹底結束了。
但帶魚正好接上了。
這幾天的拖網收穫穩定在兩百五到三百斤之間，有一天甚至拖了三百六十斤，把前艙塞得滿滿當當，甲板上都堆了一層。
帶魚乾的第一批七十斤已經曬好了，品相極佳——魚身平整，色澤銀白，肉質緊實，沒有一條出油發黃的。
李耀東讓陳阿貴帶著這批貨跑了一趟福州。
陳老闆驗完貨，二話沒說，按十一塊一斤全收了，七十斤，七百七十塊。
"你這個帶魚乾的品質，比市面上的高了一個檔次。"陳老闆在電話里跟李耀東說——陳阿貴是在陳老闆店裡借的電話，"以後有多少我收多少，價格不變。"
帶魚乾的銷路打通了，李耀東心裡又穩了一分。
墨魚乾加帶魚乾，雙線並行，就算墨魚季結束了，收入也不會斷。
這天下午，李耀東正在工地上跟黃一刀商量樓板的事，忽然聽到村口方向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聲音。
在八二年的農村，汽車是稀罕物。
整個鎮上也就那麼幾輛車——鎮政府一輛北京吉普，供銷社一輛解放牌卡車，郵電所一輛三輪摩托。
普通人出門靠兩條腿或者自行車，誰家要是來了一輛汽車，那就是大事。
李耀東放下手裡的活，往村口方向看去。
一輛軍綠色的北京吉普從土路上顛簸著開進來，車輪碾過坑窪的路面，揚起一陣黃土。
吉普車在村口的大榕樹下停了，車門打開，下來三個人。
打頭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中等身材，微微發福，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幹部服，腳上一雙黑布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相方正，眉毛濃重，一雙眼睛不大但很亮，透著一股精明和威嚴。
後面跟著兩個人，一個是劉所長，另一個是個年輕人，背著一個軍綠色的挎包，裡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裝著本子和文件。
劉所長。
李耀東的心裡咯噔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打頭那個人，就是鎮黨委書記趙永年。
來了。
比他預想的快。
村裡的人已經圍上來了，遠遠的站著，交頭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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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鎮上的車吧？誰來了？"
"看著像當官的，穿幹部服的。"
"是不是來找李家老三的？"
村支書老陳不知道從哪兒冒了出來，小跑著迎上去，滿臉堆笑。
"趙書記，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準備準備——"
"老陳，不用準備，我就是隨便走走看看。"趙永年的聲音不高，但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沉穩，"李耀東在嗎？"
"在在在，我去叫他——"
"不用叫，帶我去他家就行。"
老陳連忙在前面帶路，趙永年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看村裡的情況——路邊的房子、曬穀場上的稻子、牆根下曬太陽的老人、追逐打鬧的孩子。
他看得很仔細，不時問老陳幾句——村里多少戶人家、人均收入多少、今年的收成怎麼樣。
老陳一一回答，有些數字答得含糊，趙永年也不追問，只是點點頭。
李耀東已經從工地上下來了，在院門口等著。
他沒有迎上去，也沒有刻意擺出什麼姿態，就是站在那兒，不卑不亢。
趙永年走到院門口，看到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後伸出手。
"你就是李耀東？"
"趙書記好。"李耀東握了握他的手，力度適中，不輕不重。
趙永年的手掌乾燥溫熱，握手的時候微微用了點力，這是一個習慣了握手的人——在官場上，握手的力度和時間都是有講究的。
"劉所長跟我提過你，說你是個有想法的年輕人，我今天專門來看看。"
"趙書記過獎了，我就是個打魚的。"
"打魚的能辦營業執照、主動納稅，那可不是普通的打魚的。"趙永年笑了一下，"帶我看看你的加工場？"
"請。"
李耀東把趙永年一行人領進了院子。
今天不是加工日——昨天的貨已經處理完了，今天的鮮貨還沒回來，院子裡只有晾曬中的乾貨。
但正因為如此，場面反而更直觀。
滿院子的竹匾整整齊齊的排列著，上面鋪滿了墨魚乾和帶魚乾，白的白，銀的銀，在秋天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咸鮮香氣。
趙永年走到竹匾前，蹲下來，拿起一片墨魚乾看了看，又聞了聞。
"這個品相不錯，比供銷社賣的好多了。"
"我們的加工標準比較嚴格，從原料篩選到醃製晾曬，每個環節都有要求。"
"賣到哪裡？"
"主要是福州台江市場，有一個固定的大客戶，長期合作。"
"價格呢？"
"墨魚乾十六塊一斤，帶魚乾十一塊一斤。"
趙永年的眉毛挑了一下，"十六塊一斤？供銷社收購價才八塊。"
"供銷社的收購價壓得太低，中間環節太多，層層加價，到了消費者手裡也不便宜。我是產地直銷，省掉了中間環節，我賺得多，客戶買得也不貴，雙贏。"
趙永年沉吟了一下，沒有評價，繼續往前走。
他看了醃製用的大缸，看了晾曬的工具，看了牆上掛著的刀具和砧板，最後走到院子角落裡，看到了一塊小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幾行字：
"今日收貨量：墨魚122斤，帶魚285斤。"
"加工進度：已完成。"
"質量檢查：合格。"
"明日計劃：晾曬翻面，下午收貨。"
這是林秀致每天記錄的，李耀東教她的——把每天的生產情況寫在黑板上，所有人都能看到，一目了然。
趙永年盯著那塊黑板看了好一會兒，轉頭問李耀東："這是誰寫的？"
"我媳婦。"
"你媳婦識字？"
"識一些，不多，但夠用了。"
趙永年點了點頭，目光里多了一絲讚許。
從院子出來，李耀東又帶他去看了正在建設中的新房。
一樓的牆體已經砌到了將近兩米，青灰色的條石在陽光下顯得厚重而踏實，黃一刀的施工隊正在忙碌著，叮叮噹噹的鑿石聲不絕於耳。
趙永年繞著工地走了一圈，問了問造價和工期，又問了宅基地的審批手續。
"手續齊全，村委會批的，老陳蓋的章。"李耀東說。
老陳在旁邊連忙點頭，"對對對，手續都是合規的。"
最後，趙永年提出要看看李耀東的船。
四個人走到碼頭，"破浪號"靜靜的停在那裡，十二米長的船身在水面上微微起伏，船頭的"破浪"兩個字是李耀東用紅漆刷上去的，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趙永年站在碼頭上，看著那條船，沉默了好一會兒。
"上去看看？"李耀東問。
"好。"
一百三十五個籠子下去，收上來的鮮墨魚從巔峰期的兩百斤跌到了一百二十斤，而且個頭明顯小了一圈，大的少了，中等和小的多了。
李耀東早有預判——颱風後的墨魚爆發期通常只有二十天左右，現在已經是第十八天，拐點到了。
再過一個禮拜，日產量會跌到五六十斤，到十月中旬，墨魚季就徹底結束了。
但帶魚正好接上了。
這幾天的拖網收穫穩定在兩百五到三百斤之間，有一天甚至拖了三百六十斤，把前艙塞得滿滿當當，甲板上都堆了一層。
帶魚乾的第一批七十斤已經曬好了，品相極佳——魚身平整，色澤銀白，肉質緊實，沒有一條出油發黃的。
李耀東讓陳阿貴帶著這批貨跑了一趟福州。
陳老闆驗完貨，二話沒說，按十一塊一斤全收了，七十斤，七百七十塊。
"你這個帶魚乾的品質，比市面上的高了一個檔次。"陳老闆在電話里跟李耀東說——陳阿貴是在陳老闆店裡借的電話，"以後有多少我收多少，價格不變。"
帶魚乾的銷路打通了，李耀東心裡又穩了一分。
墨魚乾加帶魚乾，雙線並行，就算墨魚季結束了，收入也不會斷。
這天下午，李耀東正在工地上跟黃一刀商量樓板的事，忽然聽到村口方向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聲音。
在八二年的農村，汽車是稀罕物。
整個鎮上也就那麼幾輛車——鎮政府一輛北京吉普，供銷社一輛解放牌卡車，郵電所一輛三輪摩托。
普通人出門靠兩條腿或者自行車，誰家要是來了一輛汽車，那就是大事。
李耀東放下手裡的活，往村口方向看去。
一輛軍綠色的北京吉普從土路上顛簸著開進來，車輪碾過坑窪的路面，揚起一陣黃土。
吉普車在村口的大榕樹下停了，車門打開，下來三個人。
打頭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中等身材，微微發福，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幹部服，腳上一雙黑布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相方正，眉毛濃重，一雙眼睛不大但很亮，透著一股精明和威嚴。
後面跟著兩個人，一個是劉所長，另一個是個年輕人，背著一個軍綠色的挎包，裡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裝著本子和文件。
劉所長。
李耀東的心裡咯噔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打頭那個人，就是鎮黨委書記趙永年。
來了。
比他預想的快。
村裡的人已經圍上來了，遠遠的站著，交頭接耳。
【記住本站域名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
"那是鎮上的車吧？誰來了？"
"看著像當官的，穿幹部服的。"
"是不是來找李家老三的？"
村支書老陳不知道從哪兒冒了出來，小跑著迎上去，滿臉堆笑。
"趙書記，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準備準備——"
"老陳，不用準備，我就是隨便走走看看。"趙永年的聲音不高，但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沉穩，"李耀東在嗎？"
"在在在，我去叫他——"
"不用叫，帶我去他家就行。"
老陳連忙在前面帶路，趙永年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看村裡的情況——路邊的房子、曬穀場上的稻子、牆根下曬太陽的老人、追逐打鬧的孩子。
他看得很仔細，不時問老陳幾句——村里多少戶人家、人均收入多少、今年的收成怎麼樣。
老陳一一回答，有些數字答得含糊，趙永年也不追問，只是點點頭。
李耀東已經從工地上下來了，在院門口等著。
他沒有迎上去，也沒有刻意擺出什麼姿態，就是站在那兒，不卑不亢。
趙永年走到院門口，看到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後伸出手。
"你就是李耀東？"
"趙書記好。"李耀東握了握他的手，力度適中，不輕不重。
趙永年的手掌乾燥溫熱，握手的時候微微用了點力，這是一個習慣了握手的人——在官場上，握手的力度和時間都是有講究的。
"劉所長跟我提過你，說你是個有想法的年輕人，我今天專門來看看。"
"趙書記過獎了，我就是個打魚的。"
"打魚的能辦營業執照、主動納稅，那可不是普通的打魚的。"趙永年笑了一下，"帶我看看你的加工場？"
"請。"
李耀東把趙永年一行人領進了院子。
今天不是加工日——昨天的貨已經處理完了，今天的鮮貨還沒回來，院子裡只有晾曬中的乾貨。
但正因為如此，場面反而更直觀。
滿院子的竹匾整整齊齊的排列著，上面鋪滿了墨魚乾和帶魚乾，白的白，銀的銀，在秋天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咸鮮香氣。
趙永年走到竹匾前，蹲下來，拿起一片墨魚乾看了看，又聞了聞。
"這個品相不錯，比供銷社賣的好多了。"
"我們的加工標準比較嚴格，從原料篩選到醃製晾曬，每個環節都有要求。"
"賣到哪裡？"
"主要是福州台江市場，有一個固定的大客戶，長期合作。"
"價格呢？"
"墨魚乾十六塊一斤，帶魚乾十一塊一斤。"
趙永年的眉毛挑了一下，"十六塊一斤？供銷社收購價才八塊。"
"供銷社的收購價壓得太低，中間環節太多，層層加價，到了消費者手裡也不便宜。我是產地直銷，省掉了中間環節，我賺得多，客戶買得也不貴，雙贏。"
趙永年沉吟了一下，沒有評價，繼續往前走。
他看了醃製用的大缸，看了晾曬的工具，看了牆上掛著的刀具和砧板，最後走到院子角落裡，看到了一塊小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幾行字：
"今日收貨量：墨魚122斤，帶魚285斤。"
"加工進度：已完成。"
"質量檢查：合格。"
"明日計劃：晾曬翻面，下午收貨。"
這是林秀致每天記錄的，李耀東教她的——把每天的生產情況寫在黑板上，所有人都能看到，一目了然。
趙永年盯著那塊黑板看了好一會兒，轉頭問李耀東："這是誰寫的？"
"我媳婦。"
"你媳婦識字？"
"識一些，不多，但夠用了。"
趙永年點了點頭，目光里多了一絲讚許。
從院子出來，李耀東又帶他去看了正在建設中的新房。
一樓的牆體已經砌到了將近兩米，青灰色的條石在陽光下顯得厚重而踏實，黃一刀的施工隊正在忙碌著，叮叮噹噹的鑿石聲不絕於耳。
趙永年繞著工地走了一圈，問了問造價和工期，又問了宅基地的審批手續。
"手續齊全，村委會批的，老陳蓋的章。"李耀東說。
老陳在旁邊連忙點頭，"對對對，手續都是合規的。"
最後，趙永年提出要看看李耀東的船。
四個人走到碼頭，"破浪號"靜靜的停在那裡，十二米長的船身在水面上微微起伏，船頭的"破浪"兩個字是李耀東用紅漆刷上去的，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趙永年站在碼頭上，看著那條船，沉默了好一會兒。
"上去看看？"李耀東問。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