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執照
九月二十二號，李耀東去鎮上辦營業執照。
出門前，他特意換上了周裁縫做的那套藏青色新衣裳，頭髮用水梳得整整齊齊，皮鞋，沒有皮鞋，還是那雙舊解放鞋，但刷得乾乾淨淨。
林秀致站在門口看他，忍不住笑了一聲。
"笑什麼？"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穿新衣裳好看。"
"少貧。"
李耀東騎上自行車出了村，沿著土路往鎮上騎。
秋天的早晨，空氣清涼，路兩邊的稻田已經開始泛黃，沉甸甸的稻穗壓彎了禾稈，風一吹，金色的波浪一層一層的翻湧過去，好看得很。
到了鎮上，他先去村委會開了一張證明信。
村委會的章是村支書老陳蓋的。
老陳六十來歲，當了二十多年的支書，為人圓滑但不壞，屬於那種誰也不得罪的老好人。
"耀東啊，你要辦營業執照？"老陳一邊蓋章一邊問。
"嗯，工商所的劉所長讓我來辦的。"
"好事好事。"老陳把證明信遞給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前幾天工商所來你家的事，我聽說了。你別往心裡去，那個舉報的人......哎，不說了，你心裡有數就行。"
"陳叔，我知道是誰。"
老陳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有什麼事找我。"
從村委會出來，李耀東騎車去了鎮工商所。
工商所在鎮政府大院的東側，兩間平房，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
小趙已經在等他了，桌上擺著填好一半的表格。
"李耀東是吧？身份證明和村委會證明信帶了嗎？"
"帶了。"
李耀東把材料遞過去，小趙核對了一遍，讓他在表格上填寫剩下的內容，姓名、年齡、住址、經營範圍、經營地點。
經營範圍那一欄，李耀東寫的是：水產品加工及銷售。
六個字，簡潔明了，但涵蓋面很廣，不光是墨魚乾和帶魚乾，以後做蝦干、魷魚乾、海帶、紫菜，都在這個範圍內。
小趙看了看，沒有異議，拿去裡屋找劉所長簽字。
TW 看書網藏書多，🅢🅗🅤.🅣🅦任你讀
過了幾分鐘，劉所長親自出來了。
"耀東來了，坐，喝茶。"
"劉所長客氣了。"
劉所長把簽好字的表格遞給小趙，讓他去蓋章，然後坐下來跟李耀東聊了幾句。
"執照今天就能拿，三天是走流程的說法，你的材料齊全，當場就能辦。"
"謝謝劉所長。"
"別客氣。"劉所長喝了口茶，"對了，有個事跟你說一聲，今天上午鎮裡開會，趙書記點名問了你的情況。"
"趙書記？"
"鎮黨委書記，趙永年。"
李耀東的心跳快了半拍。
鎮黨委書記，那是整個鎮上最大的官，管著下面十幾個村、幾萬人口，在這個層面上，他說的話就是聖旨。
"趙書記怎麼知道我的？"
"我上報了。"劉所長推了推眼鏡，"你的情況比較特殊，主動要求辦執照、主動納稅，在咱們鎮上是頭一個。我在工作匯報里提了一嘴，趙書記就注意到了。"
"他......什麼態度？"
"很感興趣。"劉所長看了他一眼，"趙書記這個人，是改革派，一直在推農村經濟搞活的工作，但下面響應的人不多，老百姓怕政策變，不敢幹。你這個案例，正好是他需要的漁民，靠自己的手藝和頭腦，搞水產加工，帶動村裡的婦女就業，還主動辦執照納稅，這是多好的典型啊。"
典型。
李耀東立刻明白了劉所長的意思。
在這個年代，"典型"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政治資源。
上面需要典型來證明政策是對的，下面需要典型來壯膽跟著干。
誰成了典型，誰就有了政治上的保護傘，輕易動不了。
這是比營業執照更有價值的東西。
"劉所長，趙書記如果想了解情況，我隨時可以匯報。"
劉所長笑了，"不用你主動去找他，他會來找你的。趙書記這個人，喜歡下基層，不喜歡坐在辦公室里聽匯報。我估摸著，過幾天他就會去你們村看看。"
"那我提前準備準備。"
"不用刻意準備，你平時怎麼幹的，就讓他看怎麼幹的。趙書記最煩弄虛作假，你越真實，他越喜歡。"
"明白了。"
小趙拿著蓋好章的營業執照走了出來，一張巴掌大的硬紙卡片，上面印著紅色的國徽和"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幾個大字，下面是他的姓名、經營範圍、經營地點、發證日期。
李耀東接過來，看了好一會兒。
這張薄薄的紙片，在後世不值一提，滿大街都是。
但在八二年，它的分量重如泰山，它意味著合法，意味著保護，意味著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做生意，不用再擔心有人拿"投機倒把"來威脅他。
"謝謝劉所長，謝謝小趙。"他把執照小心的揣進貼身口袋裡。
"應該的。"劉所長站起來送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腳步，"對了，耀東，你那個墨魚乾......能不能給我來兩斤？我媳婦愛吃那個，上次在陳老闆那兒買了一斤，說味道特別好。"
"兩斤哪夠？我回頭給您送五斤來，不收錢。"
"那怎麼行——"
"劉所長，您幫了我這麼大的忙，幾斤墨魚乾算什麼？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劉所長推辭了兩回，最終笑著收下了，"那我就不客氣了，回頭請你吃飯。"
"好說好說。"
從工商所出來，李耀東沒有急著回村，而是在鎮上轉了一圈。
他去了供銷社，買了兩斤桂圓乾，答應給老太太的，一直沒買，今天補上。
又買了一斤紅糖、兩斤白糖、一包茶葉，都是家裡缺的。
路過新華書店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
書店不大，一間門面，裡面的書架上擺著各種書籍和報刊。
他走進去，在書架前瀏覽了一圈，目光停在了幾本書上——
《農村實用技術手冊》，一塊二。
《水產品加工技術》，八毛。
《農村經濟政策問答》，六毛。
三本書，總共兩塊六。
他毫不猶豫的買了下來。
知識就是力量，這句話在任何年代都適用。
尤其是《農村經濟政策問答》，裡面詳細解讀了當前的各項農村政策，包括個體經營的法律邊界、稅收標準、土地使用規定等等，這些都是他需要掌握的。
騎車回村的路上，他一邊蹬車一邊想著劉所長說的話。
趙永年，鎮黨委書記，改革派。
這個人，如果能搭上線，對他的意義遠不止於一個保護傘。
在八十年代初的中國農村，政治資源和經濟資源是緊密綁定的。
你想貸款，得有人幫你說話；你想批地，得有人幫你蓋章；你想擴大經營，得有人幫你擋住那些紅眼病。
而鎮黨委書記，就是這個層面上最關鍵的人。
但他不能表現得太刻意。劉所長說得對，趙書記喜歡真實，不喜歡弄虛作假。
那就讓他看到最真實的李耀東，一個踏踏實實幹活、認認真真做事的漁民。
出門前，他特意換上了周裁縫做的那套藏青色新衣裳，頭髮用水梳得整整齊齊，皮鞋，沒有皮鞋，還是那雙舊解放鞋，但刷得乾乾淨淨。
林秀致站在門口看他，忍不住笑了一聲。
"笑什麼？"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穿新衣裳好看。"
"少貧。"
李耀東騎上自行車出了村，沿著土路往鎮上騎。
秋天的早晨，空氣清涼，路兩邊的稻田已經開始泛黃，沉甸甸的稻穗壓彎了禾稈，風一吹，金色的波浪一層一層的翻湧過去，好看得很。
到了鎮上，他先去村委會開了一張證明信。
村委會的章是村支書老陳蓋的。
老陳六十來歲，當了二十多年的支書，為人圓滑但不壞，屬於那種誰也不得罪的老好人。
"耀東啊，你要辦營業執照？"老陳一邊蓋章一邊問。
"嗯，工商所的劉所長讓我來辦的。"
"好事好事。"老陳把證明信遞給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前幾天工商所來你家的事，我聽說了。你別往心裡去，那個舉報的人......哎，不說了，你心裡有數就行。"
"陳叔，我知道是誰。"
老陳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有什麼事找我。"
從村委會出來，李耀東騎車去了鎮工商所。
工商所在鎮政府大院的東側，兩間平房，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
小趙已經在等他了，桌上擺著填好一半的表格。
"李耀東是吧？身份證明和村委會證明信帶了嗎？"
"帶了。"
李耀東把材料遞過去，小趙核對了一遍，讓他在表格上填寫剩下的內容，姓名、年齡、住址、經營範圍、經營地點。
經營範圍那一欄，李耀東寫的是：水產品加工及銷售。
六個字，簡潔明了，但涵蓋面很廣，不光是墨魚乾和帶魚乾，以後做蝦干、魷魚乾、海帶、紫菜，都在這個範圍內。
小趙看了看，沒有異議，拿去裡屋找劉所長簽字。
TW 看書網藏書多，🅢🅗🅤.🅣🅦任你讀
過了幾分鐘，劉所長親自出來了。
"耀東來了，坐，喝茶。"
"劉所長客氣了。"
劉所長把簽好字的表格遞給小趙，讓他去蓋章，然後坐下來跟李耀東聊了幾句。
"執照今天就能拿，三天是走流程的說法，你的材料齊全，當場就能辦。"
"謝謝劉所長。"
"別客氣。"劉所長喝了口茶，"對了，有個事跟你說一聲，今天上午鎮裡開會，趙書記點名問了你的情況。"
"趙書記？"
"鎮黨委書記，趙永年。"
李耀東的心跳快了半拍。
鎮黨委書記，那是整個鎮上最大的官，管著下面十幾個村、幾萬人口，在這個層面上，他說的話就是聖旨。
"趙書記怎麼知道我的？"
"我上報了。"劉所長推了推眼鏡，"你的情況比較特殊，主動要求辦執照、主動納稅，在咱們鎮上是頭一個。我在工作匯報里提了一嘴，趙書記就注意到了。"
"他......什麼態度？"
"很感興趣。"劉所長看了他一眼，"趙書記這個人，是改革派，一直在推農村經濟搞活的工作，但下面響應的人不多，老百姓怕政策變，不敢幹。你這個案例，正好是他需要的漁民，靠自己的手藝和頭腦，搞水產加工，帶動村裡的婦女就業，還主動辦執照納稅，這是多好的典型啊。"
典型。
李耀東立刻明白了劉所長的意思。
在這個年代，"典型"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政治資源。
上面需要典型來證明政策是對的，下面需要典型來壯膽跟著干。
誰成了典型，誰就有了政治上的保護傘，輕易動不了。
這是比營業執照更有價值的東西。
"劉所長，趙書記如果想了解情況，我隨時可以匯報。"
劉所長笑了，"不用你主動去找他，他會來找你的。趙書記這個人，喜歡下基層，不喜歡坐在辦公室里聽匯報。我估摸著，過幾天他就會去你們村看看。"
"那我提前準備準備。"
"不用刻意準備，你平時怎麼幹的，就讓他看怎麼幹的。趙書記最煩弄虛作假，你越真實，他越喜歡。"
"明白了。"
小趙拿著蓋好章的營業執照走了出來，一張巴掌大的硬紙卡片，上面印著紅色的國徽和"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幾個大字，下面是他的姓名、經營範圍、經營地點、發證日期。
李耀東接過來，看了好一會兒。
這張薄薄的紙片，在後世不值一提，滿大街都是。
但在八二年，它的分量重如泰山，它意味著合法，意味著保護，意味著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做生意，不用再擔心有人拿"投機倒把"來威脅他。
"謝謝劉所長，謝謝小趙。"他把執照小心的揣進貼身口袋裡。
"應該的。"劉所長站起來送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腳步，"對了，耀東，你那個墨魚乾......能不能給我來兩斤？我媳婦愛吃那個，上次在陳老闆那兒買了一斤，說味道特別好。"
"兩斤哪夠？我回頭給您送五斤來，不收錢。"
"那怎麼行——"
"劉所長，您幫了我這麼大的忙，幾斤墨魚乾算什麼？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劉所長推辭了兩回，最終笑著收下了，"那我就不客氣了，回頭請你吃飯。"
"好說好說。"
從工商所出來，李耀東沒有急著回村，而是在鎮上轉了一圈。
他去了供銷社，買了兩斤桂圓乾，答應給老太太的，一直沒買，今天補上。
又買了一斤紅糖、兩斤白糖、一包茶葉，都是家裡缺的。
路過新華書店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
書店不大，一間門面，裡面的書架上擺著各種書籍和報刊。
他走進去，在書架前瀏覽了一圈，目光停在了幾本書上——
《農村實用技術手冊》，一塊二。
《水產品加工技術》，八毛。
《農村經濟政策問答》，六毛。
三本書，總共兩塊六。
他毫不猶豫的買了下來。
知識就是力量，這句話在任何年代都適用。
尤其是《農村經濟政策問答》，裡面詳細解讀了當前的各項農村政策，包括個體經營的法律邊界、稅收標準、土地使用規定等等，這些都是他需要掌握的。
騎車回村的路上，他一邊蹬車一邊想著劉所長說的話。
趙永年，鎮黨委書記，改革派。
這個人，如果能搭上線，對他的意義遠不止於一個保護傘。
在八十年代初的中國農村，政治資源和經濟資源是緊密綁定的。
你想貸款，得有人幫你說話；你想批地，得有人幫你蓋章；你想擴大經營，得有人幫你擋住那些紅眼病。
而鎮黨委書記，就是這個層面上最關鍵的人。
但他不能表現得太刻意。劉所長說得對，趙書記喜歡真實，不喜歡弄虛作假。
那就讓他看到最真實的李耀東，一個踏踏實實幹活、認認真真做事的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