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風波
九月二十號，新房的牆砌到了半人高。
青灰色的條石一層一層的壘上去，石灰砂漿填縫抹平，整整齊齊的，像一本翻開的書頁。
黃一刀的手藝確實好，砌出來的牆面平整光滑，條石之間的縫隙均勻得像用尺子量過的。
李耀東每天抽空去工地看一眼，進度比預期的還快，按這個速度，三十天就能封頂。
但這天下午，出事了。
李耀東剛從海上回來，在碼頭卸完貨，就看到李耀明急匆匆的跑過來，臉色不太好。
"老三，家裡來人了。"
"誰？"
"鎮上來的，說是工商所的，兩個人，在咱家院子裡坐著呢。"
李耀東的腳步頓了一下，眼神瞬間銳利起來。
工商所。
八二年的工商所，是個讓所有個體戶聞風喪膽的衙門。
這年頭，"投機倒把"四個字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隨時可能落下來。
雖然改革開放已經搞了幾年，中央的政策也在逐步放開，但基層的執行千差萬別，有的地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的地方抓得很緊，全看當地幹部的態度。
"說什麼了沒有？"
"沒說，就說找你，讓你回去。"
"家裡人呢？"
"爹在堂屋陪著，娘在倒茶，秀致把幹活的嫂子嬸子們都打發回去了。"
林秀致反應快，這一點李耀東很滿意。
工商所的人來了，如果看到十幾個婦女在院子裡大規模加工乾貨，那就是現成的僱工經營的證據，麻煩就大了。
"走，回去。"
李耀東快步往家走，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裡飛速盤算。
八二年的政策環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九七九年，國務院批轉了《關於發展社隊企業若干問題的規定》，允許農村發展多種經營。
一九八一年，中央一號文件明確提出"包產到戶、包幹到戶"，農村改革全面鋪開。
一九八二年一月，中央再次發文，強調"要尊重群眾的首創精神，支持農民發展多種經營和家庭副業"。
從政策層面來說，他做的事，捕魚、加工乾貨、銷售，完全屬於"農村家庭副業"的範疇，是合法的。
但問題在於，政策是政策，執行是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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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層幹部對政策的理解和執行往往有偏差，有的人把家庭副業理解得很窄，覺得你自己家醃幾條魚吃可以。
但大規模加工、僱人、跨地區銷售，那就是"投機倒把"。
更何況，如果有人舉報，工商所就必須來查，不查就是失職。
關鍵問題是誰舉報的？
李耀東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名字，但他沒有說出來。
進了院子，兩個人坐在堂屋的條凳上喝茶。
一個四十來歲，方臉，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灰色的中山裝，胸口別著一支鋼筆，一看就是領導。
另一個二十出頭，瘦高個，拿著一個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應該是跟班的。
李父坐在對面，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李母站在灶房門口，手裡攥著抹布，眼神里全是不安。
"你就是李耀東？"方臉中年人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是我。您是？"
"我姓劉，鎮工商所的，這是我同事小趙。"劉所長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工作證亮了一下，"我們接到群眾舉報，說你在村里搞非法經營活動，大規模加工水產品，僱傭勞動力，跨地區倒賣，涉嫌投機倒把。我們來了解一下情況。"
投機倒把。
四個字落在堂屋裡，像四塊石頭砸進水裡，濺起無聲的波瀾。
李父的拳頭在膝蓋上攥緊了，指節發白。
李母的臉色刷的白了。
李耀東的表情卻很平靜，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劉所長，請坐，慢慢說。"他在李父旁邊坐下，姿態從容，"您說的這些情況，我可以一一解釋。"
劉所長推了推眼鏡，"你說。"
"第一，關於加工水產品。我家世代打魚為生，捕上來的魚吃不完，曬成乾貨保存，這是沿海漁民幾百年的傳統，不是什麼新鮮事。我只是在傳統的基礎上，改進了一下加工方法，提高了品質，這屬於農村家庭副業的範疇。"
"第二，關於僱傭勞動力。我沒有僱傭任何人。村裡的嬸子嫂子們是自願來幫忙的，我按勞付酬，跟農忙時節互相幫工是一個性質。她們不是我的僱工，是合作關係。"
"第三，關於跨地區銷售。我把乾貨賣到福州，走的是正規的農貿市場，買賣雙方自願交易，明碼標價，沒有強買強賣，沒有哄抬物價，沒有囤積居奇。今年一月份中央的文件里明確說了，'要支持農民發展多種經營和家庭副業'，我做的事情完全符合中央的政策精神。"
三段話，條理清晰，有理有據，不卑不亢。
劉所長的眼鏡後面，目光閃了閃。
他幹了十幾年的工商管理，見過形形色色的個體戶，有的一聽到投機倒把就嚇得腿軟，有的死不認帳滿嘴跑火車，但像李耀東這樣，冷靜、清晰、還能引用中央文件的，頭一個。
"你說的這些，有道理。"劉所長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群眾舉報了，我們必須走程序。你能不能帶我看看你的加工場地和產品？"
"當然可以。"
李耀東站起來，帶著兩個人在院子裡轉了一圈。
院子裡的竹匾上晾著墨魚乾和帶魚乾，排列整齊，品相上佳。
角落裡碼著幾口醃製用的大缸，缸蓋上壓著石頭。
工具是刀、砧板、竹筐、麻繩，整整齊齊的掛在牆上。
一切都乾淨、有序、規範。
劉所長看得很仔細，不時點點頭。小趙在旁邊拿著本子記錄。
"你這個加工場地，比鎮上有些食品作坊都乾淨。"劉所長說了一句。
"做吃的東西，衛生是第一位的。"李耀東說，"劉所長，您要是不放心，可以抽檢我的產品，品質絕對過關。"
"抽檢倒不必。"劉所長擺了擺手，"我再問你幾個問題，你一個月的產量大概多少？銷售額多少？"
青灰色的條石一層一層的壘上去，石灰砂漿填縫抹平，整整齊齊的，像一本翻開的書頁。
黃一刀的手藝確實好，砌出來的牆面平整光滑，條石之間的縫隙均勻得像用尺子量過的。
李耀東每天抽空去工地看一眼，進度比預期的還快，按這個速度，三十天就能封頂。
但這天下午，出事了。
李耀東剛從海上回來，在碼頭卸完貨，就看到李耀明急匆匆的跑過來，臉色不太好。
"老三，家裡來人了。"
"誰？"
"鎮上來的，說是工商所的，兩個人，在咱家院子裡坐著呢。"
李耀東的腳步頓了一下，眼神瞬間銳利起來。
工商所。
八二年的工商所，是個讓所有個體戶聞風喪膽的衙門。
這年頭，"投機倒把"四個字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隨時可能落下來。
雖然改革開放已經搞了幾年，中央的政策也在逐步放開，但基層的執行千差萬別，有的地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的地方抓得很緊，全看當地幹部的態度。
"說什麼了沒有？"
"沒說，就說找你，讓你回去。"
"家裡人呢？"
"爹在堂屋陪著，娘在倒茶，秀致把幹活的嫂子嬸子們都打發回去了。"
林秀致反應快，這一點李耀東很滿意。
工商所的人來了，如果看到十幾個婦女在院子裡大規模加工乾貨，那就是現成的僱工經營的證據，麻煩就大了。
"走，回去。"
李耀東快步往家走，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裡飛速盤算。
八二年的政策環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九七九年，國務院批轉了《關於發展社隊企業若干問題的規定》，允許農村發展多種經營。
一九八一年，中央一號文件明確提出"包產到戶、包幹到戶"，農村改革全面鋪開。
一九八二年一月，中央再次發文，強調"要尊重群眾的首創精神，支持農民發展多種經營和家庭副業"。
從政策層面來說，他做的事，捕魚、加工乾貨、銷售，完全屬於"農村家庭副業"的範疇，是合法的。
但問題在於，政策是政策，執行是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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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層幹部對政策的理解和執行往往有偏差，有的人把家庭副業理解得很窄，覺得你自己家醃幾條魚吃可以。
但大規模加工、僱人、跨地區銷售，那就是"投機倒把"。
更何況，如果有人舉報，工商所就必須來查，不查就是失職。
關鍵問題是誰舉報的？
李耀東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名字，但他沒有說出來。
進了院子，兩個人坐在堂屋的條凳上喝茶。
一個四十來歲，方臉，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灰色的中山裝，胸口別著一支鋼筆，一看就是領導。
另一個二十出頭，瘦高個，拿著一個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應該是跟班的。
李父坐在對面，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李母站在灶房門口，手裡攥著抹布，眼神里全是不安。
"你就是李耀東？"方臉中年人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是我。您是？"
"我姓劉，鎮工商所的，這是我同事小趙。"劉所長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工作證亮了一下，"我們接到群眾舉報，說你在村里搞非法經營活動，大規模加工水產品，僱傭勞動力，跨地區倒賣，涉嫌投機倒把。我們來了解一下情況。"
投機倒把。
四個字落在堂屋裡，像四塊石頭砸進水裡，濺起無聲的波瀾。
李父的拳頭在膝蓋上攥緊了，指節發白。
李母的臉色刷的白了。
李耀東的表情卻很平靜，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劉所長，請坐，慢慢說。"他在李父旁邊坐下，姿態從容，"您說的這些情況，我可以一一解釋。"
劉所長推了推眼鏡，"你說。"
"第一，關於加工水產品。我家世代打魚為生，捕上來的魚吃不完，曬成乾貨保存，這是沿海漁民幾百年的傳統，不是什麼新鮮事。我只是在傳統的基礎上，改進了一下加工方法，提高了品質，這屬於農村家庭副業的範疇。"
"第二，關於僱傭勞動力。我沒有僱傭任何人。村裡的嬸子嫂子們是自願來幫忙的，我按勞付酬，跟農忙時節互相幫工是一個性質。她們不是我的僱工，是合作關係。"
"第三，關於跨地區銷售。我把乾貨賣到福州，走的是正規的農貿市場，買賣雙方自願交易，明碼標價，沒有強買強賣，沒有哄抬物價，沒有囤積居奇。今年一月份中央的文件里明確說了，'要支持農民發展多種經營和家庭副業'，我做的事情完全符合中央的政策精神。"
三段話，條理清晰，有理有據，不卑不亢。
劉所長的眼鏡後面，目光閃了閃。
他幹了十幾年的工商管理，見過形形色色的個體戶，有的一聽到投機倒把就嚇得腿軟，有的死不認帳滿嘴跑火車，但像李耀東這樣，冷靜、清晰、還能引用中央文件的，頭一個。
"你說的這些，有道理。"劉所長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群眾舉報了，我們必須走程序。你能不能帶我看看你的加工場地和產品？"
"當然可以。"
李耀東站起來，帶著兩個人在院子裡轉了一圈。
院子裡的竹匾上晾著墨魚乾和帶魚乾，排列整齊，品相上佳。
角落裡碼著幾口醃製用的大缸，缸蓋上壓著石頭。
工具是刀、砧板、竹筐、麻繩，整整齊齊的掛在牆上。
一切都乾淨、有序、規範。
劉所長看得很仔細，不時點點頭。小趙在旁邊拿著本子記錄。
"你這個加工場地，比鎮上有些食品作坊都乾淨。"劉所長說了一句。
"做吃的東西，衛生是第一位的。"李耀東說，"劉所長，您要是不放心，可以抽檢我的產品，品質絕對過關。"
"抽檢倒不必。"劉所長擺了擺手，"我再問你幾個問題，你一個月的產量大概多少？銷售額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