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新衣
從福州回來的路上，李耀東在鎮上下了車。
陳阿貴先扛著空袋子回村，他一個人拐進了主街。
周裁縫的布店還是老樣子，門面不大，布匹堆得滿滿當當。
"喲，耀東來了，衣裳早就做好了，就等你來拿呢。"周裁縫從櫃檯後面站起來，轉身從架子上取下四個疊得整整齊齊的布包。
"來，你看看。"
李耀東打開第一個布包——是林秀致的那件淡藍色上衣和褲子。
上衣是立領對襟的樣式，領口和袖口都滾了一圈細細的白邊，針腳密實勻稱，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褲子是直筒的，腰頭用鬆緊帶收口，穿脫方便。
布料摸起來柔軟舒適，顏色清清爽爽的，像一片晴天。
"手藝不錯。"李耀東點了點頭。
"那當然，我做了三十年的裁縫，這點活還是拿得出手的。"周裁縫笑著把其他三個布包也打開，"你的藏青色，你大兒子的軍綠色，小兒子的淺黃色，都在這兒了，你驗驗。"
李耀東一件一件的看過去，做工都很好，尺寸也合適。
"周叔，多謝了。"
"客氣什麼，以後有需要再來。"
李耀東把四個布包重新包好，夾在腋下，出了布店。
走到街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街角有一個小攤，擺著幾樣女人用的東西——頭繩、發卡、手絹、雪花膏。
攤主是個年輕姑娘，二十出頭，扎著兩條辮子，正百無聊賴的嗑瓜子。
李耀東走過去，目光在攤子上掃了一圈，最後停在了一對頭繩上——天藍色的，綢緞面料，末端綴著兩顆小小的白色珠子，簡單但好看。
"這對頭繩多少錢？"
"兩毛。"
"來一對。"
他又看了看旁邊的雪花膏，拿起一盒聞了聞——是友誼牌的，淡淡的花香味，不刺鼻。
"這個呢？"
"雪花膏八毛一盒。"
"也來一盒。"
姑娘收了錢，用一張舊報紙把頭繩和雪花膏包好遞給他，好奇的多看了他兩眼——一個黑黢黢的漁民，買頭繩和雪花膏，確實少見。
李耀東把小包揣進兜里，腳步不自覺的快了幾分。
回到村里已經是傍晚了，夕陽把整個村子染成了橘紅色。
院子裡，林秀致正在收最後一批墨魚乾，彎著腰，一片一片的從竹匾上拿起來，碼進竹筐里。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褂子，袖子挽到了胳膊肘，露出一截被太陽曬成蜜色的小臂，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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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腳步聲，她直起腰，轉頭看到是他，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回來了？"
"嗯。"李耀東把夾著的布包放在石桌上，"衣裳做好了，你試試。"
林秀致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來，打開了屬於她的那個布包。
淡藍色的布料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伸手摸了摸，指尖在布面上輕輕滑過，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去屋裡換上看看。"李耀東說。
林秀致猶豫了一下，抱著衣裳進了屋。
李耀東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等著，從兜里掏出那包頭繩和雪花膏，放在膝蓋上。
過了好一會兒，屋門吱呀一聲開了。
林秀致站在門口，穿著那身新衣裳，有些侷促的站著，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最後交疊在身前，絞著衣角。
李耀東抬頭看她，目光頓了一下。
淡藍色的立領襯得她的脖頸修長白皙，對襟的剪裁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身，袖口的白邊襯著她的手腕，像一截白玉。
她本來就長得不差，五官清秀，眉眼溫柔，只是這幾年操勞過度，又不打扮，整個人灰撲撲的，像一顆蒙了塵的珠子。
現在換上新衣裳，塵一擦，珠子就亮了。
"好看。"李耀東說。
就兩個字，但林秀致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
"別......別瞎說......"
"我什麼時候瞎說過？"李耀東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把手裡的小紙包遞給她，"還有這個。"
林秀致接過來，打開一看——一對天藍色的頭繩，一盒雪花膏。
她愣住了。
頭繩她已經很久沒有用過新的了，現在扎頭髮用的是一根黑色的舊皮筋，松松垮垮的，早就沒了彈性。
雪花膏就更不用說了，她上一次用雪花膏還是結婚那天，嫂子借給她抹了一點，之後再也沒碰過。
"這......"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頭繩配你的新衣裳，藍色對藍色，好看。雪花膏每天抹一點，手不會裂。"
林秀致低著頭，盯著手裡的東西，睫毛顫了顫，有一滴水落在了雪花膏的盒蓋上。
"哭什麼？"李耀東皺了皺眉，"不喜歡？"
"不是......"她吸了吸鼻子，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嘴角彎著，"喜歡，很喜歡。"
"喜歡就好，別哭了，讓孩子看到還以為我欺負你。"
林秀致破涕為笑，伸手在眼角抹了一把，轉身進了屋。
過了一會兒，她又出來了，頭髮重新紮過了，用那對天藍色的頭繩扎了兩個低馬尾，末端的白色珠子在耳邊輕輕晃動。
臉上也抹了一層薄薄的雪花膏，皮膚看起來潤澤了不少，帶著一股淡淡的花香。
李曉勇從屋裡跑出來，看到他娘，愣了一下，然後大喊："娘好看！娘好看！"
李曉濤還不會說完整的句子，但也跟著咿咿呀呀的叫，伸著小手要她抱。
林秀致蹲下來，一手摟一個，臉上的笑容比李耀東見過的任何時候都燦爛。
李母從灶房裡出來，看到林秀致的新衣裳，上下打量了一番，嘴上沒說什麼，但眼神里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不是不高興，更像是感慨。
她的三個兒媳婦里，林秀致是最不起眼的一個，嫁過來這幾年，穿的用的都是最差的，從來不爭不搶。
現在老三出息了，第一件事就是給媳婦買新衣裳、買頭繩、買雪花膏。
這說明什麼？說明老三心裡有她。
一個男人心裡有你，比什麼都強。
"秀致，新衣裳好看。"李母難得誇了一句。
林秀致有些受寵若驚，"謝謝娘。"
"謝什麼，是你男人買的，謝他去。"李母說完，轉身回了灶房，但嘴角翹了翹。
晚飯的時候，李耀東把福州的情況跟全家人說了。
"六十七斤墨魚乾，賣了一千零七十二塊。陳老闆答應長期合作，以後咱們的貨他全收，價格不低於市場價的九成。"
一千零七十二塊。
陳阿貴先扛著空袋子回村，他一個人拐進了主街。
周裁縫的布店還是老樣子，門面不大，布匹堆得滿滿當當。
"喲，耀東來了，衣裳早就做好了，就等你來拿呢。"周裁縫從櫃檯後面站起來，轉身從架子上取下四個疊得整整齊齊的布包。
"來，你看看。"
李耀東打開第一個布包——是林秀致的那件淡藍色上衣和褲子。
上衣是立領對襟的樣式，領口和袖口都滾了一圈細細的白邊，針腳密實勻稱，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褲子是直筒的，腰頭用鬆緊帶收口，穿脫方便。
布料摸起來柔軟舒適，顏色清清爽爽的，像一片晴天。
"手藝不錯。"李耀東點了點頭。
"那當然，我做了三十年的裁縫，這點活還是拿得出手的。"周裁縫笑著把其他三個布包也打開，"你的藏青色，你大兒子的軍綠色，小兒子的淺黃色，都在這兒了，你驗驗。"
李耀東一件一件的看過去，做工都很好，尺寸也合適。
"周叔，多謝了。"
"客氣什麼，以後有需要再來。"
李耀東把四個布包重新包好，夾在腋下，出了布店。
走到街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街角有一個小攤，擺著幾樣女人用的東西——頭繩、發卡、手絹、雪花膏。
攤主是個年輕姑娘，二十出頭，扎著兩條辮子，正百無聊賴的嗑瓜子。
李耀東走過去，目光在攤子上掃了一圈，最後停在了一對頭繩上——天藍色的，綢緞面料，末端綴著兩顆小小的白色珠子，簡單但好看。
"這對頭繩多少錢？"
"兩毛。"
"來一對。"
他又看了看旁邊的雪花膏，拿起一盒聞了聞——是友誼牌的，淡淡的花香味，不刺鼻。
"這個呢？"
"雪花膏八毛一盒。"
"也來一盒。"
姑娘收了錢，用一張舊報紙把頭繩和雪花膏包好遞給他，好奇的多看了他兩眼——一個黑黢黢的漁民，買頭繩和雪花膏，確實少見。
李耀東把小包揣進兜里，腳步不自覺的快了幾分。
回到村里已經是傍晚了，夕陽把整個村子染成了橘紅色。
院子裡，林秀致正在收最後一批墨魚乾，彎著腰，一片一片的從竹匾上拿起來，碼進竹筐里。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褂子，袖子挽到了胳膊肘，露出一截被太陽曬成蜜色的小臂，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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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腳步聲，她直起腰，轉頭看到是他，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回來了？"
"嗯。"李耀東把夾著的布包放在石桌上，"衣裳做好了，你試試。"
林秀致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來，打開了屬於她的那個布包。
淡藍色的布料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伸手摸了摸，指尖在布面上輕輕滑過，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去屋裡換上看看。"李耀東說。
林秀致猶豫了一下，抱著衣裳進了屋。
李耀東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等著，從兜里掏出那包頭繩和雪花膏，放在膝蓋上。
過了好一會兒，屋門吱呀一聲開了。
林秀致站在門口，穿著那身新衣裳，有些侷促的站著，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最後交疊在身前，絞著衣角。
李耀東抬頭看她，目光頓了一下。
淡藍色的立領襯得她的脖頸修長白皙，對襟的剪裁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身，袖口的白邊襯著她的手腕，像一截白玉。
她本來就長得不差，五官清秀，眉眼溫柔，只是這幾年操勞過度，又不打扮，整個人灰撲撲的，像一顆蒙了塵的珠子。
現在換上新衣裳，塵一擦，珠子就亮了。
"好看。"李耀東說。
就兩個字，但林秀致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
"別......別瞎說......"
"我什麼時候瞎說過？"李耀東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把手裡的小紙包遞給她，"還有這個。"
林秀致接過來，打開一看——一對天藍色的頭繩，一盒雪花膏。
她愣住了。
頭繩她已經很久沒有用過新的了，現在扎頭髮用的是一根黑色的舊皮筋，松松垮垮的，早就沒了彈性。
雪花膏就更不用說了，她上一次用雪花膏還是結婚那天，嫂子借給她抹了一點，之後再也沒碰過。
"這......"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頭繩配你的新衣裳，藍色對藍色，好看。雪花膏每天抹一點，手不會裂。"
林秀致低著頭，盯著手裡的東西，睫毛顫了顫，有一滴水落在了雪花膏的盒蓋上。
"哭什麼？"李耀東皺了皺眉，"不喜歡？"
"不是......"她吸了吸鼻子，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嘴角彎著，"喜歡，很喜歡。"
"喜歡就好，別哭了，讓孩子看到還以為我欺負你。"
林秀致破涕為笑，伸手在眼角抹了一把，轉身進了屋。
過了一會兒，她又出來了，頭髮重新紮過了，用那對天藍色的頭繩扎了兩個低馬尾，末端的白色珠子在耳邊輕輕晃動。
臉上也抹了一層薄薄的雪花膏，皮膚看起來潤澤了不少，帶著一股淡淡的花香。
李曉勇從屋裡跑出來，看到他娘，愣了一下，然後大喊："娘好看！娘好看！"
李曉濤還不會說完整的句子，但也跟著咿咿呀呀的叫，伸著小手要她抱。
林秀致蹲下來，一手摟一個，臉上的笑容比李耀東見過的任何時候都燦爛。
李母從灶房裡出來，看到林秀致的新衣裳，上下打量了一番，嘴上沒說什麼，但眼神里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不是不高興，更像是感慨。
她的三個兒媳婦里，林秀致是最不起眼的一個，嫁過來這幾年，穿的用的都是最差的，從來不爭不搶。
現在老三出息了，第一件事就是給媳婦買新衣裳、買頭繩、買雪花膏。
這說明什麼？說明老三心裡有她。
一個男人心裡有你，比什麼都強。
"秀致，新衣裳好看。"李母難得誇了一句。
林秀致有些受寵若驚，"謝謝娘。"
"謝什麼，是你男人買的，謝他去。"李母說完，轉身回了灶房，但嘴角翹了翹。
晚飯的時候，李耀東把福州的情況跟全家人說了。
"六十七斤墨魚乾，賣了一千零七十二塊。陳老闆答應長期合作，以後咱們的貨他全收，價格不低於市場價的九成。"
一千零七十二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