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報告
三月初七，韓副縣長帶李耀東去了市里。
市質監局在市政府大樓四層。方局長的辦公室不大，但窗戶朝南，光好。
方局長五十出頭，頭髮花白，說話慢。
韓副縣長先介紹。方局長跟李耀東握了手。
"小李，老韓跟我說過你。坐。"
李耀東把報告遞過去。
方局長沒急著看。先問了幾個問題——
"你們聯盟幾個人？"
"四家，加上工人三十七個。"
"出口走的什麼渠道？"
"新加坡的陳錦榮先生介紹，香港麥老闆的訂單。"
"標準誰幫你們定的？"
"上海食品研究所退休的陸師傅。技術部分他把關。"
"工人分紅這個事——是你自己想的？"
"不全是。是做著做著覺得應該這樣。"
方局長把報告打開，從頭看。
看了二十分鐘。中間沒說話。
看完，他把報告合上，摘下眼鏡。
"小李，我跟你說實話。"
"您說。"
"省里新來的賀副廳長，我認識。他不是壞人。他的想法是——標準這東西，不能亂。各縣自己搞，容易參差不齊。他想省里統一出，從上往下推。這個思路本身沒錯。"
"但是——"
"但是，省里統一出標準，得調研、得開會、得審批。快也要一年。這一年裡，你們的出口在跑，你們的工人在干。等不起。"
李耀東說："方局長，我不是反對省里出標準。我是怕——省里的標準沒出來之前，縣裡的標準先被叫停了。那中間這段空窗期，什麼標準都沒有。"
方局長點頭。
"所以我的想法是——你們縣的標準，由市質監局出一個'試點認可'。不是替代省里的標準，是在省里標準出台之前，先以市級試點的名義運行。這樣即便省里發通知，也不至於直接叫停。"
韓副縣長說："方局長，這個辦法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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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局長說："但我有一個條件。"
"您說。"
"試點認可不是白給的。我要派人下去看。看你們的標準是不是真在執行。看你們的數據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我認。如果有水分——我不光不認，還要追究。"
李耀東站起來。
"方局長，您隨時來。我們不怕看。"
方局長看了他一眼。
"好。下周三，我派兩個人下去。"
——
從市里回來的路上，韓副縣長在車上說了一句——
"耀東，方局長這個人——認真。他說派人來看，就是真看。你回去準備好。"
"韓縣長，我不用準備。該什麼樣就什麼樣。"
"這話我愛聽。"
——
三月十二，市質監局來了兩個人。一個姓孫，四十來歲。一個姓周，三十出頭。
兩個人在縣裡待了三天。
第一天看加工廠。從原料入庫到成品出庫，每一個環節都看了。溫度記錄本翻了三個月的。分級台上抽了兩斗蝦，自己測了含水率。
孫科長測完說了一句："你們的數據跟我測的誤差在零點三以內。這個精度——比有些市級企業都好。"
第二天看培訓和宿舍。培訓班正在上課——第二期的後半程。他們在教室後面坐了半節課。
那節課是趙方平講的——蝦乾的烘製工藝。趙方平不識幾個字，講課全憑嘴說加手比劃。但講得清楚。
課後孫科長問了一個學員——就是蘇振海。
"你學了多久了？"
"一個半月。"
"學之前做過這行嗎？"
"做了十幾年。"
"那你為什麼來學？"
蘇振海說："因為我做了十幾年都是瞎做。"
孫科長笑了一下。
第三天看社會效益。他們去了三戶工人家裡。
第一戶是陳大海家。兩間瓦房，收拾得乾淨。大海媳婦在家，看見質監局的人有點緊張。
孫科長問："你丈夫在聯盟幹了多久？"
"大半年了。"
"收入比以前怎麼樣？"
"多了不少。去年光分紅就拿了一百多塊。"
"分紅拿來幹什麼了？"
"給兒子交了學費。買了兩袋化肥。還剩了一點存著。"
第二戶是鄭秀蘭家。東頭靠海那一排。一間半石頭房子。牆根有裂縫，用水泥糊過。
鄭秀蘭不在——上班去了。她十五歲的兒子在家。
孫科長問那個男孩："你媽在加工廠幹活，你知道嗎？"
"知道。"
"她回來說過什麼嗎？"
"說她學會了分蝦。"男孩想了想，又說，"她還說——廠里的人對她好。"
第三戶是孫大姐家。孫大姐是最早的那個臨時工，後來轉正了。
她家在村子最邊上，土坯房。屋裡除了一張床和一張桌子幾乎沒有什麼家具。但桌上擺著一個新的——一台小收音機。
孫科長問："這收音機新買的？"
"嗯。上個月買的。三十五塊。"
"捨得買？"
"以前捨不得。現在——有宿舍住，省了房租。有分紅拿。我想了想，給自己買一個。"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有一種很難形容的表情。不是高興。是一種很久沒有過的、小心翼翼的踏實。
——
三月十五，兩個人走了。
走之前，孫科長跟李耀東說了一段話——
"李老闆，我干質監十七年。跑過幾百家企業。絕大多數企業——標準是貼在牆上的。你們這裡不一樣。標準是長在人身上的。"
"這不是我的功勞。是工人自己做到的。"
"是。但誰讓他們做到的？"
李耀東沒接這話。
孫科長說："回去我跟方局長如實匯報。試點認可的事——我個人判斷，沒問題。"
"謝謝。"
"還有一件事。"
"您說。"
"你們那個分紅制度和培訓班——回去我想寫一個內參。省質監局的內部刊物。讓更多人看到。"
"您隨意。"
"我會寫得客觀。好的寫，不足也寫。"
"應該的。"
——
送走兩個人那天下午，李耀東回到新店。
周明禮在院子裡曬太陽。手裡端著紅棗水。
"耀東。"
"周師傅。"
"那兩個省城來的走了？"
"市里來的。走了。"
"看完怎麼說？"
"說沒問題。"
周明禮"嗯"了一聲。
"耀東，我跟你說個事。"
"您說。"
"蘭生又來信了。"
"嗯？"
"長青用了那罐五香粉。滷了一鍋牛肉。蘭生說——這回的味道對了。"
李耀東笑了一下。
"對了就好。"
"蘭生在信里說了一句——'爹，長青吃完那碗牛肉，在廚房站了很久。我問他怎麼了。他說沒怎麼。但我看見他眼睛紅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陣。
周明禮把紅棗水喝完。
"耀東。"
"嗯。"
"我想再寫一封信。"
"給蘭生？"
"不。給長青。"
李耀東看他。
老人的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但說這話的時候，他的手在杯子上停了一下——一個很輕的停頓，像是攢了很久的力氣。
"不。這回我自己寫。"
"您——"
"我手抖。但我自己寫。寫得再難看，也得是我的字。"
李耀東點了點頭。
"行。"
那天下午，周明禮在小屋裡坐了三個鐘頭。桌上鋪著一張信紙。旁邊放著五六張揉掉的廢紙。
最後寫成的信，只有四行。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用了力——
"長青：
那罐五香粉是我配的。你小時候愛吃的那個味。
身體要養好。別逞強。
爹想你。
父 明禮"
他把信折好，裝進信封。
信封上的地址是蘭生幫忙留的。他抄了兩遍，第二遍抄對了。
第二天一早，李耀東去郵電所寄信。
掛號。回執。
走出郵電所，街口的油桃又上市了。今年比去年早了半個月。
他買了幾個。回店給了周明禮一個。
老人接過來，沒咬。在手裡轉了轉。
"耀東。"
"嗯。"
"他會回信嗎？"
"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吃了那碗牛肉。"
周明禮把油桃放在桌上。
外面有鳥叫。春天的鳥叫得碎，一聲接一聲，不停。
市質監局在市政府大樓四層。方局長的辦公室不大，但窗戶朝南，光好。
方局長五十出頭，頭髮花白，說話慢。
韓副縣長先介紹。方局長跟李耀東握了手。
"小李，老韓跟我說過你。坐。"
李耀東把報告遞過去。
方局長沒急著看。先問了幾個問題——
"你們聯盟幾個人？"
"四家，加上工人三十七個。"
"出口走的什麼渠道？"
"新加坡的陳錦榮先生介紹，香港麥老闆的訂單。"
"標準誰幫你們定的？"
"上海食品研究所退休的陸師傅。技術部分他把關。"
"工人分紅這個事——是你自己想的？"
"不全是。是做著做著覺得應該這樣。"
方局長把報告打開，從頭看。
看了二十分鐘。中間沒說話。
看完，他把報告合上，摘下眼鏡。
"小李，我跟你說實話。"
"您說。"
"省里新來的賀副廳長，我認識。他不是壞人。他的想法是——標準這東西，不能亂。各縣自己搞，容易參差不齊。他想省里統一出，從上往下推。這個思路本身沒錯。"
"但是——"
"但是，省里統一出標準，得調研、得開會、得審批。快也要一年。這一年裡，你們的出口在跑，你們的工人在干。等不起。"
李耀東說："方局長，我不是反對省里出標準。我是怕——省里的標準沒出來之前，縣裡的標準先被叫停了。那中間這段空窗期，什麼標準都沒有。"
方局長點頭。
"所以我的想法是——你們縣的標準，由市質監局出一個'試點認可'。不是替代省里的標準，是在省里標準出台之前，先以市級試點的名義運行。這樣即便省里發通知，也不至於直接叫停。"
韓副縣長說："方局長，這個辦法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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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局長說："但我有一個條件。"
"您說。"
"試點認可不是白給的。我要派人下去看。看你們的標準是不是真在執行。看你們的數據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我認。如果有水分——我不光不認，還要追究。"
李耀東站起來。
"方局長，您隨時來。我們不怕看。"
方局長看了他一眼。
"好。下周三，我派兩個人下去。"
——
從市里回來的路上，韓副縣長在車上說了一句——
"耀東，方局長這個人——認真。他說派人來看，就是真看。你回去準備好。"
"韓縣長，我不用準備。該什麼樣就什麼樣。"
"這話我愛聽。"
——
三月十二，市質監局來了兩個人。一個姓孫，四十來歲。一個姓周，三十出頭。
兩個人在縣裡待了三天。
第一天看加工廠。從原料入庫到成品出庫，每一個環節都看了。溫度記錄本翻了三個月的。分級台上抽了兩斗蝦，自己測了含水率。
孫科長測完說了一句："你們的數據跟我測的誤差在零點三以內。這個精度——比有些市級企業都好。"
第二天看培訓和宿舍。培訓班正在上課——第二期的後半程。他們在教室後面坐了半節課。
那節課是趙方平講的——蝦乾的烘製工藝。趙方平不識幾個字，講課全憑嘴說加手比劃。但講得清楚。
課後孫科長問了一個學員——就是蘇振海。
"你學了多久了？"
"一個半月。"
"學之前做過這行嗎？"
"做了十幾年。"
"那你為什麼來學？"
蘇振海說："因為我做了十幾年都是瞎做。"
孫科長笑了一下。
第三天看社會效益。他們去了三戶工人家裡。
第一戶是陳大海家。兩間瓦房，收拾得乾淨。大海媳婦在家，看見質監局的人有點緊張。
孫科長問："你丈夫在聯盟幹了多久？"
"大半年了。"
"收入比以前怎麼樣？"
"多了不少。去年光分紅就拿了一百多塊。"
"分紅拿來幹什麼了？"
"給兒子交了學費。買了兩袋化肥。還剩了一點存著。"
第二戶是鄭秀蘭家。東頭靠海那一排。一間半石頭房子。牆根有裂縫，用水泥糊過。
鄭秀蘭不在——上班去了。她十五歲的兒子在家。
孫科長問那個男孩："你媽在加工廠幹活，你知道嗎？"
"知道。"
"她回來說過什麼嗎？"
"說她學會了分蝦。"男孩想了想，又說，"她還說——廠里的人對她好。"
第三戶是孫大姐家。孫大姐是最早的那個臨時工，後來轉正了。
她家在村子最邊上，土坯房。屋裡除了一張床和一張桌子幾乎沒有什麼家具。但桌上擺著一個新的——一台小收音機。
孫科長問："這收音機新買的？"
"嗯。上個月買的。三十五塊。"
"捨得買？"
"以前捨不得。現在——有宿舍住，省了房租。有分紅拿。我想了想，給自己買一個。"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有一種很難形容的表情。不是高興。是一種很久沒有過的、小心翼翼的踏實。
——
三月十五，兩個人走了。
走之前，孫科長跟李耀東說了一段話——
"李老闆，我干質監十七年。跑過幾百家企業。絕大多數企業——標準是貼在牆上的。你們這裡不一樣。標準是長在人身上的。"
"這不是我的功勞。是工人自己做到的。"
"是。但誰讓他們做到的？"
李耀東沒接這話。
孫科長說："回去我跟方局長如實匯報。試點認可的事——我個人判斷，沒問題。"
"謝謝。"
"還有一件事。"
"您說。"
"你們那個分紅制度和培訓班——回去我想寫一個內參。省質監局的內部刊物。讓更多人看到。"
"您隨意。"
"我會寫得客觀。好的寫，不足也寫。"
"應該的。"
——
送走兩個人那天下午，李耀東回到新店。
周明禮在院子裡曬太陽。手裡端著紅棗水。
"耀東。"
"周師傅。"
"那兩個省城來的走了？"
"市里來的。走了。"
"看完怎麼說？"
"說沒問題。"
周明禮"嗯"了一聲。
"耀東，我跟你說個事。"
"您說。"
"蘭生又來信了。"
"嗯？"
"長青用了那罐五香粉。滷了一鍋牛肉。蘭生說——這回的味道對了。"
李耀東笑了一下。
"對了就好。"
"蘭生在信里說了一句——'爹，長青吃完那碗牛肉，在廚房站了很久。我問他怎麼了。他說沒怎麼。但我看見他眼睛紅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陣。
周明禮把紅棗水喝完。
"耀東。"
"嗯。"
"我想再寫一封信。"
"給蘭生？"
"不。給長青。"
李耀東看他。
老人的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但說這話的時候，他的手在杯子上停了一下——一個很輕的停頓，像是攢了很久的力氣。
"不。這回我自己寫。"
"您——"
"我手抖。但我自己寫。寫得再難看，也得是我的字。"
李耀東點了點頭。
"行。"
那天下午，周明禮在小屋裡坐了三個鐘頭。桌上鋪著一張信紙。旁邊放著五六張揉掉的廢紙。
最後寫成的信，只有四行。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用了力——
"長青：
那罐五香粉是我配的。你小時候愛吃的那個味。
身體要養好。別逞強。
爹想你。
父 明禮"
他把信折好，裝進信封。
信封上的地址是蘭生幫忙留的。他抄了兩遍，第二遍抄對了。
第二天一早，李耀東去郵電所寄信。
掛號。回執。
走出郵電所，街口的油桃又上市了。今年比去年早了半個月。
他買了幾個。回店給了周明禮一個。
老人接過來，沒咬。在手裡轉了轉。
"耀東。"
"嗯。"
"他會回信嗎？"
"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吃了那碗牛肉。"
周明禮把油桃放在桌上。
外面有鳥叫。春天的鳥叫得碎，一聲接一聲，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