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省城幾日
臘月三十，店裡關了門。
劉建軍、幾個幫廚、服務員，全回老家。
林秀致回不去——她家在三百里外的山裡，臘月二十六雪大，路上的班車停了。她跟李耀東說，年後等班車通了再回。
周明禮沒有家可回。
李耀東自己——他沒說要回老家。
那天晚上，店裡只剩三個人。李耀東、林秀致、周明禮。
林秀致說："我給大家做年夜飯。"
周明禮說："灶台讓給我。"
李耀東說："你們倆別爭，三個人一起做。"
三個人在廚房裡忙活。
林秀致包餃子。她包得不算好看，但餡兒調得好——白菜豬肉，摻了一點姜。
周明禮炒了幾個菜——糖醋排骨、醬牛肉、清炒蝦仁。
李耀東負責燒湯。魚湯底，是他自己摸索的方子——其實是從周明禮那張紙上學來的，又加了自己的幾樣改動。
晚上六點多，三個人坐在大廳的一張桌子邊吃飯。
外面下著小雪。街上時不時響起鞭炮聲。每響一次，門窗都跟著震一下。
林秀致給兩個人倒了酒——白酒，本地產的。
周明禮喝了一口，眯著眼："這個酒不錯。"
"今年碼頭那邊新出的。"李耀東說，"原料是高粱，燒得不差。"
三個人喝了幾杯，氣氛慢慢松下來。
林秀致問："周師傅，您家是哪裡的？"
"就在縣裡。老縣城，三十年前我們家就在這裡。"周明禮說，"後來房子賣了，跟我老伴搬到副食店宿舍。"
"那您那房子還在嗎？"
"早沒了。"
林秀致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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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耀東說："周師傅，您今年好好歇一段。明年我把和園店那邊換班的廚師調一調，讓您去省城歇幾天。"
"我老胳膊老腿了，跑不動。"
"不讓您幹活。讓您去歇著。我在省城那個店，包您住。"
周明禮笑了一下，沒接這話。
林秀致問："老闆，您過完年回老家嗎？"
"不回了。"李耀東說，"我沒什麼家可回。"
林秀致愣了一下，沒追問。
周明禮把酒杯倒滿，喝了一杯。
李耀東說："我媽走得早。我爸我沒見過。是我外婆把我帶大的。外婆前年也走了。"
周明禮說："你跟我一樣。"
李耀東點了點頭。
三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外面又一陣鞭炮。
林秀致把餃子端上來，熱氣騰騰的。
她說："吃餃子。"
三個人吃餃子。
林秀致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停了一下，說："咱們三個，今年都沒家可回。但湊在一起，也是一家。"
李耀東說："那就這樣過年。"
周明禮把那一杯酒一口喝完，沒說話，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
凌晨十二點，外面鞭炮響成一片。
三個人站在店門口，看外面的雪和鞭炮的火光。
雪不大。鞭炮的紅屑落在雪上，紅一點白一點。
林秀致小聲說："新的一年。"
"新的一年。"李耀東說。
"新的一年。"周明禮說。
三個人沒再說話，看著外面。
過了一會兒，李耀東說："周師傅，您兒子那件事，年後我親自去省城一趟。"
周明禮沒回頭，眼睛盯著外面的雪。
他說："好。"
正月初八，新店開工。
劉建軍、幾個幫廚、服務員、跑堂的——一個一個回來。林秀致前一天就到了，是她在山裡過完年坐了兩天班車的成果。鞋上還有山裡的泥。
第一天沒什麼客人。門外的鞭炮屑還沒掃乾淨，店裡只擦燈籠，燒湯底，備料。
到了下午，李耀東把劉建軍和林秀致叫到櫃檯後面。
"我明天去省城。"
"什麼事？"林秀致問。
"周師傅那個事。"
林秀致沒接話，點了點頭。
劉建軍問："要去多久？"
"看情況。最多十天。"
"店裡我盯著。"
李耀東又去廚房說了一聲。周明禮正背對著門熬湯底，火上一鍋雞架子，咕嘟咕嘟。
"周師傅。"
周明禮回頭。
"我明天動身去省城。"
"耀東，你別耽誤生意。"
"不耽誤。"
周明禮擦了擦手，從灶台那邊走過來，把圍裙解了一點。從兜里掏出一個小紅布包，遞過來。
李耀東接過去，捏了捏，硬硬的。
"是什麼？"
"一塊玉。她生前留的。"周明禮說，"她臨走那年說，要是哪天見著長青，讓我把這個給他。她到走前一天還在念這句話。"
李耀東把紅布包揣進里口袋，拍了拍。
"周師傅，您要是見不著——"
"知道。我有數。"周明禮擺了擺手，"我沒指望你一定能見著他。你能問到他還活不活著，我就夠了。"
李耀東說了一聲"行"，就出來了。
——
到省城是正月初九中午。他沒回招待所，把行李寄在車站存包處，直接去工商聯。
王志明在辦公室。看見他進來，把手裡的文件放下："你這時候來？"
"有點私事。順便看看您。"
李耀東把周明禮的事說了。王志明聽完，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機械廠的人事花名冊里有這個名字。70年代調走了，去了一家化工廠。具體在哪兒，機械廠這邊不清楚。"
"那你下一步怎麼辦？"
"先去機械廠的人事檔案室。如果檔案里有調動去向，就好辦。如果沒有，就問他原來的同事。"
"我讓人陪你去。"
"不必。我自己去。"
王志明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條，寫了個名字和電話。
"這個人是省工商聯的副秘書長，姓黃。你到機械廠那邊，要是檔案室不讓查，讓人事處的人打這個電話。"
李耀東接過紙條，疊好放進口袋。
"志明哥，謝謝。"
"找人的事，能幫就幫。"
——
劉建軍、幾個幫廚、服務員，全回老家。
林秀致回不去——她家在三百里外的山裡，臘月二十六雪大，路上的班車停了。她跟李耀東說，年後等班車通了再回。
周明禮沒有家可回。
李耀東自己——他沒說要回老家。
那天晚上，店裡只剩三個人。李耀東、林秀致、周明禮。
林秀致說："我給大家做年夜飯。"
周明禮說："灶台讓給我。"
李耀東說："你們倆別爭，三個人一起做。"
三個人在廚房裡忙活。
林秀致包餃子。她包得不算好看，但餡兒調得好——白菜豬肉，摻了一點姜。
周明禮炒了幾個菜——糖醋排骨、醬牛肉、清炒蝦仁。
李耀東負責燒湯。魚湯底，是他自己摸索的方子——其實是從周明禮那張紙上學來的，又加了自己的幾樣改動。
晚上六點多，三個人坐在大廳的一張桌子邊吃飯。
外面下著小雪。街上時不時響起鞭炮聲。每響一次，門窗都跟著震一下。
林秀致給兩個人倒了酒——白酒，本地產的。
周明禮喝了一口，眯著眼："這個酒不錯。"
"今年碼頭那邊新出的。"李耀東說，"原料是高粱，燒得不差。"
三個人喝了幾杯，氣氛慢慢松下來。
林秀致問："周師傅，您家是哪裡的？"
"就在縣裡。老縣城，三十年前我們家就在這裡。"周明禮說，"後來房子賣了，跟我老伴搬到副食店宿舍。"
"那您那房子還在嗎？"
"早沒了。"
林秀致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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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耀東說："周師傅，您今年好好歇一段。明年我把和園店那邊換班的廚師調一調，讓您去省城歇幾天。"
"我老胳膊老腿了，跑不動。"
"不讓您幹活。讓您去歇著。我在省城那個店，包您住。"
周明禮笑了一下，沒接這話。
林秀致問："老闆，您過完年回老家嗎？"
"不回了。"李耀東說，"我沒什麼家可回。"
林秀致愣了一下，沒追問。
周明禮把酒杯倒滿，喝了一杯。
李耀東說："我媽走得早。我爸我沒見過。是我外婆把我帶大的。外婆前年也走了。"
周明禮說："你跟我一樣。"
李耀東點了點頭。
三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外面又一陣鞭炮。
林秀致把餃子端上來，熱氣騰騰的。
她說："吃餃子。"
三個人吃餃子。
林秀致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停了一下，說："咱們三個，今年都沒家可回。但湊在一起，也是一家。"
李耀東說："那就這樣過年。"
周明禮把那一杯酒一口喝完，沒說話，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
凌晨十二點，外面鞭炮響成一片。
三個人站在店門口，看外面的雪和鞭炮的火光。
雪不大。鞭炮的紅屑落在雪上，紅一點白一點。
林秀致小聲說："新的一年。"
"新的一年。"李耀東說。
"新的一年。"周明禮說。
三個人沒再說話，看著外面。
過了一會兒，李耀東說："周師傅，您兒子那件事，年後我親自去省城一趟。"
周明禮沒回頭，眼睛盯著外面的雪。
他說："好。"
正月初八，新店開工。
劉建軍、幾個幫廚、服務員、跑堂的——一個一個回來。林秀致前一天就到了，是她在山裡過完年坐了兩天班車的成果。鞋上還有山裡的泥。
第一天沒什麼客人。門外的鞭炮屑還沒掃乾淨，店裡只擦燈籠，燒湯底，備料。
到了下午，李耀東把劉建軍和林秀致叫到櫃檯後面。
"我明天去省城。"
"什麼事？"林秀致問。
"周師傅那個事。"
林秀致沒接話，點了點頭。
劉建軍問："要去多久？"
"看情況。最多十天。"
"店裡我盯著。"
李耀東又去廚房說了一聲。周明禮正背對著門熬湯底，火上一鍋雞架子，咕嘟咕嘟。
"周師傅。"
周明禮回頭。
"我明天動身去省城。"
"耀東，你別耽誤生意。"
"不耽誤。"
周明禮擦了擦手，從灶台那邊走過來，把圍裙解了一點。從兜里掏出一個小紅布包，遞過來。
李耀東接過去，捏了捏，硬硬的。
"是什麼？"
"一塊玉。她生前留的。"周明禮說，"她臨走那年說，要是哪天見著長青，讓我把這個給他。她到走前一天還在念這句話。"
李耀東把紅布包揣進里口袋，拍了拍。
"周師傅，您要是見不著——"
"知道。我有數。"周明禮擺了擺手，"我沒指望你一定能見著他。你能問到他還活不活著，我就夠了。"
李耀東說了一聲"行"，就出來了。
——
到省城是正月初九中午。他沒回招待所，把行李寄在車站存包處，直接去工商聯。
王志明在辦公室。看見他進來，把手裡的文件放下："你這時候來？"
"有點私事。順便看看您。"
李耀東把周明禮的事說了。王志明聽完，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機械廠的人事花名冊里有這個名字。70年代調走了，去了一家化工廠。具體在哪兒，機械廠這邊不清楚。"
"那你下一步怎麼辦？"
"先去機械廠的人事檔案室。如果檔案里有調動去向，就好辦。如果沒有，就問他原來的同事。"
"我讓人陪你去。"
"不必。我自己去。"
王志明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條，寫了個名字和電話。
"這個人是省工商聯的副秘書長，姓黃。你到機械廠那邊，要是檔案室不讓查，讓人事處的人打這個電話。"
李耀東接過紙條，疊好放進口袋。
"志明哥，謝謝。"
"找人的事，能幫就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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