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年關
臘月二十三，新店裡。
李耀東把店裡的人都叫到大廳。劉建軍、林秀致、周明禮、兩個幫廚、兩個服務員、兩個跑堂的——一共九個人。
九個紅包擺在桌子上。
李耀東說："今年店裡賺了錢。這個錢是大家一起做出來的。我按一年的活兒和今年的表現，給大家算了個獎金。"
紅包下去——
劉建軍八十塊，林秀致八十塊，周明禮五十塊，兩個幫廚各四十塊，兩個服務員各三十塊，兩個跑堂的各二十五塊。
加起來快四百塊。在那個年月，是一筆大錢。
紅包發下去的時候，沒人立刻打開。
林秀致先開口："老闆，我這個不能要這麼多。我才在店裡兩年。"
"你管帳管得穩，今年從你手裡沒出過一筆糊塗帳。"李耀東說，"這個錢是按你的本事給的。"
劉建軍說："我也不能要這麼多。周師傅來之後，店裡的菜上了一個台階。這個紅包應該有他的一份。"
"周師傅那一份是另算的。"李耀東說，"你這一份是你的。"
周明禮站起來，把自己的紅包推回去："耀東，我才來不到兩個月，怎麼能拿這個。"
"周師傅，您坐下。"
李耀東說："這個錢不是按時間算的，是按貢獻算的。您來之後，老顧客都來打聽我們的魚湯——這是您帶來的。這個錢您必須收。"
周明禮站著不動。
"您要是不收，我下次給您加工錢您也不收嗎？"
周明禮聽到這句話，慢慢坐下來，把紅包揣進口袋。手在口袋裡按了按，按得很慢。
紅包發完，李耀東說："今晚店裡關門半天，我請大家吃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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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那一桌很熱鬧。
劉建軍做了幾個菜——糖醋魚、白切雞、炒青菜、一個湯。
周明禮那天上灶，做了一道菜——清燉海參。
那道菜端上來的時候，整桌人都愣了一下。
清燉的海參，湯是清的，但濃。海參放在湯里，顏色烏亮，皮上一層油潤潤的光。
劉建軍嘗了一口湯，盯著碗看了半天沒說話。
林秀致問："周師傅，您這個怎麼做出來的？"
周明禮喝了一口酒，說："這個不是技巧的事。是功夫。這個湯底我熬了兩天。"
林秀致問："兩天？"
"對，兩天。"周明禮說，"先熬雞架子，熬十二個小時。再換火腿和老母雞，熬十二個小時。最後下海參，文火慢燉三個鐘頭。這一鍋湯，前後兩天沒斷火。"
李耀東說："周師傅，這一道菜，我以前沒在咱們店裡吃過。"
"這是我年輕時候在大酒樓學的。"周明禮說，"我以為這輩子再也用不上了。"
"以後店裡上一道清燉海參，您來做主廚。"
周明禮擺手："這個不行，不能上菜單。這個東西成本太高，咱們店裡的客人吃不起。"
"那就當個限量菜。一天就做一盅，誰運氣好誰吃。"
周明禮想了一會兒："這個倒可以。"
——
吃完飯，店裡的人陸陸續續散了。林秀致留下來收拾桌子。
周明禮坐在角落裡沒動。
李耀東端了一杯茶過去，坐在他旁邊。
周明禮說："耀東，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您說。"
周明禮把茶喝了一口，又把茶放下，沉默了一會兒。
"我有個兒子。"
李耀東點了點頭。
"他姓周，叫周長青。"周明禮說，"十七歲出門，跟人去了省城打工。那時候他媽還在。後來他寫過一封信，說在一家什麼廠里上班，工資還行，不用我們操心。再後來就沒信了。"
"多少年了？"
"二十二年。"
李耀東輕輕吸了一口氣。
"他媽臨走前，讓我去省城找過他一次。"周明禮說，"我去了，按信上的地址找，那個廠早就搬走了，搬去哪裡沒人知道。我找了一個禮拜，沒找到。回來過了半年，他媽就走了。"
"您這些年沒再找過？"
"找不到。我又不識字，省城那麼大，我一個人去，沒用。"
"您這次跟我說，是想再找一次？"
周明禮沒立刻答。他端起茶杯，又放下。
"我知道二十二年了，可能他已經成家了。可能他不想見我。可能……"
那句話他沒說完。
李耀東說："周師傅，這件事我替您辦。我在省城有朋友，讓他去打聽。"
周明禮眼眶紅了。他沒說話，過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謝謝你，耀東。"
——
第二天一早，李耀東去郵電所給陳志遠打了個長途。
電話接通，他把事情說了一遍——周長青，二十二年前從縣裡去省城打工，最後寫信的地址是省城某區某廠。具體廠名記不清了，讓陳志遠憑這個線索打聽。
陳志遠在那頭沉默了幾秒。
"耀東，這事不容易辦。二十二年前的事，那時候我還沒畢業。當時省城的工廠多，搬遷的也多，要查到具體哪個廠搬去哪裡，得去工業局的檔案室。"
"志遠，你儘量。"李耀東說，"我不催你。年前能查到一點是一點，查不到的話，年後再說。"
"行，我下午就去工業局問問。"
掛了電話，李耀東走出郵電所。
外面街上人多。買年貨的、領孩子上街的、蹲在路邊賣糖葫蘆的。紅色燈籠一串串掛起來了。
——
臘月二十八，陳志遠回了電話。
李耀東趕過去，在郵電所的電話間裡聽陳志遠說話。
"耀東，初步有點眉目。我去工業局檔案室查了，二十二年前在省城工作的那批工廠，凡是搬遷過的，檔案里都有記錄。我對照周師傅說的那個區，找到三家可能性最大的——一家搬到了北邊的衛星城，一家關停了，一家改成了機械廠還在原址。"
"那您查到周長青這個人了嗎？"
"這個就難了。"陳志遠說，"當年的工人檔案大多沒存下來。但我託了機械廠那邊的一個朋友，讓他在職工花名冊里查這個名字。機械廠職工有四百多人，一個一個查要時間。這兩天放假了，沒人辦公，要等到正月初八上班才能繼續。"
"明白。年後再辦。這事給您添麻煩了。"
"不算麻煩。"陳志遠說，"我也有這種事。我父親走得早，我前幾年一直想找他當年的幾個老戰友，到現在也沒找全。這種事，能找到一點是一點。"
掛完電話，李耀東在郵電所外面站了一會兒。
他想，找人這件事，比找貨還難。貨有票根，有簽收，有去向。人沒有這些。人就是一個名字，一個二十二年前的地址。
——
李耀東把店裡的人都叫到大廳。劉建軍、林秀致、周明禮、兩個幫廚、兩個服務員、兩個跑堂的——一共九個人。
九個紅包擺在桌子上。
李耀東說："今年店裡賺了錢。這個錢是大家一起做出來的。我按一年的活兒和今年的表現，給大家算了個獎金。"
紅包下去——
劉建軍八十塊，林秀致八十塊，周明禮五十塊，兩個幫廚各四十塊，兩個服務員各三十塊，兩個跑堂的各二十五塊。
加起來快四百塊。在那個年月，是一筆大錢。
紅包發下去的時候，沒人立刻打開。
林秀致先開口："老闆，我這個不能要這麼多。我才在店裡兩年。"
"你管帳管得穩，今年從你手裡沒出過一筆糊塗帳。"李耀東說，"這個錢是按你的本事給的。"
劉建軍說："我也不能要這麼多。周師傅來之後，店裡的菜上了一個台階。這個紅包應該有他的一份。"
"周師傅那一份是另算的。"李耀東說，"你這一份是你的。"
周明禮站起來，把自己的紅包推回去："耀東，我才來不到兩個月，怎麼能拿這個。"
"周師傅，您坐下。"
李耀東說："這個錢不是按時間算的，是按貢獻算的。您來之後，老顧客都來打聽我們的魚湯——這是您帶來的。這個錢您必須收。"
周明禮站著不動。
"您要是不收，我下次給您加工錢您也不收嗎？"
周明禮聽到這句話，慢慢坐下來，把紅包揣進口袋。手在口袋裡按了按，按得很慢。
紅包發完，李耀東說："今晚店裡關門半天，我請大家吃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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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那一桌很熱鬧。
劉建軍做了幾個菜——糖醋魚、白切雞、炒青菜、一個湯。
周明禮那天上灶，做了一道菜——清燉海參。
那道菜端上來的時候，整桌人都愣了一下。
清燉的海參，湯是清的，但濃。海參放在湯里，顏色烏亮，皮上一層油潤潤的光。
劉建軍嘗了一口湯，盯著碗看了半天沒說話。
林秀致問："周師傅，您這個怎麼做出來的？"
周明禮喝了一口酒，說："這個不是技巧的事。是功夫。這個湯底我熬了兩天。"
林秀致問："兩天？"
"對，兩天。"周明禮說，"先熬雞架子，熬十二個小時。再換火腿和老母雞，熬十二個小時。最後下海參，文火慢燉三個鐘頭。這一鍋湯，前後兩天沒斷火。"
李耀東說："周師傅，這一道菜，我以前沒在咱們店裡吃過。"
"這是我年輕時候在大酒樓學的。"周明禮說，"我以為這輩子再也用不上了。"
"以後店裡上一道清燉海參，您來做主廚。"
周明禮擺手："這個不行，不能上菜單。這個東西成本太高，咱們店裡的客人吃不起。"
"那就當個限量菜。一天就做一盅，誰運氣好誰吃。"
周明禮想了一會兒："這個倒可以。"
——
吃完飯，店裡的人陸陸續續散了。林秀致留下來收拾桌子。
周明禮坐在角落裡沒動。
李耀東端了一杯茶過去，坐在他旁邊。
周明禮說："耀東，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您說。"
周明禮把茶喝了一口，又把茶放下，沉默了一會兒。
"我有個兒子。"
李耀東點了點頭。
"他姓周，叫周長青。"周明禮說，"十七歲出門，跟人去了省城打工。那時候他媽還在。後來他寫過一封信，說在一家什麼廠里上班，工資還行，不用我們操心。再後來就沒信了。"
"多少年了？"
"二十二年。"
李耀東輕輕吸了一口氣。
"他媽臨走前，讓我去省城找過他一次。"周明禮說，"我去了，按信上的地址找，那個廠早就搬走了，搬去哪裡沒人知道。我找了一個禮拜，沒找到。回來過了半年，他媽就走了。"
"您這些年沒再找過？"
"找不到。我又不識字，省城那麼大，我一個人去，沒用。"
"您這次跟我說，是想再找一次？"
周明禮沒立刻答。他端起茶杯，又放下。
"我知道二十二年了，可能他已經成家了。可能他不想見我。可能……"
那句話他沒說完。
李耀東說："周師傅，這件事我替您辦。我在省城有朋友，讓他去打聽。"
周明禮眼眶紅了。他沒說話，過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謝謝你，耀東。"
——
第二天一早，李耀東去郵電所給陳志遠打了個長途。
電話接通，他把事情說了一遍——周長青，二十二年前從縣裡去省城打工，最後寫信的地址是省城某區某廠。具體廠名記不清了，讓陳志遠憑這個線索打聽。
陳志遠在那頭沉默了幾秒。
"耀東，這事不容易辦。二十二年前的事，那時候我還沒畢業。當時省城的工廠多，搬遷的也多，要查到具體哪個廠搬去哪裡，得去工業局的檔案室。"
"志遠，你儘量。"李耀東說，"我不催你。年前能查到一點是一點，查不到的話，年後再說。"
"行，我下午就去工業局問問。"
掛了電話，李耀東走出郵電所。
外面街上人多。買年貨的、領孩子上街的、蹲在路邊賣糖葫蘆的。紅色燈籠一串串掛起來了。
——
臘月二十八，陳志遠回了電話。
李耀東趕過去，在郵電所的電話間裡聽陳志遠說話。
"耀東，初步有點眉目。我去工業局檔案室查了，二十二年前在省城工作的那批工廠，凡是搬遷過的，檔案里都有記錄。我對照周師傅說的那個區，找到三家可能性最大的——一家搬到了北邊的衛星城，一家關停了，一家改成了機械廠還在原址。"
"那您查到周長青這個人了嗎？"
"這個就難了。"陳志遠說，"當年的工人檔案大多沒存下來。但我託了機械廠那邊的一個朋友，讓他在職工花名冊里查這個名字。機械廠職工有四百多人，一個一個查要時間。這兩天放假了，沒人辦公，要等到正月初八上班才能繼續。"
"明白。年後再辦。這事給您添麻煩了。"
"不算麻煩。"陳志遠說，"我也有這種事。我父親走得早，我前幾年一直想找他當年的幾個老戰友，到現在也沒找全。這種事，能找到一點是一點。"
掛完電話，李耀東在郵電所外面站了一會兒。
他想，找人這件事，比找貨還難。貨有票根，有簽收，有去向。人沒有這些。人就是一個名字，一個二十二年前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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