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曬穀場
三十多個人站在曬穀場上，冬天的太陽掛得低，光線斜斜地照過來，把人影拉得老長。
李耀東站在曬穀場中間，沒有搬凳子，沒有擺桌子，就那麼站著，把這三十多張臉一個個看過去。
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有壯實的後生，有頭髮花白的老漁民，有兩個站在邊上的女人，其中一個他認出來了，是村南頭的秀珍嫂，男人去年出海沒回來，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過日子。
人來得比他預想的多。
他原本以為來二十個就不錯了，沒想到來了三十多。
這說明一件事，村里需要活乾的人，比他知道的更多。
他清了清嗓子。
"大家都來了，我就直接說。"他的聲音不大，但曬穀場上安靜，每個人都聽得清楚，"我這次招人，不是一兩個，是一批。船上的，廠里的，飯店的，送貨的，各個地方都缺人。具體招多少，看今天來的人里有多少合適的。"
人群里有人小聲說了句什麼，旁邊的人嗯了一聲。
"我先把規矩說清楚，然後你們再決定干不干。"
"第一，工錢按月結，每個月最後一天發，一分不少，一天不拖。廠里的普工一個月二十五塊，有技術的另算。船上的按出海次數算，每次出海底薪加分成，鄭海生跟你們細說。飯店的幫工一個月二十塊，管一頓午飯。送貨員一個月三十塊，自己有車的另外補貼油錢。"
曬穀場上有人開始交頭接耳。二十五塊在這個年頭不是小數目，村里壯勞力去縣城打零工，一個月也就二十塊上下，還不穩定。
"第二，幹活要實在。我不管你以前在哪裡幹過什麼，進了我這裡，就按我的規矩來。偷懶的、磨洋工的、拿了工錢不幹活的，發現一次警告，發現兩次走人，工錢一分不少結清，但以後不用再來。"
沒有人說話了。
"第三，出了事我擔著。船上出了意外，廠里出了工傷，我不會撒手不管。但是你們自己要把活干好，安全的事要放在心裡，不能大意。"
這句話說完，人群里明顯鬆動了一下。
以前村里人去外面打工，最怕的就是出了事沒人管，老闆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李耀東把這話說出來，等於給大家吃了顆定心丸。
"好，現在我點人。我叫到名字的，往前站一步。"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
"阿根。"
人群里一個黑瘦的漢子走出來，站到前面，腳步很穩。
"海生說你以前跑過船，上過遠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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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過三年，後來船老大的船賣了，就沒跑了。"
"好。你去船上，跟鄭海生。"
阿根點頭，沒說多餘的話，走到一邊站著。
"陳阿水。"
陳阿水從人群後面走出來，臉上有點侷促。
"你來船上，主要幫鄭海生看發動機。你說你柴油機見過，那從現在開始跟著吳柴油學，他修船的時候你在旁邊盯著，不懂的問，學會了你就是輪機手，工錢往上漲。"
陳阿水愣了一下，然後點頭，走到阿根旁邊站著。
"林火生。"
林火生大步走出來，還是那個笑。
"你去廠里，做分揀組的組長，帶五個人。嘴碎沒關係，但活要把好關，一批貨出去不能有次品。"
林火生收起笑，認真地點了點頭："耀東，你放心。"
"秀珍嫂。"
那個站在邊上的女人抬起頭，有點沒料到李耀東會叫她。
"你來廠里，做包裝這塊，計件算工錢，多干多得。孩子的事你自己安排，廠里不管孩子，但上班時間我保證不拖你。"
秀珍嫂的眼睛紅了一下，很快低下頭，聲音有點啞："好，謝謝耀東。"
"不用謝，干好活就行。"
他又往下點了十幾個名字。
廠里的普工，船上的網工，飯店的幫廚，跑腿送貨的，一個一個點到，一個一個站出來。
最後還剩七八個沒被點到名字的，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低著頭，有人還在看他，等他開口。
李耀東把那張紙折起來，重新放進口袋。
"剩下的人，我不是說你們不行。是這次崗位就這麼多，全招滿了。你們留個名字和住的地方給鄭海生，等下次有缺口了，我先找你們。"
人群散開的時候，鄭海生在一旁拿著紙筆，把剩下那幾個人的名字和村裡的位置一一記下來。
李耀東往曬穀場邊上走，準備離開。
阿根追上來，在他背後叫了一聲。
"耀東。"
李耀東轉過身。
阿根走上來，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半個頭，肩膀很寬，臉黑得像一塊老木頭。
"我就想問一句。"阿根的聲音很低，"你這個東家，是真心做的，還是先畫個餅？"
周圍還有幾個人沒走遠，這句話大家都聽到了。
李耀東看著阿根，沒有生氣，也沒有繞彎子。
"你爹以前跟我爹在一條船上跑過，你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
"那你應該知道，我爹是個什麼樣的人。"
阿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李老漢在這個村里活了幾十年，沒有騙過任何人，沒有欠過任何人。這是全村人都知道的事。
"我是我爹的兒子。"李耀東說，"你覺得呢？"
阿根盯著他看了三四秒，然後把手伸出來。
李耀東握住，兩個人用力握了一下，沒再多說。
散場之後，鄭海生跟著李耀東往回走。
"耀東，你剛才最後那句話說得好。"鄭海生咧嘴笑，"搬出你爹來，比說什麼都管用。"
"不是搬出他來壓人。"李耀東說，"是因為那是真的。"
鄭海生不再說話，兩個人並排走在村路上，冬天的風從海面上吹過來，有點咸，有點冷。
回到家，林秀致正在灶台前熬魚湯，鍋蓋被熱氣頂得一起一伏，香味從廚房裡飄出來。
李耀東站在曬穀場中間，沒有搬凳子，沒有擺桌子，就那麼站著，把這三十多張臉一個個看過去。
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有壯實的後生，有頭髮花白的老漁民，有兩個站在邊上的女人，其中一個他認出來了，是村南頭的秀珍嫂，男人去年出海沒回來，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過日子。
人來得比他預想的多。
他原本以為來二十個就不錯了，沒想到來了三十多。
這說明一件事，村里需要活乾的人，比他知道的更多。
他清了清嗓子。
"大家都來了，我就直接說。"他的聲音不大，但曬穀場上安靜，每個人都聽得清楚，"我這次招人，不是一兩個，是一批。船上的，廠里的，飯店的，送貨的，各個地方都缺人。具體招多少，看今天來的人里有多少合適的。"
人群里有人小聲說了句什麼，旁邊的人嗯了一聲。
"我先把規矩說清楚，然後你們再決定干不干。"
"第一，工錢按月結，每個月最後一天發，一分不少，一天不拖。廠里的普工一個月二十五塊，有技術的另算。船上的按出海次數算，每次出海底薪加分成，鄭海生跟你們細說。飯店的幫工一個月二十塊，管一頓午飯。送貨員一個月三十塊，自己有車的另外補貼油錢。"
曬穀場上有人開始交頭接耳。二十五塊在這個年頭不是小數目，村里壯勞力去縣城打零工，一個月也就二十塊上下，還不穩定。
"第二，幹活要實在。我不管你以前在哪裡幹過什麼，進了我這裡，就按我的規矩來。偷懶的、磨洋工的、拿了工錢不幹活的，發現一次警告，發現兩次走人，工錢一分不少結清，但以後不用再來。"
沒有人說話了。
"第三，出了事我擔著。船上出了意外，廠里出了工傷，我不會撒手不管。但是你們自己要把活干好，安全的事要放在心裡，不能大意。"
這句話說完，人群里明顯鬆動了一下。
以前村里人去外面打工，最怕的就是出了事沒人管，老闆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李耀東把這話說出來，等於給大家吃了顆定心丸。
"好，現在我點人。我叫到名字的，往前站一步。"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
"阿根。"
人群里一個黑瘦的漢子走出來，站到前面，腳步很穩。
"海生說你以前跑過船，上過遠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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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過三年，後來船老大的船賣了，就沒跑了。"
"好。你去船上，跟鄭海生。"
阿根點頭，沒說多餘的話，走到一邊站著。
"陳阿水。"
陳阿水從人群後面走出來，臉上有點侷促。
"你來船上，主要幫鄭海生看發動機。你說你柴油機見過，那從現在開始跟著吳柴油學，他修船的時候你在旁邊盯著，不懂的問，學會了你就是輪機手，工錢往上漲。"
陳阿水愣了一下，然後點頭，走到阿根旁邊站著。
"林火生。"
林火生大步走出來，還是那個笑。
"你去廠里，做分揀組的組長，帶五個人。嘴碎沒關係，但活要把好關，一批貨出去不能有次品。"
林火生收起笑，認真地點了點頭："耀東，你放心。"
"秀珍嫂。"
那個站在邊上的女人抬起頭，有點沒料到李耀東會叫她。
"你來廠里，做包裝這塊，計件算工錢，多干多得。孩子的事你自己安排，廠里不管孩子，但上班時間我保證不拖你。"
秀珍嫂的眼睛紅了一下，很快低下頭，聲音有點啞："好，謝謝耀東。"
"不用謝，干好活就行。"
他又往下點了十幾個名字。
廠里的普工，船上的網工，飯店的幫廚，跑腿送貨的，一個一個點到，一個一個站出來。
最後還剩七八個沒被點到名字的，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低著頭，有人還在看他，等他開口。
李耀東把那張紙折起來，重新放進口袋。
"剩下的人，我不是說你們不行。是這次崗位就這麼多，全招滿了。你們留個名字和住的地方給鄭海生，等下次有缺口了，我先找你們。"
人群散開的時候，鄭海生在一旁拿著紙筆，把剩下那幾個人的名字和村裡的位置一一記下來。
李耀東往曬穀場邊上走，準備離開。
阿根追上來，在他背後叫了一聲。
"耀東。"
李耀東轉過身。
阿根走上來，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半個頭，肩膀很寬，臉黑得像一塊老木頭。
"我就想問一句。"阿根的聲音很低，"你這個東家，是真心做的，還是先畫個餅？"
周圍還有幾個人沒走遠，這句話大家都聽到了。
李耀東看著阿根，沒有生氣，也沒有繞彎子。
"你爹以前跟我爹在一條船上跑過，你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
"那你應該知道，我爹是個什麼樣的人。"
阿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李老漢在這個村里活了幾十年，沒有騙過任何人，沒有欠過任何人。這是全村人都知道的事。
"我是我爹的兒子。"李耀東說，"你覺得呢？"
阿根盯著他看了三四秒，然後把手伸出來。
李耀東握住，兩個人用力握了一下，沒再多說。
散場之後，鄭海生跟著李耀東往回走。
"耀東，你剛才最後那句話說得好。"鄭海生咧嘴笑，"搬出你爹來，比說什麼都管用。"
"不是搬出他來壓人。"李耀東說，"是因為那是真的。"
鄭海生不再說話，兩個人並排走在村路上，冬天的風從海面上吹過來，有點咸，有點冷。
回到家，林秀致正在灶台前熬魚湯，鍋蓋被熱氣頂得一起一伏，香味從廚房裡飄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