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書上學不到的東西（上）
（這兩章我大改了一下，前面的毒點非常不好意思，確實是我腦子一熱寫high了，在此向大家道歉，後面我會盡力讓情節更加的合理有邏輯，謝謝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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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二日上午，京大百周年紀念講堂。
距離正式開始還有四十多分鐘，講堂門口已經排起了幾條長龍。
幾張臨時搬來的桌子一字排開，十幾名學生會的同學在桌邊登記姓名，周圍也有輔導員在維持秩序，宣講紀律。
光華2001級的新生幾乎全員到齊，大二、大三、大四各分發了五十個名額給優秀學生，另外還給經濟學院以及校內幾個經濟、金融相關的專業開放了一百個旁聽位置。
許進楷的舍友們也結伴過來，在隊伍里和同學們嘻嘻哈哈，高年級的同學在隊伍中也是充滿好奇，無非一個講座而已搞這麼大陣仗幹嘛。
百周年紀念講堂的主廳原本有兩千多個座位，今天只開放了一樓的前半部分，二樓和後排都封著。
可即便如此，四百多人烏泱泱地坐進去看起來也頗為壯觀。
最前面的兩排基本全是老師和受邀的人員，光華的張維迎院長、周主任都已經落座，旁邊還有不少平時能在學院宣傳欄里出現的教授。
更讓一些學生暗暗咋舌的是，前排正中央竟然還坐著京大常務副校長閔維方。
許進楷的舍友們剛找到2001級的位置坐下，就已經聽到周遭有不少人在那竊竊私語。
九點整，講堂的大門緩緩關閉。
原本還有些嗡嗡的說話聲，瞬間如同潮水般退去。
周主任邁步走到台上，只是簡單說明了一下今天的紀律安排，隨後便笑著說道：「今天這堂課本來就不是學院準備的，我也不多占用大家的時間。至於今天的講座說什麼，讓我們歡迎...」
他說完，目光朝著第一排的側邊投了過去。
「光華2001級，許進楷同學。」
台下四百多道目光，循著周主任的視線，齊刷刷的看向那個站起身的背影。
許進楷從座位上站起身，扣上一粒西裝紐扣邁步走向講台。
今天的他，和平時在教室里那個低調溫和的新生判若兩人。
一身深灰色的定製西裝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雪白的襯衫，暗藍色的斜紋領帶，整個人收拾得乾淨利落。
那張十八歲的面孔還是有點稚嫩，可是配上這一身行頭以及那種閒庭信步般的沉穩神態，等到他站在舞台中央的時候，已經很難讓人把他和幾天前那個背著雙肩包走進宿舍的大男孩聯繫在一起了。
王志遠盯著台上的室友看了幾秒，忍不住喃喃低語：「阿楷今天可真帥啊。」
李成浩笑了笑，「他本來就很帥啊。」
許進楷走到舞台中央，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話筒。
台下坐著四百多人，有和他認識才一個多星期的同學，有即將畢業的高年級學長，還有幾十位京大的專家教授，第一排更坐著張維迎和閔維方這樣的領導。
許進楷沒有絲毫緊張，他目光掃過全場先是輕鬆地笑了笑。
「在正式開始之前，我先講兩件事。」
「首先，我原本的想法很簡單，只是想讓我們2001級的同學一起過來長長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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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進楷朝自己班級坐的區域看了一眼。
「後來院辦的周主任很熱心地帶我去了張院長那裡。」
「張院長覺得，這麼好的案例只給新生聽太浪費了，於是加了高年級的學長，又加了其他院系的精英，最後連各位老師也都賞臉來了。」
「等後面把名單報給我的時候，我一看，好傢夥，四百多人了。」
下面一陣大笑，許進楷在台上也苦笑了起來。
「我的律師知道這件事後並不贊成將一次閉門會議變成一個小範圍的公開講座，因為今天的內容會涉及到一些真實的合同條款和談判部署。」
「我跟他說，沒辦法了，年輕人總有衝動的時候，雖然我的想法是好的但是確實是我沒有深思熟慮過。」
「所以今天在這個講堂里聽到的一切，我懇請大家這兩天不要對外亂說。」
許進楷說完，對著台下深深一鞠躬，台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許進楷的舍友李成浩還在那喊到：「阿楷你放心，我們不會亂說的。」大家聽到更是哄堂大笑。
許進楷站起身後繼續說道：「今天我們只是給大家分析一下這個交易案的基本情況和難點如何解決，具體的交易金額和談判策略我們不會詳談，不過我想這樣也能給大家帶來足夠的啟發了。」
許進楷頓了頓，目光往台下左右掃視了一番。
「今天這堂課為什麼會存在，那要從我最近剛剛完成的一筆收購案說起。」
身後的巨大投影幕亮了起來。
白色的背景上，只有一行醒目的黑字。
【上海盛大網絡發展有限公司】
台下頓時響起了沙沙的翻頁聲，不少人已經翻開了筆記本拔出了筆帽。
「盛大，目前在業內還只是一家規模很小的網際網路公司。」
許進楷手持話筒，在台上踱了兩步語氣平緩說道。
「他們99年底成立，最早是做網絡虛擬社區，不過這個模式一直沒解決變現的問題。前期的投資人撤資後公司彈盡糧絕，被迫轉向了網路遊戲。」
「今年年初，他們拿著最後的一點錢30萬美元，從韓國拿到了一款網路遊戲在中國大陸的獨家代理權。」
投影切到了下一頁。
【The Legend of Mir 2】
【傳奇】
「就是這款遊戲。」
許進楷看了一眼屏幕，繼續說道：「目前這款遊戲還沒有在內地正式上線，盛大的規模很小，沒有重資產，原來的伺服器靠租，新的伺服器和帶寬全是靠刷臉賒帳談下來的。」
「如果單純做財務評估，這家公司可以說是毫無收購的價值。」
台下不少敏銳的學生已經開始皺眉思考了，既然資產一文不值，那買它的邏輯在哪？
許進楷沒有賣關子，直接給出了答案。
「但我非常看好這款網路遊戲。」
「所以就在前幾天，我和騰訊一起完成了對盛大的全資收購。收購金額——1500萬人民幣。」
這句話輕飄飄地落下，講堂里瞬間「轟」的一聲，像是冷水滴進了熱油鍋。
要知道在2001年的當下，哪怕是京大的畢業生月薪能拿到三千塊就已經算是體面的數字了，更何況京城二環的房子一套也才幾十萬。
1500萬現金！對這群還沒走出校門的學生來說，這簡直就是天文數字。
趙陽手裡的筆猛地停在了紙上，王志遠更是直接倒吸了一口涼氣，身旁的李成浩什麼都沒說，但是眼神里同樣閃爍著震驚。
他們確實知道許進楷家庭和他本人的財力，但是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真實地感受過。
台上的許進楷並沒有給台下太多消化震驚的時間，他繼續講了下去。
「這筆交易的股權結構，我們稍微做了一點設計。」
投影再次切換。
一個簡潔的架構圖出現在大屏幕上。
最頂層：【Shanda Holdings（BVI）】
中間層：【盛大互娛（WFOE）】
最底層（運營實體）：【騰訊遊戲】與【上海盛大網絡】
「最上面的Shanda Holdings，是一家BVI公司，也就是註冊在英屬維京群島的離岸控股公司。這層架構前幾天剛剛由律師完成設立。」
「第一，未來盛大萬一有融資的需求，那麼接盤的資本基本上會是外資基金。」
「第二，我希望這家公司未來能夠在納斯達克上市，所以需要提前把境外平台搭好。」
「第三，網際網路增值業務在內地有嚴格的外資准入限制。所以核心版權資產、境外資本平台和境內的實際運營主體，必須提前做好物理隔離。」
這三板斧下來，已經讓台下那幫高年級學生聽得如痴如醉了。
對於2001年的中國本科生而言，BVI、WFOE、納斯達克上市這些詞連最新版的財經教材上都還找不到系統的論述。
許進楷拿起雷射筆，指了一下屏幕最頂端的Shanda Holdings。
「所以，這家Shanda Holdings就是大腦。盛大的核心資產，包括我們接下來準備去韓國買斷的遊戲版權，全部都會裝進這個離岸公司里。」
「以後內地的上海盛大隻負責幹活，境外的這家公司負責持有核心資產和資本運作。」
說完，他朝著後台示意切換，屏幕上只剩下兩組對立的詞。
【代理】 VS【版權】
「盛大現在手裡握著的《傳奇》，只是一張代理合同。」
「而我花1500萬買下盛大，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它一輩子只給韓國人打工當個內地代理商。」
許進楷看著下方，嚴肅地說道。
「我既然押注這款遊戲能賺大錢，就絕不允許韓國人來索取高昂的遊戲分成。」
「所以完成收購盛大後，我接下來要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把《傳奇》中國區的版權一次性買斷！」
許進楷語氣平穩，但話里的野心卻溢於言表：「我給談判團隊提的商業要求其實很簡單。」
「第一，一次性買斷。」
「以後中國區的伺服器不再按照遊戲流水給韓國人提供任何分帳。」
「這個遊戲以後一年是賺一千萬，還是賺一個億、十個億，都跟韓國人沒有半毛錢關係！」
這句話一出下面那些腦子轉得快的學生瞬間明白他為什麼要如此急不可耐地現在就去韓國談判了。
現在遊戲還沒被市場驗證過，正是韓國人心理預期最低最容易被一筆現金砸暈從而買斷的好時機，這就是追求利益最大化的根本邏輯。
「第二，買下來的核心權益全部裝進剛才提到的Shanda Holdings。」
「第三，是最棘手的一個問題也是我今天來聽課的原因。」
屏幕上緩緩浮現出一行字：
【買斷之後，後續的版本更新誰來管？】
「現有的版權買回來，不代表這款遊戲就停止發展了。」
「以後還會需要無數個補丁、新地圖、新系統、新職業，伺服器也會不斷地遇到各種未知的底層技術漏洞問題。」
「但是我不能今天剛把一筆買斷的巨款打過去，明天韓國人就兩手一攤告訴我：既然版權都賣給你了，那後面的事你自己看著辦吧。」
台下響起了一陣輕笑，但笑過之後，台下的師生已經意識到了這個商業訴求里存在的巨大悖論。
「所以我的要求是：權益，我一次性拿光；後續的版本更新和技術支持，我還要他們繼續提供。」
許進楷站在台上，攤了攤手。
「所以，如何利用現有的法律條文和操作方法把這幾件互相矛盾的事情，天衣無縫地寫進一份合同里...說實話，我也不知道。」
講堂里沒有嘲笑，反而變得認真起來。
「當然，有人會問，那乾脆把韓國這兩家公司買下來不就好了。」
「同學們，網路遊戲公司最重要的就是遊戲開發團隊、是人，我買下公司簡單，他們到時候想跳槽也很簡單。」
「我和他們的競業協議簽得再嚴謹又有什麼用？他們跳槽去新的公司，我在韓國和對方公司打這種官司且不論輸贏，時間要耽誤多少？」
「最後很有可能是內地的遊戲沒法繼續更新玩家流失，韓國的官司一直拖著我耗費金錢和精力，兩邊都落空得不償失。」
他說完，側身看向了第一排的另一端，那裡坐著兩位從港島連夜飛來內地的頂級大律師。
「所以我花重金請了港島第一大行，胡關李羅律師行的律師過來。」
「今天這堂課，不是一個已經把標準答案寫在教科書里的舊案。」
「這筆交易此刻正在發生，它還沒有最終的答案。」
「台下這兩位律師今天絞盡腦汁設計出來的方案，過幾天我們就要把它帶上飛機拍在韓國人的談判桌上。」
「所以，今天我也是來台下當學生好好聽課的。」
「我的商業規劃已經講完了。接下來，到底要買走哪些具體的權利，Actoz和Wemade這兩家關係複雜的韓國公司應該怎麼防範，韓國人如果以後翻臉不認人，我們又該怎麼保障自己。」
「這些專業的的內容，我們讓專業的人來講。」
說完他朝著台下微微鞠了一躬，乾脆利落地把話筒放回了講桌上轉身下台。
啪、啪、啪。
掌聲最先從第一排響了起來，隨後如同星火燎原般在整個百周年紀念講堂里爆發出來。
許進楷剛坐回自己的位置，坐在前排正中的閔維方副校長，忽然站起身上台拿過了桌上的話筒。
剛剛還在鼓掌的講堂再度安靜下來。
「許進楷同學剛才有一句話，我覺得總結得很好。」
閔維方環視著台下那一雙雙年輕的眼睛，語重心長地開口：「今天大家接觸的，不是課本里那種被美化了的標準案例，而是一筆隨時在發生變化的真實博弈。」
「中國即將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中國企業會面對越來越多的國際資本的圍剿、國際規則的束縛，也會有越來越多的中國企業需要你們幫他們走出去。」
「學校可以再教你們金融，教你們背國際貿易法，教你們寫管理模型。」
「但真正到了國際談判桌上，那種針鋒相對、劍拔弩張的氣氛，那種只要犯一個小錯就要付出大代價的壓力，咱們絕大多數同學甚至是我們很多教授都沒有經歷過。」
老校長說到這，稍微停頓了一下。
「尤其是大三、大四的同學，你們馬上就要走出校門去迎接外面的世界。今天既然有人願意把一張詳細的戰略談判圖紙攤開在你們面前，那你們就豎起耳朵認真聽。」
「哪怕到最後你們不明白那些繁雜的法律條文，但是今天只要記住一件事情，那這堂課就沒白上：一個看似無解的商業矛盾究竟是怎麼被分析、怎麼尋找工具、怎麼通過找專業的人去解決的。」
「最後，我也向許進楷同學道個歉，前天確實是我考慮不周讓你有點騎虎難下，所以今天我也在這裡懇請各位同學和老師，今天的講座聽完後不要外傳，謝謝大家。」說完也是深深一鞠躬。
轟！
掌聲再次如雷暴般響起，這一次明顯比剛才更加整齊熱烈。
閔維方沒有再多浪費大家的時間，將話筒放回了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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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二日上午，京大百周年紀念講堂。
距離正式開始還有四十多分鐘，講堂門口已經排起了幾條長龍。
幾張臨時搬來的桌子一字排開，十幾名學生會的同學在桌邊登記姓名，周圍也有輔導員在維持秩序，宣講紀律。
光華2001級的新生幾乎全員到齊，大二、大三、大四各分發了五十個名額給優秀學生，另外還給經濟學院以及校內幾個經濟、金融相關的專業開放了一百個旁聽位置。
許進楷的舍友們也結伴過來，在隊伍里和同學們嘻嘻哈哈，高年級的同學在隊伍中也是充滿好奇，無非一個講座而已搞這麼大陣仗幹嘛。
百周年紀念講堂的主廳原本有兩千多個座位，今天只開放了一樓的前半部分，二樓和後排都封著。
可即便如此，四百多人烏泱泱地坐進去看起來也頗為壯觀。
最前面的兩排基本全是老師和受邀的人員，光華的張維迎院長、周主任都已經落座，旁邊還有不少平時能在學院宣傳欄里出現的教授。
更讓一些學生暗暗咋舌的是，前排正中央竟然還坐著京大常務副校長閔維方。
許進楷的舍友們剛找到2001級的位置坐下，就已經聽到周遭有不少人在那竊竊私語。
九點整，講堂的大門緩緩關閉。
原本還有些嗡嗡的說話聲，瞬間如同潮水般退去。
周主任邁步走到台上，只是簡單說明了一下今天的紀律安排，隨後便笑著說道：「今天這堂課本來就不是學院準備的，我也不多占用大家的時間。至於今天的講座說什麼，讓我們歡迎...」
他說完，目光朝著第一排的側邊投了過去。
「光華2001級，許進楷同學。」
台下四百多道目光，循著周主任的視線，齊刷刷的看向那個站起身的背影。
許進楷從座位上站起身，扣上一粒西裝紐扣邁步走向講台。
今天的他，和平時在教室里那個低調溫和的新生判若兩人。
一身深灰色的定製西裝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雪白的襯衫，暗藍色的斜紋領帶，整個人收拾得乾淨利落。
那張十八歲的面孔還是有點稚嫩，可是配上這一身行頭以及那種閒庭信步般的沉穩神態，等到他站在舞台中央的時候，已經很難讓人把他和幾天前那個背著雙肩包走進宿舍的大男孩聯繫在一起了。
王志遠盯著台上的室友看了幾秒，忍不住喃喃低語：「阿楷今天可真帥啊。」
李成浩笑了笑，「他本來就很帥啊。」
許進楷走到舞台中央，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話筒。
台下坐著四百多人，有和他認識才一個多星期的同學，有即將畢業的高年級學長，還有幾十位京大的專家教授，第一排更坐著張維迎和閔維方這樣的領導。
許進楷沒有絲毫緊張，他目光掃過全場先是輕鬆地笑了笑。
「在正式開始之前，我先講兩件事。」
「首先，我原本的想法很簡單，只是想讓我們2001級的同學一起過來長長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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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進楷朝自己班級坐的區域看了一眼。
「後來院辦的周主任很熱心地帶我去了張院長那裡。」
「張院長覺得，這麼好的案例只給新生聽太浪費了，於是加了高年級的學長，又加了其他院系的精英，最後連各位老師也都賞臉來了。」
「等後面把名單報給我的時候，我一看，好傢夥，四百多人了。」
下面一陣大笑，許進楷在台上也苦笑了起來。
「我的律師知道這件事後並不贊成將一次閉門會議變成一個小範圍的公開講座，因為今天的內容會涉及到一些真實的合同條款和談判部署。」
「我跟他說，沒辦法了，年輕人總有衝動的時候，雖然我的想法是好的但是確實是我沒有深思熟慮過。」
「所以今天在這個講堂里聽到的一切，我懇請大家這兩天不要對外亂說。」
許進楷說完，對著台下深深一鞠躬，台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許進楷的舍友李成浩還在那喊到：「阿楷你放心，我們不會亂說的。」大家聽到更是哄堂大笑。
許進楷站起身後繼續說道：「今天我們只是給大家分析一下這個交易案的基本情況和難點如何解決，具體的交易金額和談判策略我們不會詳談，不過我想這樣也能給大家帶來足夠的啟發了。」
許進楷頓了頓，目光往台下左右掃視了一番。
「今天這堂課為什麼會存在，那要從我最近剛剛完成的一筆收購案說起。」
身後的巨大投影幕亮了起來。
白色的背景上，只有一行醒目的黑字。
【上海盛大網絡發展有限公司】
台下頓時響起了沙沙的翻頁聲，不少人已經翻開了筆記本拔出了筆帽。
「盛大，目前在業內還只是一家規模很小的網際網路公司。」
許進楷手持話筒，在台上踱了兩步語氣平緩說道。
「他們99年底成立，最早是做網絡虛擬社區，不過這個模式一直沒解決變現的問題。前期的投資人撤資後公司彈盡糧絕，被迫轉向了網路遊戲。」
「今年年初，他們拿著最後的一點錢30萬美元，從韓國拿到了一款網路遊戲在中國大陸的獨家代理權。」
投影切到了下一頁。
【The Legend of Mir 2】
【傳奇】
「就是這款遊戲。」
許進楷看了一眼屏幕，繼續說道：「目前這款遊戲還沒有在內地正式上線，盛大的規模很小，沒有重資產，原來的伺服器靠租，新的伺服器和帶寬全是靠刷臉賒帳談下來的。」
「如果單純做財務評估，這家公司可以說是毫無收購的價值。」
台下不少敏銳的學生已經開始皺眉思考了，既然資產一文不值，那買它的邏輯在哪？
許進楷沒有賣關子，直接給出了答案。
「但我非常看好這款網路遊戲。」
「所以就在前幾天，我和騰訊一起完成了對盛大的全資收購。收購金額——1500萬人民幣。」
這句話輕飄飄地落下，講堂里瞬間「轟」的一聲，像是冷水滴進了熱油鍋。
要知道在2001年的當下，哪怕是京大的畢業生月薪能拿到三千塊就已經算是體面的數字了，更何況京城二環的房子一套也才幾十萬。
1500萬現金！對這群還沒走出校門的學生來說，這簡直就是天文數字。
趙陽手裡的筆猛地停在了紙上，王志遠更是直接倒吸了一口涼氣，身旁的李成浩什麼都沒說，但是眼神里同樣閃爍著震驚。
他們確實知道許進楷家庭和他本人的財力，但是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真實地感受過。
台上的許進楷並沒有給台下太多消化震驚的時間，他繼續講了下去。
「這筆交易的股權結構，我們稍微做了一點設計。」
投影再次切換。
一個簡潔的架構圖出現在大屏幕上。
最頂層：【Shanda Holdings（BVI）】
中間層：【盛大互娛（WFOE）】
最底層（運營實體）：【騰訊遊戲】與【上海盛大網絡】
「最上面的Shanda Holdings，是一家BVI公司，也就是註冊在英屬維京群島的離岸控股公司。這層架構前幾天剛剛由律師完成設立。」
「第一，未來盛大萬一有融資的需求，那麼接盤的資本基本上會是外資基金。」
「第二，我希望這家公司未來能夠在納斯達克上市，所以需要提前把境外平台搭好。」
「第三，網際網路增值業務在內地有嚴格的外資准入限制。所以核心版權資產、境外資本平台和境內的實際運營主體，必須提前做好物理隔離。」
這三板斧下來，已經讓台下那幫高年級學生聽得如痴如醉了。
對於2001年的中國本科生而言，BVI、WFOE、納斯達克上市這些詞連最新版的財經教材上都還找不到系統的論述。
許進楷拿起雷射筆，指了一下屏幕最頂端的Shanda Holdings。
「所以，這家Shanda Holdings就是大腦。盛大的核心資產，包括我們接下來準備去韓國買斷的遊戲版權，全部都會裝進這個離岸公司里。」
「以後內地的上海盛大隻負責幹活，境外的這家公司負責持有核心資產和資本運作。」
說完，他朝著後台示意切換，屏幕上只剩下兩組對立的詞。
【代理】 VS【版權】
「盛大現在手裡握著的《傳奇》，只是一張代理合同。」
「而我花1500萬買下盛大，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它一輩子只給韓國人打工當個內地代理商。」
許進楷看著下方，嚴肅地說道。
「我既然押注這款遊戲能賺大錢，就絕不允許韓國人來索取高昂的遊戲分成。」
「所以完成收購盛大後，我接下來要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把《傳奇》中國區的版權一次性買斷！」
許進楷語氣平穩，但話里的野心卻溢於言表：「我給談判團隊提的商業要求其實很簡單。」
「第一，一次性買斷。」
「以後中國區的伺服器不再按照遊戲流水給韓國人提供任何分帳。」
「這個遊戲以後一年是賺一千萬，還是賺一個億、十個億，都跟韓國人沒有半毛錢關係！」
這句話一出下面那些腦子轉得快的學生瞬間明白他為什麼要如此急不可耐地現在就去韓國談判了。
現在遊戲還沒被市場驗證過，正是韓國人心理預期最低最容易被一筆現金砸暈從而買斷的好時機，這就是追求利益最大化的根本邏輯。
「第二，買下來的核心權益全部裝進剛才提到的Shanda Holdings。」
「第三，是最棘手的一個問題也是我今天來聽課的原因。」
屏幕上緩緩浮現出一行字：
【買斷之後，後續的版本更新誰來管？】
「現有的版權買回來，不代表這款遊戲就停止發展了。」
「以後還會需要無數個補丁、新地圖、新系統、新職業，伺服器也會不斷地遇到各種未知的底層技術漏洞問題。」
「但是我不能今天剛把一筆買斷的巨款打過去，明天韓國人就兩手一攤告訴我：既然版權都賣給你了，那後面的事你自己看著辦吧。」
台下響起了一陣輕笑，但笑過之後，台下的師生已經意識到了這個商業訴求里存在的巨大悖論。
「所以我的要求是：權益，我一次性拿光；後續的版本更新和技術支持，我還要他們繼續提供。」
許進楷站在台上，攤了攤手。
「所以，如何利用現有的法律條文和操作方法把這幾件互相矛盾的事情，天衣無縫地寫進一份合同里...說實話，我也不知道。」
講堂里沒有嘲笑，反而變得認真起來。
「當然，有人會問，那乾脆把韓國這兩家公司買下來不就好了。」
「同學們，網路遊戲公司最重要的就是遊戲開發團隊、是人，我買下公司簡單，他們到時候想跳槽也很簡單。」
「我和他們的競業協議簽得再嚴謹又有什麼用？他們跳槽去新的公司，我在韓國和對方公司打這種官司且不論輸贏，時間要耽誤多少？」
「最後很有可能是內地的遊戲沒法繼續更新玩家流失，韓國的官司一直拖著我耗費金錢和精力，兩邊都落空得不償失。」
他說完，側身看向了第一排的另一端，那裡坐著兩位從港島連夜飛來內地的頂級大律師。
「所以我花重金請了港島第一大行，胡關李羅律師行的律師過來。」
「今天這堂課，不是一個已經把標準答案寫在教科書里的舊案。」
「這筆交易此刻正在發生，它還沒有最終的答案。」
「台下這兩位律師今天絞盡腦汁設計出來的方案，過幾天我們就要把它帶上飛機拍在韓國人的談判桌上。」
「所以，今天我也是來台下當學生好好聽課的。」
「我的商業規劃已經講完了。接下來，到底要買走哪些具體的權利，Actoz和Wemade這兩家關係複雜的韓國公司應該怎麼防範，韓國人如果以後翻臉不認人，我們又該怎麼保障自己。」
「這些專業的的內容，我們讓專業的人來講。」
說完他朝著台下微微鞠了一躬，乾脆利落地把話筒放回了講桌上轉身下台。
啪、啪、啪。
掌聲最先從第一排響了起來，隨後如同星火燎原般在整個百周年紀念講堂里爆發出來。
許進楷剛坐回自己的位置，坐在前排正中的閔維方副校長，忽然站起身上台拿過了桌上的話筒。
剛剛還在鼓掌的講堂再度安靜下來。
「許進楷同學剛才有一句話，我覺得總結得很好。」
閔維方環視著台下那一雙雙年輕的眼睛，語重心長地開口：「今天大家接觸的，不是課本里那種被美化了的標準案例，而是一筆隨時在發生變化的真實博弈。」
「中國即將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中國企業會面對越來越多的國際資本的圍剿、國際規則的束縛，也會有越來越多的中國企業需要你們幫他們走出去。」
「學校可以再教你們金融，教你們背國際貿易法，教你們寫管理模型。」
「但真正到了國際談判桌上，那種針鋒相對、劍拔弩張的氣氛，那種只要犯一個小錯就要付出大代價的壓力，咱們絕大多數同學甚至是我們很多教授都沒有經歷過。」
老校長說到這，稍微停頓了一下。
「尤其是大三、大四的同學，你們馬上就要走出校門去迎接外面的世界。今天既然有人願意把一張詳細的戰略談判圖紙攤開在你們面前，那你們就豎起耳朵認真聽。」
「哪怕到最後你們不明白那些繁雜的法律條文，但是今天只要記住一件事情，那這堂課就沒白上：一個看似無解的商業矛盾究竟是怎麼被分析、怎麼尋找工具、怎麼通過找專業的人去解決的。」
「最後，我也向許進楷同學道個歉，前天確實是我考慮不周讓你有點騎虎難下，所以今天我也在這裡懇請各位同學和老師，今天的講座聽完後不要外傳，謝謝大家。」說完也是深深一鞠躬。
轟！
掌聲再次如雷暴般響起，這一次明顯比剛才更加整齊熱烈。
閔維方沒有再多浪費大家的時間，將話筒放回了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