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光華，可以收
七月，京城。
港島那邊關於許進楷的報導，熱度還在持續。
從高級程度會考放榜開始的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許進楷」三個字已經連續出現在港島各大媒體上十幾天。
全港唯一七A。
港澳台僑聯考第一。
港島許家三少爺。
十八歲參與騰訊投資。
放棄港島本地大學以及英美名校，公開表示希望進入京城大學光華管理學院學習金融。
對於港島媒體來說，這是一樁千載難逢值得持續報導的新聞。
一個豪門子弟，靠自己的努力成為全港狀元這本身就吸引眼球，而當這個學生進一步的表示，希望前往內地頂尖高校深造時，事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這已經不僅僅是一個學生選擇哪所大學的問題。
港島回歸之後，兩地人員交流不斷加強。
一個港島年輕人，尤其是代表港島高中教育最高水平的學生主動選擇內地高校，具有特殊的意義。
消息很快進入了有關方面的視野。
國務院港澳辦和統戰方面幾乎同時獲悉了這一情況。
港澳辦關注的是港島點社會輿情方面。
最近一段時間，港島主要媒體持續報導許進楷，從七A狀元，到港澳台僑聯考第一，再到報考京城大學光華管理學院，幾乎在每一個節點上都會引發社會討論。
而統戰方面關注的則是另一個角度。
許進楷不僅成績優異，更是公開表達對內地未來發展的看好，希望未來能夠更多了解內地經濟和企業發展。
這樣一個年輕人自然值得他們關注。
兩方面在了解到情況後，便很快與京城大學方面進行了溝通，希望學校方面能夠及時了解情況並對相關情況進行研究。
京城大學收到消息後，頭疼的不是招許進楷進京大的問題，頭疼的是他想讀京城大學光華管理學院。
當天，京城大學方面組織了一次溝通會議，包括港澳辦和統戰方面有關負責人，學校招生部門以及光華管理學院負責人參加。
會議室里，許進楷的資料被放在桌面上。
許進楷的成績，沒有任何爭議，港島高級程度會考全港唯一七A，港澳台僑聯考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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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無論是在港島本地教育體系，還是在內地面向港澳台學生的考試體系，都已經證明了自己的能力。
一名京大方面負責人合上手裡的文件。
「關於許進楷的成績方面，其實沒有討論的必要。」
「如果只看分數，他早就已經達到了京大的要求。」
這句話落下，會議室里的所有人都沒有異議。
真正需要討論的，是另外一個問題：這樣一個學生是否值得光華管理學院首開先河。
光華負責人低頭看著桌上的資料，沉默了片刻。
「這不僅僅是錄取一個學生的問題。」
「首先，我們並沒有在今年聯考前，填報志願的時候提供光華的名額。」
「其次，現在這個時候如果我們允許許進楷就讀光華，外界怎麼看我們京大？怎麼看我們光華？」
「我們京大是不是因為受到輿論壓力就可以破例？如果破例錄取許進楷，那麼其他考生怎麼想？有沒有體現國家組織考試的公平公開公正？」
一名招生部門負責人說道：
「如果我們選擇為他開這個先例，而且是事後開先例，理由是什麼。」
「這個理由，必須經得起外面所有人的檢驗。」
港澳辦方面負責人點了點頭。
「這也是我們關切的地方。」
「我們並不希望學校因為他的家庭背景，或者因為媒體關注，就做特殊安排。」
「如果只是因為他姓許，那就沒有必要。」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他確實代表了一部分港島優秀年輕人的選擇，願意主動了解內地並希望未來參與內地的發展，那麼這件事情就值得我們認真研究。」
最終，會議沒有直接討論是否錄取，而是形成了一個決定，由京城大學方面牽頭，由光華管理學院安排負責人前往港島與許進楷進行一次正式溝通。
要看看他是否值得京城大學和光華管理學院為他破例。
會議結束後，京城大學方面開始聯繫港島。
而此時的許進楷，還不知道京城方面已經專門為他召開了一場討論。
幾天後。
來自京城的客人抵達港島，見面的地方安排在京大招生工作組落腳酒店的一間小會客室。
許進楷到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四個人。
他一進門，靠近門口的一名中年男人便笑著站了起來。
「許進楷同學，我姓趙，這次會面就是我跟你聯繫的。」
他此前電話聯繫時就已經知道，這位是港澳辦長期負責港島相關工作的幹部。
「趙主任好。」
趙主任聽完便擺了擺手。
「不要叫我主任。」
他笑著看了許進楷兩眼，「我這些年一直做港島這邊的工作，和你父親也見過不少次。論年紀，你叫我一聲趙叔叔就行。」
旁邊另一名中年男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那我也沾個光。」
「我姓陳，負責港澳這邊統戰工作，和許生以前也打過交道。今天大家就是坐下來聊聊，你也別一口一個主任，聽著太嚴肅了。」
許進楷也笑了。
「趙叔叔，陳叔叔。」
「這就對了。」
趙主任招呼他坐下，又指向旁邊兩個人。
「來，這邊給你介紹一下。」
「這位是京城大學招生工作組的劉老師。」
「這位是光華管理學院的周老師，這次專門過來和你談談。」
周老師五十歲上下，戴著一副薄框眼鏡，溫文爾雅。
聽到介紹以後，他主動伸出手。
「許進楷同學，你好。」
「周老師好。」
「我這兩天可看了不少你的材料。」
周老師笑著和他握了握手，「成績很好，這樣的家庭能有這樣的成績太不容易了。」
「謝謝老師誇獎。」
「坐吧，不用緊張。」
幾個人重新落座以後，服務人員送了茶進來。
趙主任端起茶杯，先笑著打趣了一句：「這半個月，我們在京城看港島報紙，都快把你的照片都看膩了。」
許進楷有些無奈。
「我現在看到記者也有點怕。」
一句話把屋裡幾個人都逗笑了。
陳主任笑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你七個A已經夠記者寫幾天了，結果你轉頭又拿了聯考第一，人家不追你追誰？」
「主要是也沒什麼話可以對他們說的了。」
「這句話你千萬別讓港島記者聽見。」
趙主任笑著搖頭，「你覺得沒什麼可說，他們可不這麼覺得。」
原本因為幾位工作組身份帶來的那點距離感，很快就在這些閒聊里拉進了。
聊了幾分鐘，周老師才把茶杯放下，語氣溫和地說道。
「許進楷同學，我們今天過來主要就是想和你聊聊天。」
「你不用把它當成什麼考試。」
許進楷點頭。
「好的，周老師。」
周老師笑了一下。
「那我先問個簡單的問題。」
「為什麼想來光華？」
周老師是繼續說道：「京大並不是只有光華有經濟和金融相關的專業，以你的成績，如果只是想在京大讀經濟或者金融其實很簡單的。」
「所以我有點好奇，你為什麼一直明確的說希望來光華？」
許進楷想了幾秒。
「因為我想學的不只是傳統的經濟學或者金融理論。」
周老師抬眼看了他一下。
許進楷繼續說道：「我更想知道，一家真正進入市場後的企業，應該怎麼融資，怎麼配置資金，怎麼利用資本市場，又應該在不同的發展階段選擇什麼樣的金融工具。」
「經濟學可以告訴我市場為什麼這樣運行，經濟為什麼增長或者衰退，但如果把視角放到企業裡面可能就會不一樣。」
「企業知道外面的環境發生變化以後下一步應該怎麼做，我對這個更感興趣。」
周老師沒有打斷。
趙主任和陳主任也安靜下來聽。
許進楷頓了頓，接著說道：「比如企業需要資金，是向銀行借款，還是引入新的股東？已經有資金後，是擴大業務，還是保留現金？什麼時候應該上市，什麼時候反而不應該上市？拿到資本以後，又怎麼讓這些資本真正變成企業發展的動力？」
「想要建立企業，當然需要懂產品、懂生產、懂銷售，但我覺得未來資本金融和企業管理會愈發密不可分，如果創業者不懂資本金融的話，企業是無法壯大起來形成競爭力的。」
周老師聽到這裡神情明顯認真了一點。
「所以你想學的其實是金融怎麼放到企業裡面用？」
「對。」
許進楷點頭。
「我不只是想知道一個金融工具是什麼，我更想知道它為什麼在這個時候用，對企業有什麼幫助又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周老師笑了笑。
「你這個想法確實是我們光華成立的宗旨之一，現代企業發展和金融如何相輔相成。」
周老師順著剛才的話繼續聊。
「中國企業這些年變化的很快，其實我們自己不僅一直在學習國外，還在研究怎麼將國外的經驗適用到我們本土上。」
他說得很坦然，「很多東西課本上有，國外案例里也有，但真正落到中國企業身上，照本宣科是沒有用的。」
「馬上就要加入WTO了，國內企業面臨的問題只會更多。」
「你剛才說的融資、資本市場、公司經營，這些以後都會越來越重要。」
許進楷點了點頭。
周老師端起茶喝了一口。
這個時候，他再看面前這個年輕人的眼神，已經和剛坐下來時稍有不同。
「我之前還看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說話時依舊帶著笑。
「今年年初許家投了一家叫騰訊的網際網路公司，這件事最開始是你的想法？」
「是。」
「是你自己先提出來的？」
「對，後來具體交易是家裡幫我完成的。」
「那我倒想問問你。」
「現在網際網路這個行業，可十分不景氣。」
他的聲音還是很溫和。
「從去年開始，納斯達克一直跌，很多網際網路公司裁員甚至倒閉，資本也在往外撤。現在外面提起網際網路，說的最多的是泡沫還有公司活不下去。」
「你為什麼偏偏選在這個時候進去？」
這個問題聽起來好像還是聊天。
可許進楷知道，真正的考察從這一刻開始了。
「因為我覺得，現在跌的是網際網路公司的價格，不是網際網路本身的發展。」
許進楷繼續說道：「過去幾年網際網路確實有泡沫。很多公司沒有收入沒有利潤，甚至連完整的商業模式都沒有，但是市場卻願意給很高的估值。」
「所以現在這些估值跌下來，我覺得很正常。」
「但公司價格下跌，不代表使用網際網路的人減少了。」
「納斯達克跌了，不會讓已經買電腦的人把電腦扔掉，也不會讓已經習慣上網的人重新回到不上網的時候。」
趙主任原本還端著茶杯帶著笑，此時也慢慢把茶杯放了下來。
許進楷沒有注意這些變化，他繼續說自己的判斷。
「尤其是在中國。」
「現在內地的網際網路用戶和全國人口相比還很少，但是隨著經濟的發展，以後網民數量可能是五千萬、一億，甚至更多。」
「只要越來越多人開始上網這個方向沒有改變，我覺得網際網路這個行業就不會因為資本市場下跌而消失。」
周老師輕輕點了一下頭。
「可很多網際網路公司還是會死。」
「對。」
許進楷回答得很乾脆。
「而且我覺得應該死掉一批。」
周老師笑了。
「為什麼？」
「如果一家公司只有概念，沒有真正的用戶，也不知道自己的產品到底解決什麼問題，只靠不斷融資而活著，那資本退潮以後本來就很難繼續維持。」
「泡沫破裂會淘汰公司。」
「但淘汰網際網路公司，和淘汰網際網路，是兩件不同的事情。」
這一次，周老師沒有馬上接話。
最開始來港島之前，他對許進楷的判斷其實很簡單。
成績極好。
背景特殊。
但是學院沒必要因為外界的壓力而開先例。
所以準備見一見他，僅此而已。
可聊到這裡，他第一次真正感覺到，面前這個十八歲的學生和資料上那個「七A狀元」並不是一回事。
成績只是他的一部分。
許進楷繼續說道，
「我現在只能判斷幾個方向。第一，使用網際網路的人會越來越多；第二，人們花在網上的時間會越來越長；第三，當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在網上獲取信息、交流、娛樂甚至消費，一定會出現能夠滿足這些需求的公司。」
「但最後是哪家公司，哪種商業模式能活下來，現在誰都不可能給出準確答案。」
周老師笑意更濃了一些。
「所以你不是因為看好網際網路，就覺得所有網際網路公司都值得投？」
「當然不是。」
「那為什麼是騰訊？」
許進楷想了一下。
「因為即時通訊和很多網際網路產品不一樣。」
「新聞網站可以換，今天看這一家，明天也可以看另外一家。搜索網站也可以換，哪個結果好就用哪個。」
「但通訊工具不一樣。」
「一個人用了QQ以後，如果他的同學、朋友、同事都在上面，他繼續用QQ的原因就不只是因為這個軟體本身好不好用。」
「而是他的社交關係都在這裡。」
「社交關係？」
「對。」
許進楷點頭。
「我覺得騰訊真正值錢的，不只是一個聊天軟體，而是這些用戶之間形成的關係。」
「一個人想換新聞網站，只需要輸另一個網址。但如果他想換一種通訊工具，除非他的朋友也一起換，否則他一個人過去沒有任何意義。」
「用戶越多，新用戶越願意來；新用戶越多，原來的用戶也越難離開。」
周老師這一次沒有馬上追問。
他只是看著許進楷，眼神里的那點審視已經慢慢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明顯的興趣。
「可騰訊現在還沒怎麼賺錢。」
「所以現在才有機會買。」
許進楷回答以後，自己先笑了一下。
屋裡幾個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許進楷說道：「如果它現在已經有了成熟的盈利模式，那麼所有人都會知道它值錢，而我也不可能這麼便宜就買到它。」
「所以你是先看用戶數量，再看盈利？」
「我覺得不僅僅是看用戶數量。」
「是要有真正的用戶，先讓用戶真正願意留下來，然後企業才有資格談怎麼賺錢。」
「如果一家網際網路公司連真正的用戶都沒有卻大談以後怎麼賺錢，我覺得這樣的公司還是淘汰的好。」
周老師靠回椅背。
這一次，他沒有再立刻提問題。
窗外陽光落進來，趙主任和陳主任也沒有說話。
他們一開始看到許進楷，多少帶著一點看熟人家孩子的親近。
可聽到現在，他們終於開始明白，光華為什麼一定要來見他一面。
周老師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著問：「許進楷同學，你在港島長大，從小接觸到的營商環境和我們內地孩子很不一樣。」
「我們這些年一直在講現代企業治理、資本市場，也一直在學習國外先進的經驗，可是內地企業真正大規模的按照市場規則運營也就是這幾年的事情。」
「港島在這條路上走得很早。」
「銀行、上市、融資、會計師、律師、職業經理人，你從小看到的東西，可能是我們不少學生畢業以後才能第一次真正接觸。」
說到這裡，他笑了一下。
「你要是真的來光華，我覺得對其他同學也會很有幫助。」
許進楷愣了一下。
周老師繼續說道：「學校當然是老師教學生，但學生之間也會互相影響。」
「你從港島來看內地，他們從內地看港島。大家坐在一個教室里，對有些事情的理解肯定不一樣。」
「這種不一樣，本身就是好事。」
趙主任聽到這裡笑了。
「周老師這句話我贊成。」
他轉頭看著許進楷，「我們做這麼多年港澳工作，說到底不就是希望兩邊多走動多了解嘛。」
陳主任也笑著接了一句：「以前都是我們去港島勸年輕人有機會多來內地看看，現在難得有個不用勸還主動跑來準備住四年。」
「那我爭取別讓幾位叔叔和老師失望。」
「這話可別說的太早了。」
周老師笑著擺擺手。
「大學四年還長著呢。」
他說完停了一下，看著許進楷，語氣卻比剛見面時明顯親近了不少。
「不過聊到現在，我是真的希望你能來光華讀書。」
這句話一出來，許進楷沒有立刻接話。
趙主任卻先笑了。
「周老師，你這話我可記住了。」
周老師也笑。
「我是說希望，招生程序該怎麼走還是怎麼走。」
「行行行，我們不干涉你們學校的事情。」
又聊了十幾分鐘，話題已經從學校轉到了京城生活。
周老師簡單介紹了一下光華本科的課程，又問許進楷以前有沒有去過北方。
許進楷說沒有。
陳主任便笑著提醒他，京城冬天和港島完全不是一回事，去之前第一件事就是準備好厚衣服。
臨近中午，談話終於結束。
許進楷站起身，和幾個人一一道別。
周老師最後和他握手時，笑著說道：「許進楷同學，這半年考了這麼多試，回去多休息休息，後面讀書還會很辛苦的。」
「謝謝周老師。」
「京城見。」
許進楷聽懂了，只是笑著點頭。
「京城見。」
房門關上以後，會客室里安靜了下來。
趙主任看向周老師。
「感覺怎麼樣？」
他抬起頭，笑了笑。
「這個學生。」
「我們光華可以收。」
港島那邊關於許進楷的報導，熱度還在持續。
從高級程度會考放榜開始的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許進楷」三個字已經連續出現在港島各大媒體上十幾天。
全港唯一七A。
港澳台僑聯考第一。
港島許家三少爺。
十八歲參與騰訊投資。
放棄港島本地大學以及英美名校，公開表示希望進入京城大學光華管理學院學習金融。
對於港島媒體來說，這是一樁千載難逢值得持續報導的新聞。
一個豪門子弟，靠自己的努力成為全港狀元這本身就吸引眼球，而當這個學生進一步的表示，希望前往內地頂尖高校深造時，事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這已經不僅僅是一個學生選擇哪所大學的問題。
港島回歸之後，兩地人員交流不斷加強。
一個港島年輕人，尤其是代表港島高中教育最高水平的學生主動選擇內地高校，具有特殊的意義。
消息很快進入了有關方面的視野。
國務院港澳辦和統戰方面幾乎同時獲悉了這一情況。
港澳辦關注的是港島點社會輿情方面。
最近一段時間，港島主要媒體持續報導許進楷，從七A狀元，到港澳台僑聯考第一，再到報考京城大學光華管理學院，幾乎在每一個節點上都會引發社會討論。
而統戰方面關注的則是另一個角度。
許進楷不僅成績優異，更是公開表達對內地未來發展的看好，希望未來能夠更多了解內地經濟和企業發展。
這樣一個年輕人自然值得他們關注。
兩方面在了解到情況後，便很快與京城大學方面進行了溝通，希望學校方面能夠及時了解情況並對相關情況進行研究。
京城大學收到消息後，頭疼的不是招許進楷進京大的問題，頭疼的是他想讀京城大學光華管理學院。
當天，京城大學方面組織了一次溝通會議，包括港澳辦和統戰方面有關負責人，學校招生部門以及光華管理學院負責人參加。
會議室里，許進楷的資料被放在桌面上。
許進楷的成績，沒有任何爭議，港島高級程度會考全港唯一七A，港澳台僑聯考第一。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超貼心，𝗌𝗁𝗎.𝗍𝗐等你尋 】
他無論是在港島本地教育體系，還是在內地面向港澳台學生的考試體系，都已經證明了自己的能力。
一名京大方面負責人合上手裡的文件。
「關於許進楷的成績方面，其實沒有討論的必要。」
「如果只看分數，他早就已經達到了京大的要求。」
這句話落下，會議室里的所有人都沒有異議。
真正需要討論的，是另外一個問題：這樣一個學生是否值得光華管理學院首開先河。
光華負責人低頭看著桌上的資料，沉默了片刻。
「這不僅僅是錄取一個學生的問題。」
「首先，我們並沒有在今年聯考前，填報志願的時候提供光華的名額。」
「其次，現在這個時候如果我們允許許進楷就讀光華，外界怎麼看我們京大？怎麼看我們光華？」
「我們京大是不是因為受到輿論壓力就可以破例？如果破例錄取許進楷，那麼其他考生怎麼想？有沒有體現國家組織考試的公平公開公正？」
一名招生部門負責人說道：
「如果我們選擇為他開這個先例，而且是事後開先例，理由是什麼。」
「這個理由，必須經得起外面所有人的檢驗。」
港澳辦方面負責人點了點頭。
「這也是我們關切的地方。」
「我們並不希望學校因為他的家庭背景，或者因為媒體關注，就做特殊安排。」
「如果只是因為他姓許，那就沒有必要。」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他確實代表了一部分港島優秀年輕人的選擇，願意主動了解內地並希望未來參與內地的發展，那麼這件事情就值得我們認真研究。」
最終，會議沒有直接討論是否錄取，而是形成了一個決定，由京城大學方面牽頭，由光華管理學院安排負責人前往港島與許進楷進行一次正式溝通。
要看看他是否值得京城大學和光華管理學院為他破例。
會議結束後，京城大學方面開始聯繫港島。
而此時的許進楷，還不知道京城方面已經專門為他召開了一場討論。
幾天後。
來自京城的客人抵達港島，見面的地方安排在京大招生工作組落腳酒店的一間小會客室。
許進楷到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四個人。
他一進門，靠近門口的一名中年男人便笑著站了起來。
「許進楷同學，我姓趙，這次會面就是我跟你聯繫的。」
他此前電話聯繫時就已經知道，這位是港澳辦長期負責港島相關工作的幹部。
「趙主任好。」
趙主任聽完便擺了擺手。
「不要叫我主任。」
他笑著看了許進楷兩眼，「我這些年一直做港島這邊的工作，和你父親也見過不少次。論年紀，你叫我一聲趙叔叔就行。」
旁邊另一名中年男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那我也沾個光。」
「我姓陳，負責港澳這邊統戰工作，和許生以前也打過交道。今天大家就是坐下來聊聊，你也別一口一個主任，聽著太嚴肅了。」
許進楷也笑了。
「趙叔叔，陳叔叔。」
「這就對了。」
趙主任招呼他坐下，又指向旁邊兩個人。
「來，這邊給你介紹一下。」
「這位是京城大學招生工作組的劉老師。」
「這位是光華管理學院的周老師，這次專門過來和你談談。」
周老師五十歲上下，戴著一副薄框眼鏡，溫文爾雅。
聽到介紹以後，他主動伸出手。
「許進楷同學，你好。」
「周老師好。」
「我這兩天可看了不少你的材料。」
周老師笑著和他握了握手，「成績很好，這樣的家庭能有這樣的成績太不容易了。」
「謝謝老師誇獎。」
「坐吧，不用緊張。」
幾個人重新落座以後，服務人員送了茶進來。
趙主任端起茶杯，先笑著打趣了一句：「這半個月，我們在京城看港島報紙，都快把你的照片都看膩了。」
許進楷有些無奈。
「我現在看到記者也有點怕。」
一句話把屋裡幾個人都逗笑了。
陳主任笑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你七個A已經夠記者寫幾天了，結果你轉頭又拿了聯考第一，人家不追你追誰？」
「主要是也沒什麼話可以對他們說的了。」
「這句話你千萬別讓港島記者聽見。」
趙主任笑著搖頭，「你覺得沒什麼可說，他們可不這麼覺得。」
原本因為幾位工作組身份帶來的那點距離感，很快就在這些閒聊里拉進了。
聊了幾分鐘，周老師才把茶杯放下，語氣溫和地說道。
「許進楷同學，我們今天過來主要就是想和你聊聊天。」
「你不用把它當成什麼考試。」
許進楷點頭。
「好的，周老師。」
周老師笑了一下。
「那我先問個簡單的問題。」
「為什麼想來光華？」
周老師是繼續說道：「京大並不是只有光華有經濟和金融相關的專業，以你的成績，如果只是想在京大讀經濟或者金融其實很簡單的。」
「所以我有點好奇，你為什麼一直明確的說希望來光華？」
許進楷想了幾秒。
「因為我想學的不只是傳統的經濟學或者金融理論。」
周老師抬眼看了他一下。
許進楷繼續說道：「我更想知道，一家真正進入市場後的企業，應該怎麼融資，怎麼配置資金，怎麼利用資本市場，又應該在不同的發展階段選擇什麼樣的金融工具。」
「經濟學可以告訴我市場為什麼這樣運行，經濟為什麼增長或者衰退，但如果把視角放到企業裡面可能就會不一樣。」
「企業知道外面的環境發生變化以後下一步應該怎麼做，我對這個更感興趣。」
周老師沒有打斷。
趙主任和陳主任也安靜下來聽。
許進楷頓了頓，接著說道：「比如企業需要資金，是向銀行借款，還是引入新的股東？已經有資金後，是擴大業務，還是保留現金？什麼時候應該上市，什麼時候反而不應該上市？拿到資本以後，又怎麼讓這些資本真正變成企業發展的動力？」
「想要建立企業，當然需要懂產品、懂生產、懂銷售，但我覺得未來資本金融和企業管理會愈發密不可分，如果創業者不懂資本金融的話，企業是無法壯大起來形成競爭力的。」
周老師聽到這裡神情明顯認真了一點。
「所以你想學的其實是金融怎麼放到企業裡面用？」
「對。」
許進楷點頭。
「我不只是想知道一個金融工具是什麼，我更想知道它為什麼在這個時候用，對企業有什麼幫助又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周老師笑了笑。
「你這個想法確實是我們光華成立的宗旨之一，現代企業發展和金融如何相輔相成。」
周老師順著剛才的話繼續聊。
「中國企業這些年變化的很快，其實我們自己不僅一直在學習國外，還在研究怎麼將國外的經驗適用到我們本土上。」
他說得很坦然，「很多東西課本上有，國外案例里也有，但真正落到中國企業身上，照本宣科是沒有用的。」
「馬上就要加入WTO了，國內企業面臨的問題只會更多。」
「你剛才說的融資、資本市場、公司經營，這些以後都會越來越重要。」
許進楷點了點頭。
周老師端起茶喝了一口。
這個時候，他再看面前這個年輕人的眼神，已經和剛坐下來時稍有不同。
「我之前還看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說話時依舊帶著笑。
「今年年初許家投了一家叫騰訊的網際網路公司，這件事最開始是你的想法？」
「是。」
「是你自己先提出來的？」
「對，後來具體交易是家裡幫我完成的。」
「那我倒想問問你。」
「現在網際網路這個行業，可十分不景氣。」
他的聲音還是很溫和。
「從去年開始，納斯達克一直跌，很多網際網路公司裁員甚至倒閉，資本也在往外撤。現在外面提起網際網路，說的最多的是泡沫還有公司活不下去。」
「你為什麼偏偏選在這個時候進去？」
這個問題聽起來好像還是聊天。
可許進楷知道，真正的考察從這一刻開始了。
「因為我覺得，現在跌的是網際網路公司的價格，不是網際網路本身的發展。」
許進楷繼續說道：「過去幾年網際網路確實有泡沫。很多公司沒有收入沒有利潤，甚至連完整的商業模式都沒有，但是市場卻願意給很高的估值。」
「所以現在這些估值跌下來，我覺得很正常。」
「但公司價格下跌，不代表使用網際網路的人減少了。」
「納斯達克跌了，不會讓已經買電腦的人把電腦扔掉，也不會讓已經習慣上網的人重新回到不上網的時候。」
趙主任原本還端著茶杯帶著笑，此時也慢慢把茶杯放了下來。
許進楷沒有注意這些變化，他繼續說自己的判斷。
「尤其是在中國。」
「現在內地的網際網路用戶和全國人口相比還很少，但是隨著經濟的發展，以後網民數量可能是五千萬、一億，甚至更多。」
「只要越來越多人開始上網這個方向沒有改變，我覺得網際網路這個行業就不會因為資本市場下跌而消失。」
周老師輕輕點了一下頭。
「可很多網際網路公司還是會死。」
「對。」
許進楷回答得很乾脆。
「而且我覺得應該死掉一批。」
周老師笑了。
「為什麼？」
「如果一家公司只有概念，沒有真正的用戶，也不知道自己的產品到底解決什麼問題，只靠不斷融資而活著，那資本退潮以後本來就很難繼續維持。」
「泡沫破裂會淘汰公司。」
「但淘汰網際網路公司，和淘汰網際網路，是兩件不同的事情。」
這一次，周老師沒有馬上接話。
最開始來港島之前，他對許進楷的判斷其實很簡單。
成績極好。
背景特殊。
但是學院沒必要因為外界的壓力而開先例。
所以準備見一見他，僅此而已。
可聊到這裡，他第一次真正感覺到，面前這個十八歲的學生和資料上那個「七A狀元」並不是一回事。
成績只是他的一部分。
許進楷繼續說道，
「我現在只能判斷幾個方向。第一，使用網際網路的人會越來越多；第二，人們花在網上的時間會越來越長；第三，當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在網上獲取信息、交流、娛樂甚至消費，一定會出現能夠滿足這些需求的公司。」
「但最後是哪家公司，哪種商業模式能活下來，現在誰都不可能給出準確答案。」
周老師笑意更濃了一些。
「所以你不是因為看好網際網路，就覺得所有網際網路公司都值得投？」
「當然不是。」
「那為什麼是騰訊？」
許進楷想了一下。
「因為即時通訊和很多網際網路產品不一樣。」
「新聞網站可以換，今天看這一家，明天也可以看另外一家。搜索網站也可以換，哪個結果好就用哪個。」
「但通訊工具不一樣。」
「一個人用了QQ以後，如果他的同學、朋友、同事都在上面，他繼續用QQ的原因就不只是因為這個軟體本身好不好用。」
「而是他的社交關係都在這裡。」
「社交關係？」
「對。」
許進楷點頭。
「我覺得騰訊真正值錢的，不只是一個聊天軟體，而是這些用戶之間形成的關係。」
「一個人想換新聞網站，只需要輸另一個網址。但如果他想換一種通訊工具，除非他的朋友也一起換，否則他一個人過去沒有任何意義。」
「用戶越多，新用戶越願意來；新用戶越多，原來的用戶也越難離開。」
周老師這一次沒有馬上追問。
他只是看著許進楷，眼神里的那點審視已經慢慢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明顯的興趣。
「可騰訊現在還沒怎麼賺錢。」
「所以現在才有機會買。」
許進楷回答以後，自己先笑了一下。
屋裡幾個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許進楷說道：「如果它現在已經有了成熟的盈利模式，那麼所有人都會知道它值錢，而我也不可能這麼便宜就買到它。」
「所以你是先看用戶數量，再看盈利？」
「我覺得不僅僅是看用戶數量。」
「是要有真正的用戶，先讓用戶真正願意留下來，然後企業才有資格談怎麼賺錢。」
「如果一家網際網路公司連真正的用戶都沒有卻大談以後怎麼賺錢，我覺得這樣的公司還是淘汰的好。」
周老師靠回椅背。
這一次，他沒有再立刻提問題。
窗外陽光落進來，趙主任和陳主任也沒有說話。
他們一開始看到許進楷，多少帶著一點看熟人家孩子的親近。
可聽到現在，他們終於開始明白，光華為什麼一定要來見他一面。
周老師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著問：「許進楷同學，你在港島長大，從小接觸到的營商環境和我們內地孩子很不一樣。」
「我們這些年一直在講現代企業治理、資本市場，也一直在學習國外先進的經驗，可是內地企業真正大規模的按照市場規則運營也就是這幾年的事情。」
「港島在這條路上走得很早。」
「銀行、上市、融資、會計師、律師、職業經理人，你從小看到的東西，可能是我們不少學生畢業以後才能第一次真正接觸。」
說到這裡，他笑了一下。
「你要是真的來光華，我覺得對其他同學也會很有幫助。」
許進楷愣了一下。
周老師繼續說道：「學校當然是老師教學生，但學生之間也會互相影響。」
「你從港島來看內地，他們從內地看港島。大家坐在一個教室里，對有些事情的理解肯定不一樣。」
「這種不一樣，本身就是好事。」
趙主任聽到這裡笑了。
「周老師這句話我贊成。」
他轉頭看著許進楷，「我們做這麼多年港澳工作，說到底不就是希望兩邊多走動多了解嘛。」
陳主任也笑著接了一句：「以前都是我們去港島勸年輕人有機會多來內地看看，現在難得有個不用勸還主動跑來準備住四年。」
「那我爭取別讓幾位叔叔和老師失望。」
「這話可別說的太早了。」
周老師笑著擺擺手。
「大學四年還長著呢。」
他說完停了一下，看著許進楷，語氣卻比剛見面時明顯親近了不少。
「不過聊到現在，我是真的希望你能來光華讀書。」
這句話一出來，許進楷沒有立刻接話。
趙主任卻先笑了。
「周老師，你這話我可記住了。」
周老師也笑。
「我是說希望，招生程序該怎麼走還是怎麼走。」
「行行行，我們不干涉你們學校的事情。」
又聊了十幾分鐘，話題已經從學校轉到了京城生活。
周老師簡單介紹了一下光華本科的課程，又問許進楷以前有沒有去過北方。
許進楷說沒有。
陳主任便笑著提醒他，京城冬天和港島完全不是一回事，去之前第一件事就是準備好厚衣服。
臨近中午，談話終於結束。
許進楷站起身，和幾個人一一道別。
周老師最後和他握手時，笑著說道：「許進楷同學，這半年考了這麼多試，回去多休息休息，後面讀書還會很辛苦的。」
「謝謝周老師。」
「京城見。」
許進楷聽懂了，只是笑著點頭。
「京城見。」
房門關上以後，會客室里安靜了下來。
趙主任看向周老師。
「感覺怎麼樣？」
他抬起頭，笑了笑。
「這個學生。」
「我們光華可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