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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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江州。李建軍是被念安的哭聲吵醒的。小傢伙趴在嬰兒床欄杆上,臉憋得通紅,嘴裡喊著「爸爸爸爸」,口水拉成一條亮晶晶的絲。念平被他吵醒了,沒哭,安靜地躺著,兩隻手舉在頭頂,睜著黑溜溜的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燈。

  李建軍從沙發上起來——昨晚沒上樓,在客廳陪林晚晴靠著睡著了。薄毯滑到地上,助行器還擺在沙發扶手旁邊,林晚晴不在。廚房裡傳來鍋鏟聲和張嬸說話的聲音。

  他把念安從嬰兒床里抱出來,小傢伙立刻摟住他的脖子,臉埋在他肩窩裡,不哭了,但一抽一抽地打嗝。他輕輕拍著念安的背,走到廚房門口。林晚晴正站在灶台前煎雞蛋,腰上綁著護腰帶,助行器靠在冰箱旁邊,沒用。她聽見腳步聲,頭也沒回。

  「念安醒了?粥在電飯煲里,你先盛一碗喝。念平的米糊也好了,在保溫碗裡。」

  「你幾點起的?」李建軍看著她的背影。她的動作比以前慢了很多,彎腰拿東西的時候要扶著灶台邊緣慢慢蹲下去,起來的時候要先直起腰停一停再轉身。

  「六點多。睡不著。」她把煎蛋剷出來放進盤子裡,關了火,轉過身。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精神很好,眼睛裡帶著一種只有在確定了某件大事之後才會有的篤定和亮光。

  「今天給爸他們打電話吧。婚期定了,該通知的長輩都得通知到。我爸我媽,雨嫣姐爸媽,薇薇姐爸——還有外公。三家坐在一起,把日子敲定,把細節說清楚。不能各說各的,到時候台上站不下,禮數亂了,老人們臉上不好看。」

  李建軍把念安換到另一隻手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開通訊錄。第一個名字是林國棟。他沒有猶豫,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建軍?」林國棟的聲音帶著一點意外,這個點他 usually 在去市委的路上。

  「爸,婚禮的日子定了。下個月十八號,外公找先生算的。今天想請您和媽過來,商量一下具體安排。薇薇她爸和雨嫣她爸媽也來。都在咱家。」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行。幾點?」

  「十點。我在家等您。」

  「好。」林國棟掛了電話。李建軍又撥了王建民的號碼,王建民接得也快,聲音裡帶著笑,說雨嫣的事你說了算,我們聽安排。又說你王嬸念叨好幾天了,說要給雨嫣準備嫁妝,家裡那床緞子被面放了二十年了,終於能用上了。李建軍聽著,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最後一個電話,是打給林正業的。響了好幾聲才接,電話那頭很安靜,只有翻文件的沙沙聲。「建軍?」林正業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在機關里待了幾十年的人特有的沉穩。

  「叔叔,婚禮的日子定了。下個月十八號。今天請您來江州,商量一下具體安排。薇薇她——」他頓了一下,改了稱呼,「晚晴她爸、雨嫣她爸都來。外公也來。」

  林正業沉默了很久。電話那頭只有翻文件的聲音停了,又響了,像是他把文件夾合上又翻開,翻開又合上,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

  「幾點?」

  「十點。在江州家裡。」

  「好。我到。」林正業掛了電話。李建軍把手機收起來,低頭看著懷裡的念安。小傢伙已經睡著了,口水蹭了他一肩膀。

  上午九點半,別墅的門鈴響了。李建軍去開門,門口站著林國棟和周慧。周慧手裡拎著兩盒點心,是稻香村的,說是昨天下班特意去排的隊。林國棟穿著深灰色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什麼。

  「爸,媽。進來坐。」

  周慧進門就換鞋,換了鞋就往廚房走。「張嬸,我幫你。今天人多,你一個人忙不過來。」張嬸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帶著笑,說親家母你坐著歇會兒,我一個人行。周慧不聽,系上圍裙站到灶台前。

  林國棟在客廳沙發上坐下,把牛皮紙信封放在茶几上。信封上沒寫字,但封口用膠水粘了好幾層,像是怕裡面的東西掉出來。

  「建軍,薇薇她爸——幾點到?」

  「說十點到。從省城過來,開車要兩個多小時,應該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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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國棟點了點頭,沒再問,拿起茶几上的報紙翻了兩頁,又放下了。他往廚房方向看了一眼,周慧正和張嬸商量菜單,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門鈴又響了。李建軍去開門。王建民和王母站在門口,王母手裡拎著一個大紅色布袋,鼓鼓囊囊的,邊角露出一截繡著龍鳳圖案的緞面。王建民穿著深藍色西裝,打著領帶,頭髮打了髮膠,像是要去參加什么正式場合。

  「叔叔,阿姨。進來坐。」

  王建民進門,換了鞋,走到客廳跟林國棟握手。兩個男人握了一下,沒說話,各自坐下。王母沒急著坐,拎著那個大紅布袋走到周慧跟前,把布袋打開一條縫給她看。周慧探頭看了一眼,眼睛亮了,說這是老貨,現在買不到了。王母說當年懷雨嫣的時候她媽給準備的,一直壓在箱底,放了二十多年,連個褶子都沒有。

  林晚晴從樓上下來。她換了一件淡粉色的羊絨衫,頭髮紮起來了,化了淡妝,氣色比早上好了很多。她扶著樓梯扶手一步一步走下來,助行器沒拿。王母看見了,趕緊走過去扶她。

  「你這孩子,腰不好就別逞強。該用助行器就用,沒人笑話你。」

  「阿姨,我沒事。今天大喜的日子,不想拄著那東西。」

  王母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別過臉去,假裝看牆上的掛鍾。王建民坐在沙發上,看見妻子別過臉去的那一瞬,把手裡的茶杯輕輕放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門鈴第三次響了。李建軍去開門。林正業站在門口。他穿著深灰色的羊絨大衣,圍巾搭在脖子上,沒系,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臉色不太好——不是不高興,是開了兩個多小時的車,又走了一段山路。

  「叔叔,進來。路上不好開吧?」

  「還行。」林正業換了鞋,走進客廳。他看見林國棟,停了一下,伸出手。「國棟,好久不見。」林國棟站起來跟他握手。「正業哥,路上辛苦了。」林正業又轉向王建民,兩個人握了手,沒說太多話,各自落座。三家的父親坐在同一張沙發上,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誰都沒有先開口。

  張嬸從廚房端出茶水,一杯一杯放在茶几上。周慧和王母在廚房裡忙活,聲音斷斷續續,隔著玻璃推拉門聽不真切,但那熱鬧勁兒已經透出來了。林晚晴坐在李建軍旁邊,她的手搭在他腿上,手指輕輕敲著,像是在數拍子。

  門鈴第四次響了。這次是林老爺子。

  李建軍去開門。老人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棉襖,拄著那根磨得發亮的拐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的警衛員。他的頭髮全白了,但腰板還是直的,臉上的皺紋像是被刀刻出來的,每一道都帶著幾十年風霜的稜角。他看了一眼李建軍,沒說話,往裡走。

  李建軍讓開身。老人進門,拐杖點在玄關地磚上,篤篤篤,不緊不慢。

  客廳里所有人都站起來了。林國棟往旁邊讓了讓,把沙發正中間的位置空出來。林正業也站起來,低著頭喊了一聲「爸」。王建民跟著喊了一聲「林伯伯」。

  老人沒應聲,走到沙發前坐下。他把拐杖靠在沙發扶手上,抬頭掃了一眼在座的人。目光在林正業身上停了一下——沒有停留太久,但林正業的後背明顯繃緊了。

  「人都齊了?」老人的聲音不大,但客廳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齊了。」她說。她的聲音不大,但在這一刻,比任何高聲宣布都更有分量。

  老人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枚發著光的玉佩,沒有問那是什麼。他活了快九十年,見過的、聽過的、藏在各家門後頭不能說的那些事,比在場所有人加起來都多。

  「那就說正事。」老人把雙手放在膝蓋上,腰板又直了幾分。「日子定了,十八號。先生算過的,說是今年最好的吉日,錯過這一天要等明年。明年的事明年再說,今年的事今年辦。婚期不改,不推遲。你們三家,有沒有意見?」

  林國棟搖了搖頭。王建民也搖了搖頭。林正業沒有說話,也搖了搖頭。老人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沒有追問。有些事,不需要在今天說透。

  「婚禮在哪辦?」老人問。

  李建軍把魂玉從茶几上拿起來,重新掛回脖子上。「江州。酒店訂了,在東區,能擺五十桌。三家的親戚朋友加起來夠坐。」

  「賓客名單擬好了?」

  「擬好了。晚晴在弄。三家的長輩、親戚、同學、同事,都列上了。薇薇那邊的親戚——」他看了一眼林正業,林正業微微點了一下頭。「雨嫣那邊的也列上了。」王建民也點頭。

  老人沒有再問別的。他把拐杖從沙發扶手旁邊拿起來,拄在地上,站起來。所有人都跟著站起來。他走了兩步,走到客廳中央那幅十字繡前面停下來。十字繡是李母繡的——「家和萬事興」,五個字用金色絲線繡的,在燈光下微微發亮。老人看了幾秒,轉過身。

  「婚禮那天,高堂怎麼坐?」

  李建軍走到他旁邊。「您坐中間。三家的父母坐兩邊。沒有誰高誰低,都是一家人。」

  老人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大了一些。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拄著拐杖走回沙發坐下,把拐杖靠在扶手邊。

  林晚晴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茶几對面,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紅色信封,走回來放在老人面前。信封上印著燙金的雙喜字,旁邊用毛筆寫著一行小字——新郎李建軍,新娘林晚晴、王雨嫣、林薇薇。字是林晚晴自己寫的,練了好幾遍,筆畫還帶著些微的生澀,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認真。

  「外公,喜帖。給您留了一張,上面沒寫名字,您是主婚人。」

  老人把信封拿起來,翻開,看著裡面那張印著金色雙喜字的卡片。他把卡片合上,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擱在膝蓋上,用一隻手壓著。

  「行。那天我到。」

  客廳里的氣氛忽然鬆了下來。像是繃了許久的弦終於被鬆開,每個人都悄悄地呼出一口氣。林國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王建民也跟著喝了一口。林正業沒有喝茶,他一直在看茶几上那枚玉佩剛才放過的地方,那裡什麼都沒有,但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握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薇薇和雨嫣——」

  「她們在。」李建軍把手按在胸口玉佩的位置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婚禮那天,她們在玉里聽著。拜堂的時候,我會把玉取下來放在拜墊旁邊。對著天地拜,對著高堂拜,也對著玉拜。」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王母從廚房出來倒水,聽見這句話,手裡的杯子停在半空中,沒有放下去,也沒有端起來。她站了片刻,把杯子輕輕放在餐桌上,轉身回了廚房。廚房裡傳出的炒菜聲比剛才更響了,油花爆開的滋滋聲蓋住了所有不該被人聽見的聲響。

  老人把膝蓋上的信封拿起來,看了又看,然後放進了棉襖內兜里,伸手拍了拍,像是怕它掉了。「那天的流程,誰來主持?」

  「我請了張天師。」李建軍說,「他說了,那天他來。龍虎山那邊的事交給清玄照看,他坐輪椅也要來。」

  老人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曾經簽過無數份文件、下過無數道命令,現在它們只是安靜地擱在藏藍色的棉襖上,指節粗大,皮膚鬆弛。

  「行。讓老道長來吧。他比我大幾歲,該叫他一聲老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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