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鬧市寶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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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位,差不多行了啊。」

  一道聲音從巷口傳來。不高,不疾,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味道,但穿透嘈雜,穩穩噹噹。

  顧錚緩步踏入小巷。一身普通運動服,身形鬆弛,臉上甚至還掛著點若有若無的笑。可他往那兒一站——什麼都沒做,就是站了一下——三個混混不約而同地頓了一瞬。

  不是因為他多凶。是因為他那種鬆弛太不正常了。正常人看見三個壯漢堵著門,要麼繞路走要麼渾身緊繃,絕不可能是他這副模樣。

  他這模樣,就像是在自家後院遛彎時順便看見了三條野狗。

  寸頭回頭一看,見是個斯斯文文的年輕人,穿著打扮也看不出什麼來頭,頓時底氣回爐:「你誰啊?少管閒事!趕緊滾蛋,別給自己找不痛快!」

  「我?」顧錚想了想,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回答今天吃了什麼,「路過的街坊。看你們在這兒吵吵,過來瞧瞧熱鬧。」

  他邊說邊往前走,腳步不快不慢,徑直走到那女人和三個混混之間才停下來。這是一個很微妙的位置——他沒有擋在她面前,只是恰好站在了一個讓她不再是孤立無援的位置上。

  「行了,都散了吧。」他語速不疾不徐,條理分明,像在跟不懂事的小學生講道理,「第一,離婚協議有完整法律效力,婚內債務歸屬明確,誰欠的找誰還。你們找錯人了。」

  「第二,聚眾圍堵、上門滋擾、恐嚇脅迫——這不叫要帳,這叫尋釁滋事。」

  「第三——」他瞥了一眼被寸頭壯漢差點推開的院門,「私闖民宅、侵占私產,入室侵權。這三條加一塊,夠你們在所里蹲一陣子了。」

  三句話,層層遞進,刀刀砍在要害上。

  不是比誰嗓門大,是比誰更懂法。

  三個混混當場僵住了。他們不怕吵架撒潑,就怕這種懂法又冷靜的主兒。你橫不起來,人家把你後路全堵死了。

  寸頭壯漢臉上掛不住,色厲內荏地往前頂了半步:「少拿法條嚇唬人!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輪不到你一個外人插嘴!」

  顧錚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語氣依舊淡得像杯白開水,但每個字都穩穩砸在地上:「我插不插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再鬧下去,今天大概率走不出這條胡同。」

  沒有半句狠話,沒有半分威脅的語氣。

  但那份穩如泰山的氣場,讓三個混混脊背發涼。

  他們說不上來為什麼怕。這人明明什麼都沒做,連拳頭都沒攥,就是往那兒一站,讓他們覺得自己踢到了一塊鐵板——不是那種會反彈的鐵板,是那種會把腳震碎的。

  寸頭壯漢臉色幾變,囂張氣焰像被針扎了的氣球,一點一點癟下去。他死死咬著後槽牙,眼珠子來迴轉,最後惡狠狠地甩了句場面話:「行!今天算你走運!我們走——但這事沒完!」

  說完帶著兩個小弟灰溜溜擠出巷口,腳步比來時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喧鬧散盡,幽深小巷重歸安靜。春風穿巷而過,拂動牆角剛冒頭的嫩芽,把剛才那股戾氣吹得一絲不剩。

  顧錚眼底的銳利一收,又變回那個溫潤隨和的模樣。他轉頭看向身後那個女人,語氣輕鬆,就像剛才是幫她趕跑了幾隻野貓:「沒事了。一群欺軟怕硬的貨色,往後應該不敢再來了。」

  女人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謝謝你……今天要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的聲音沙啞,但語氣很鄭重。不是在說客套話,是真的在認真道謝。

  「舉手之勞。遇上了搭把手,應該的。」顧錚擺擺手,又正色補了幾句,「不過這種人記仇貪利,今天丟了面子,後面可能會換別的方式來找茬。你不用跟他們硬碰硬——再來騷擾,直接拍照取證、報警。多次尋釁滋事夠立案標準,到時候案底一留,他們自己就老實了。」

  女人輕輕點頭,把他的話一字不漏地記在心裡。

  她抬起眼,借著巷口的亮光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穿著普通,面相憨厚,看著不像有什麼大來頭。但他剛才往那兒一站、三句話就把三個混混逼退的樣子,讓她想起老北京胡同里那些深藏不露的老炮兒。那種人平時看著跟普通街坊沒兩樣,真遇上事了,一抬眼皮你就知道他不好惹。

  她沒有再多說,再次道了聲謝,轉身推開院門走了進去。門板合上的聲音在安靜的胡同里輕輕一響。那扇門看起來很舊了,門上的銅環磨得鋥亮,但門板很厚實——老北京四合院的門都是這樣,看著不起眼,關上了就是一座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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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子裡重歸安靜。

  陳敬山轉過身來看著顧錚,眼裡滿是驚嘆:「小顧,我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見人三句話就把三個混混說跑的。你在射擊隊練的是槍法還是口才?」

  「槍法為主,口才是業餘愛好。」顧錚打了個哈哈,把話題利索地岔開,「對了林教授,您剛才說的那套院子,來都來了,帶我去瞅瞅唄?」

  林文軒還在回味剛才巷子裡那場戲,聞言回過神來,連連點頭:「就在前頭,兩步路。走走走,我帶你去看。」

  三人沿著鴉兒胡同往裡走。青石板路被午後的太陽曬得微微發燙,牆頭的瓦片上映著斑駁的樹影。林文軒掏出鑰匙,推開一扇沉甸甸的院門。

  門開的那一瞬,後海的喧囂像被一把無形的刀整整齊齊地切斷了。

  一棵老海棠樹正對著影壁,枝幹蒼勁,枝頭已經冒了嫩綠的新芽。樹下是一方小魚池,水面上浮著幾片睡蓮葉子,幾尾錦鯉懶洋洋地擺著尾巴。靠牆是座半舊的玻璃花房,裡面擺著幾盆君子蘭和文竹,看得出來被照料得很好。中院方正開闊,青磚墁地,正房廂房錯落有致,採光通透,陽光從雕花木窗的格子裡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地碎金。後院一棵石榴樹還沒開花,但枝條茂盛,遮出一大片陰涼。

  林文軒又引著二人穿過月亮門回到前院,推開臨街小樓的木門。一樓三間通鋪,原木橫樑,青磚地面,眼下租給一家小酒吧,白天不營業,桌椅整齊地碼在牆角。沿著木樓梯上到二樓,三間房打通成一個大開間,朝南的窗戶正對著後海湖面,銀錠橋近在咫尺,遊船慢悠悠地從橋洞下穿過,船上的紅燈籠在風裡輕輕晃。朝北的窗戶則對著院子裡的海棠樹和魚池,內外景致盡收眼底。

  「這棟小樓是整座院子最值錢的部分。」林文軒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一樓收租,二樓觀湖。當年我翻新的時候,光是這兩層的木結構就費了大半年工夫。你要是接手了,一樓繼續出租也行,自己開店也行;二樓做個私人會客室或者茶室,不管什麼客人來了,往這窗戶邊一坐,不用多說,光這風景就夠分量。」

  七百平的三進院落。臨街一棟二層小樓,青磚黛瓦,一層商鋪,二層觀湖。後院有海棠,有石榴,有魚池,有花房。


  林文軒愣了一下。他賣了大半個月的院子,見過各種挑三揀四、反覆殺價的買家,頭一回遇到這麼幹脆的。

  「四百二十萬。」他試探著報了個數,「這個價,比市面低了一截,但我要的是快——」

  「行。」顧錚打斷他,咧嘴一笑,「就這個價。周一過戶,不耽誤您月底出國。」

  林文軒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陳敬山在旁邊哈哈大笑,拍了拍老友的肩膀:「老林,我跟你說什麼來著——好物歸良主,這下你總該放心了吧?」

  三人下樓,回到院中。陽光正暖,海棠樹的影子在青磚地上輕輕晃動。林文軒絮絮叨叨地交代著院子的各種細節,從花房的自動噴淋系統到魚池的換水周期,事無巨細。顧錚一一記下,偶爾插一句嘴,問的都是關鍵問題,讓林文軒越發覺得這年輕人不簡單。

  臨別時,陳敬山忍不住又提了一嘴剛才巷子裡的事:「小顧,那位女同志你認識?我看你上去幫忙的時候一點都沒猶豫。」

  「不認識。」顧錚搖頭,語氣隨意,「路見不平嘛。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三個大男人欺負一個女人。」

  他沒再多說。林文軒卻接過話頭:「那姑娘我見過幾回,挺體面的一個人,沒想到攤上這種爛事。小顧,你今天算是幫她擋了一劫。」

  三人出了院門,後海的湖面上遊船正緩緩划過銀錠橋,水波在橋洞下盪開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這座古老的城市正在甦醒。

  而他,也已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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