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銀錠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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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一早,春光明媚得不講道理。

  天空藍得像被人拿抹布蘸了水狠狠擦過一遍,連片多餘的雲都找不著。後海湖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金光,柳樹剛抽了嫩芽,風一吹就晃,晃得人眼睛跟著酥。

  顧錚換了身寬鬆運動服,拎著釣竿出門。對門的陳敬山教授早早就等在樓下,手裡提著兩套保養得鋥亮的漁具,魚線輪擦得能當鏡子用。

  「小顧,今兒天候絕佳!」陳敬山笑得一臉褶子,精神頭比年輕人還足,「月河魚口肯定穩。咱釣一上午,中午帶你去後海嘗嘗新開的滷煮,味道絕了。順帶逛逛胡同,看看後海春色。」

  「那敢情好。陳教授帶路,我跟著蹭飯。」顧錚咧嘴一笑,接過一套漁具幫他拎著。

  兩人在月河邊尋了處向陽避風的位置,支竿、掛餌、拋線。一老一少坐在水邊,半天沒說話。釣魚這事兒就是這樣,話多了反而煞風景。春風從河面上滑過來,帶著水草的氣息和泥土的腥甜。

  陳敬山望著水面,忽然開了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年輕時忙著評職稱、趕課題、拼成果,一輩子爭來爭去,到老才活明白——那些名頭都是虛的。不如現在,有茶喝、有魚釣、有老友相伴。」

  顧錚指尖輕點魚竿,目光落在浮漂上:「安穩平淡,勝過萬般浮華。從前也爭過拼過,現在嘛——守一份清閒,不被俗事纏身,就是最好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但陳敬山聽出了一絲不尋常的意味。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通透——不是裝出來的老成,是真經歷過什麼之後才能沉澱下來的淡然。陳敬山沒有追問,他活了六十多年,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過往,有些事不必打聽。


  顧錚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心裡那根弦卻越繃越緊。他當然知道後海四合院的價值。再過二十年,這裡的院子不是用「萬」來算的,是用「億」。而且有價無市,想買都買不到。

  一上午的漁獲堪稱慘澹,總共就幾條巴掌大的小鯽魚。兩人也不在意——釣魚佬嘛,講究的是「釣勝於魚」,雖然這話八成是沒釣著的時候說的。收了漁具步行去後海,逛到肚子咕咕叫,鑽進老字號滷煮店,一人一碗滷煮、二兩小酒,吃得通體舒暢。

  飯後沿著鴉兒胡同慢慢溜達,陳敬山一路細數胡同舊事、院落淵源,哪家院子出過進士,哪條巷子拍過電影,如數家珍。顧錚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插兩句嘴,把老頭兒逗得哈哈大笑。

  行至後海北沿、銀錠橋旁的黃金路口,陳敬山忽然抬手指向前方,眼睛一亮:「喲,老林!林文軒!」

  胡同口立著位頭髮花白、穿中山裝的儒雅老者,正對著手機皺眉嘆氣,滿臉焦灼,在路口來回踱步。那神態,跟熱鍋上的螞蟻差不了多少。

  對方一抬頭,驚喜交加:「老陳?你怎麼在這兒!」

  「偶遇老街,巧了。」陳敬山上前拍著他肩膀,神色關切,「你臉色這麼差,站路口來迴轉悠,準是遇上難處了。說說?」

  他拉過顧錚:「這是我鄰居,北郵青年教師顧錚,性子穩重,為人靠譜。小顧,這位是林文軒教授,清華老前輩。」

  「林教授您好。」顧錚憨厚一笑,禮貌躬身。

  林文軒勉強扯出個笑容回禮,滿心的焦躁根本藏不住。陳敬山也不繞彎子:「咱倆多少年交情了,甭見外。有難處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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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文軒長嘆一聲,倒豆子般全倒了出來。兒子兒媳定居美國剛添了孩子,非讓他月底過去幫忙帶孫子,往後大概率就定居那邊不回來了。好事歸好事,可他在後海這套院子怎麼辦?他一輩子積蓄都砸在裡面,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它荒廢。急著出國就想全款快出、利落脫手,可那幫中介吃准他時間緊、耗不起,惡意壓價、百般貶低,把黃金地段的院子硬壓成白菜價。

  他越說越氣,轉身指著胡同深處,噼里啪啦一頓輸出:「老陳你清楚,我這院子在後海銀錠橋核心地段,緊鄰湖面,內城找不出第二處!文人老宅,文脈深厚,格局周正,青磚實木樑柱都是百年老料。早年我親自精細翻新,主房廂房錯落有致,拎包就能住。院裡老海棠樹、景觀魚池、玻璃花房一應俱全。前院臨街是棟二層小樓,青磚黛瓦,上下各三間,一樓常年出租當商鋪,二樓開窗就能看見後海的湖面,開茶館酒吧都絕了。每月穩定收租,養院子綽綽有餘。全套產權清晰,無抵押無糾紛,房本齊全,隨時全款過戶!」

  他喘了口氣,最後總結陳詞:「報價本來就低於市價了,那幫中介還往死里壓。我就想找個靠譜買家,趕緊脫手,圖個清靜。」

  顧錚站在一旁,面色不變,內心已經翻江倒海。

  核心地段,緊鄰銀錠橋。商住兩用,品相完好。產權乾淨,自帶穩定租金——而且臨街是棟二層小樓!一樓收租,二樓觀湖,這種格局在後海簡直就是絕版。七百平的三進正統四合院,加一棟臨街二層鋪面,這簡直就是為他量身打造的。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壓下心底那股撿到寶的狂喜,面上依舊是那副憨厚隨和的模樣,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陳敬山正想說話——一道尖銳蠻橫的呵斥聲忽然從旁邊窄巷裡炸出來。

  「別躲!今天再不還錢,我們直接搬東西、封家門!」

  「你前夫欠的債,落到你頭上就得你還!少一分,我們今天就賴這兒不走!」

  顧錚眉目微斂。身上那股懶洋洋的鬆弛勁兒瞬間消失。

  狹窄的分支小巷,高牆合圍,大白天也得借著巷口的亮光才能看清裡面。三個流里流氣的壯漢堵在巷口——花襯衫、邋遢褲腳、滿嘴酒氣,標準的胡同混混配置。這種人每個老城區都有那麼幾撥,專挑老實人欺負。

  被他們堵在中間的是一個女人。身形單薄卻脊背挺直,一身素色衣衫,長發簡單束起。面容蒼白但神色倔強,眼眶裡已經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卻硬是咬著牙不讓它掉下來。

  顧錚不認識她。但他一眼就看明白了局面:三個男人圍堵一個獨身女人,嘴裡喊著討債,那架勢壓根不是要錢。

  「我再說一遍,我和他早已離婚。」女人的聲音沙啞乾澀,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離婚協議白紙黑字,所有婚內債務歸他個人承擔。我沒有義務替他還一分錢。」

  「協議?」領頭寸頭嗤笑一聲,「在我們這兒就是廢紙一張!今天兩條路——掏錢還債,拿房子抵帳。自己選。」

  旁邊的混混跟著起鬨,言語刻薄:「就是!你一個大學老師,端著鐵飯碗,會拿不出錢?擺明了想賴帳!跟她廢什麼話,直接進去拿東西!」

  大學老師?顧錚眉頭微皺,不由得多看了那女人一眼。她站得很直,肩頭卻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孤立無援。三個壯漢堵著門罵罵咧咧,她身後連一個能幫她說話的人都沒有。

  陳敬山和林文軒站在巷口外,臉色都不好看。這種事不是不想管,是外人不好插手——債務糾紛,清官難斷家務事。而且這幫混混最難纏,今天幫你出了頭,明天他們變本加厲地報復當事人,到時候更難收場。

  但顧錚看得很清楚。這哪是什么正經討債?就是赤裸裸的訛詐。三個壯漢吃准了這女人孤身一人、無人撐腰,拿捏住她體面身份怕丟工作的軟肋,才敢這麼肆無忌憚。

  寸頭壯漢等得不耐煩了,抬手就去推院門:「不還錢?行!那我們自己進去找房本!往後天天來堵你,鬧到你學校去!鬧到你丟了鐵飯碗為止!」

  女人渾身一僵。

  那種恐懼是藏不住的——不是怕挨打,不是怕威脅,是怕自己多年勤懇打拼攢下的清白名聲,被幾盆髒水潑得面目全非。

  就在壯漢的手即將碰到院門的那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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