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舊院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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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搬進四合院之後,日子一天天穩下來。黃博白天拍戲,晚上在拾光里駐唱,小歐落實酒吧開業準備。但顧錚漸漸注意到黃博有些不對勁——好幾次坐在石桌旁發呆,手裡捏著棋子半天不落。

  周六晚上,顧錚在海棠樹下的石桌上鋪了張棋盤,黃博坐在對面,捏著一把黑子,借著月色隨手落了一顆——落在一個莫名其妙的位置,把自己兩條線全堵死了。

  「說吧,片場的事還是家裡的事?」顧錚把那顆臭棋撿進棋盒,靠回椅背。

  黃博沉默了一會兒,把棋子嘩啦倒進棋盒。「我媽之前打電話,說北京不是我們這種人待的地方,跑了這麼多年龍套也沒跑出名堂,還讓小歐跟著我受苦,不如回青島開個小店。」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黃博低下頭,「以前在地下室,每天早上醒過來就告訴自己——再撐一天,明天有可能不一樣。後來遇到你,又搬進這院子,演了《黑洞》,駐唱也馬上有固定場子。但我媽說得也不是沒道理——北京太大了,我有時候還是覺得自己跟這裡沒什麼關係。」

  顧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你以前跑龍套一場多少錢?」

  「一百塊,有時候五十,管盒飯。」

  「《黑洞》里刑警小劉拍了幾場?」


  「他為什麼加戲?不是因為你是我朋友,是你演得好。」顧錚把茶杯擱在棋盤上,「虎導下部戲給你定了重要配角,戲份翻了一倍,陳到名讓你隨時去問他劇本,高唬和我隨時和你喝酒。有戲拍,有歌唱,有地方住,有朋友罩著,有夢想——你回青島,這些能帶走幾樣?」

  黃博盯著棋盤上的殘局看了很久。那顆被他隨手丟下的黑子還孤零零地躺在格子線外,像一個走錯了方向的腳印。然後他拿起一顆白子,放在那個被堵死的角落旁邊——不是認輸,是重新開局。

  「我知道該怎麼說了。就說我在北京有個兄弟,管吃管住還管罵人。她要是不信,讓她來北京親眼看看這院子,看看我上台唱歌。」

  顧錚咧嘴一笑,把棋盒往他懷裡一塞:「到時候讓你媽住中院空廂房,咱自己的地方。還有,可不能說我罵你,這是精神引導。」

  顧錚重新坐下,把涼茶倒了。頭頂海棠青果在月光下輕輕搖晃。他靠在藤椅上,心想這院子確實活過來了——不只是磚瓦活了,是住在這裡的人,一個接一個,把根扎了下去。

  「我得給她回個電話。」他抬起頭,聲音比剛才輕快了不少。

  顧錚靠在藤椅上,端著茶杯朝他揚了揚下巴,示意他隨意。

  黃博從兜里掏出手機——那部老舊的諾基亞屏幕上有道裂紋,是高唬淘汰下來給他的。他翻開蓋子,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兩秒,然後按下了回撥鍵。響了好幾聲,那頭才接起來。

  「媽。」

  小歐大概是在前院聽見了他打電話的聲音,輕手輕腳地走到月亮門邊,手裡還攥著盤點庫存的筆記本。她沒有走過去,只是靠在門框上,安靜地看著石桌這邊。

  電話那頭的聲音聽不太清,但黃博的表情很平靜。他低著頭,手指在石桌邊緣無意識地劃拉著,偶爾「嗯」兩聲,偶爾笑一下。後海的晚風從院牆上翻過來,把海棠葉吹得沙沙響,隔壁的歌聲隔著兩道牆隱隱約約地飄過來,像一層柔軟的底色。

  「媽,你聽我說。」他打斷了電話那頭的絮叨,語氣不急不緩,「我在北京有地方住了。不是地下室,不是出租屋,是一個四合院——後海邊上,院子裡有棵海棠樹,我和小歐住的廂房推開窗就能看見湖。」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顧錚低頭喝茶,假裝沒在聽,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是借住,是家裡。我們幾個人住一個院兒,高唬也在這兒,還有顧錚——就是上次你問的那個老鄉,院子是他的。他在前院開了個酒吧,我晚上在那兒駐唱,小歐在店裡當經理。不是打工,是當經理,管帳管人,工資比我在劇組當配角還高。」他說到這兒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有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驕傲——不是炫耀,是一個在外面漂了太久的人,終於能跟家裡報一聲平安的時候,才會有的那種笑。

  電話那頭的聲音明顯大了些,黃博把手機往耳朵上貼了貼,笑著往後躲了一下:「真的沒騙你。你要是不信,我給你寄照片——算了,照片也看不全。你跟我爸什麼時候有空,來北京看看。路費我出,住的地方現成的,中院還有空廂房,顧錚說了,專門給你們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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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忽然有點啞。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他終於能說出這句話了。他終於不用再在電話里含糊其辭地說「挺好的」「還行」「不用擔心」,終於不用再把小歐推到鏡頭外面、把地下室的潮濕霉味藏到通話結束之後。他終於能讓父母來看看他的生活——不是他編造的生活,是真實的、推開窗就能看見後海的安穩生活。小歐靠在海棠樹下,手指把筆記本的邊緣捏出了褶皺,眼眶紅了,但嘴角是彎的。她看著黃博把手機貼在耳邊、跟母親說「路費我出」的樣子,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帶她回青島,他母親偷偷把她拉到廚房,塞了個紅包給她,說「你們在外面要好好的,不行就回來」。那時候他們住在地下室里,她把紅包藏在了枕頭底下,有一次交不起房租,拿出來數了好幾遍。她知道那個紅包不能動,那是老人家攢了很久的,不是給他們的,是給「他們能過好」這個念想的。現在這個念想終於變成現實了。

  電話那頭又說了好一陣子。黃博聽著聽著,低下頭,用手指在棋盤上無意識地撥弄著那顆白子。

  「嗯,我知道。以前你讓我回去,是心疼我。現在不讓你心疼了。」他頓了頓,「媽,我在北京混出來了。」

  掛了電話,他在石凳上坐了很久,手裡還攥著那部破諾基亞,屏幕上的通話時長已經歸零。

  後海方向傳來一首新歌,旋律陌生,但那個醇厚慵懶的嗓音把每個字都唱得很清楚,像是專門唱給這個夜晚聽的一首安魂曲。黃博忽然站起來,走到海棠樹下,仰頭看著那些藏在枝葉間的芽孢。小歐走到他身邊,把他的手從身側牽起來,十指扣在一起。他沒有說話,她也沒有。後海的風從院牆外吹進來,帶著湖水微微的腥甜和遠處酒吧街的煙火氣,把他們兩個人的頭髮都吹亂了。

  「等媽來了,」小歐終於輕聲開了口,「我做一頓青島菜。鮁魚水餃,辣炒蛤蜊——就是不知道北京的蛤蜊有沒有青島的鮮。」

  「有。」顧錚靠在藤椅上,閉著眼睛接了句話,「後海菜市場有個賣海鮮的大姐,膠東口音,蛤蜊每天從青島發過來。來了讓博子帶你去挑。」

  黃博轉過身來,看著藤椅上那個閉目養神的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有些話說了就是輕的,不說反而重。他重新坐回石凳上,把棋盤上那局殘局端詳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語氣誠懇又鄭重:「錚子,我想在院子裡種棵無花果樹。青島老家院子裡就有一棵,每年秋天結果子,甜得很。」

  「種。」顧錚睜開一隻眼,「跟海棠樹隔遠點,可以種你窗前,別搶養分。」

  「行。」黃博用力點了點頭。小歐在旁邊看著他那副認真的樣子,笑出聲來,笑聲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脆。她想起剛才電話里婆婆說的最後一句話——「那你們好好的,等媽去看你們。」她深吸一口氣,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回味了好幾遍,每回味一遍,嘴角就彎得更深一些。

  高唬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屋裡出來,手裡拎著三瓶啤酒,往石桌上一擱:「我剛才好像聽見有人說要種樹?種樹得喝酒慶祝——這是我們青島的規矩。」

  「青島什麼時候有這規矩了?」黃博皺眉。

  「我剛定的。」高唬把瓶蓋咬開,一臉理所當然。三個人都笑了。笑聲穿過海棠枝葉,被後海的晚風帶出去老遠。

  顧錚從高唬手裡接過一瓶啤酒,用瓶蓋邊緣輕輕碰了一下黃博手裡的那瓶:「敬你在北京混出來了。明天會更好。」

  黃博低著頭,把啤酒瓶在手裡轉了又轉,然後抬起頭,眼底有光,比後海對岸的燈火還亮。「敬這院子。」他說。

  「敬這院子。」三個人齊聲說。三個酒瓶在月光下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像給這個夜晚蓋了個戳。頭頂海棠枝丫在月光下微微搖晃,無花果樹還沒有種下,但根已經扎在這片土壤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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