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濱海夜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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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收工前,管胡正蹲在監視器前面看回放,場務組長老周一溜小跑過來,臉上的表情像是被餡餅砸中了腦袋:「虎導,顧老師說今晚給全組改善伙食——海邊那家民謠燒烤,包場了。酒水管夠,菜隨便點,海鮮不限量!」

  消息傳開,整個片場直接炸了鍋。場工們嗷嗷叫著把器材箱摞得比平時快了一倍,服裝組幾個小姑娘已經開始互相打聽那家燒烤店什麼好吃。在劇組蹲了兩個月天天吃盒飯,聽到「燒烤」兩個字比聽到殺青還激動。

  管胡轉過頭正要開口,顧錚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聲音不大但全場都聽得見:「來到咱們劇組,看了大家拍戲的狀態,我很服氣。今晚海邊燒烤,不限量,不勸酒,想吃什麼隨便點。三月海風還涼,我讓老闆多加了幾個炭爐,暖和。」

  「這劇組幾十號人,」管胡把劇本往腋下一夾,故意板著臉,但眼角的褶子已經把他出賣了,「燒烤店老闆連夜去碼頭進貨了吧?」

  「我說怎麼剛才路過碼頭看見幾個場務舉著鈔票追漁船。」顧錚面不改色。

  全場爆笑。老周笑得差點把手裡的場記板掉進器材箱。連角落裡收拾道具的陳到名都難得地搖了搖頭,嘴角罕見地浮起一抹明顯的弧度,低聲說了句什麼,大概是在評價顧錚的嘴皮子。

  海邊燒烤店不大,露台伸出去一截,正對著黑黢黢的海面。幾十號人擠了七八桌,頭頂拉了一串暖黃燈泡,海風一吹就晃,晃得所有人臉上都亮堂堂的。烤爐在露台邊上排了一溜,炭火通紅,白煙被海風吹得橫著飄。老闆帶著兩個徒弟忙得滿頭汗,烤串的滋啦聲和生蚝殼被撬開的聲音就沒停過。

  顧錚被拉到主桌,陳到名親手給他倒了杯啤酒:「你昨天那句話——『觀眾記住的不是口罩,是口罩上面的眼睛』——我回去想了很久。那句話不是在說口罩,是在說聶明宇。你這個人,每次說話都多給一層意思。累不累?」

  「習慣了。以前在射擊隊,扣扳機之前要算風速、算彈道、算呼吸——算多了,說話也變成這樣。」顧錚接過啤酒喝了一口,「不過燒烤面前一切從簡,今晚不談戲,只談生蚝。」

  旁邊陶紅和袁立同時笑出聲。陶紅夾了一隻蒜蓉烤生蚝放進顧錚盤子裡,笑意溫婉:「那顧老師多吃點。這蒜蓉烤得比北京那些館子都正宗,涼了就少了七分味道。」顧錚點頭道謝,袁立眼珠一轉,端起酒杯沖他揚了揚:「光吃生蚝不喝酒,算什麼探班。劉蕾剛才在那邊桌上說謝謝你,她不敢來敬酒,我替她跟你喝一杯。」

  「真不會喝,啤酒最多兩杯。」顧錚舉杯跟她碰了一下。

  「兩杯?」管胡端著杯子湊過來,臉上已經微醺,「你前天說要精簡過場戲,今天又幫我破了口罩的局——這杯必須幹了。」

  「慢著。」陳到名放下茶杯,語氣淡得像在念台詞,「剛才誰說今晚不談戲的?」

  「他說的。」管胡拿酒杯指了指顧錚。

  「那他做到了嗎?」

  管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酒杯,又看了一眼正在剝生蚝的顧錚,笑罵了一句:「做到個屁。剛坐下就跟陸川聊了二十分鐘劇本。」


  顧錚正把一隻烤蝦剝了殼放進嘴裡,含糊地應了一聲:「燒烤要趁熱,人情要趁早。都是順手的事。」

  「順手。」陶紅低頭抿了口茶,笑意從眼角漫出來,「請大家吃海鮮叫順手,幫新人調戲叫順手,給導演改劇本也叫順手。你這個順手,可真夠忙的。」

  顧錚還沒來得及答話,炭爐後面忽然傳來一陣高亢嘹亮的歌聲——有喝多了的場務開始唱《大海》,跑調跑得海風都拐了個彎,把停在棧橋上的幾隻海鷗嚇得撲稜稜飛了起來。袁立皺著眉說要不去個人攔一下,管胡攔住了:「讓他唱,難得高興。」說著自己也被傳染了,跟著哼了兩句。高唬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角落裡鑽出來,手裡舉著一串烤腰子,自告奮勇要去領唱,被袁立一把拽回來。連一向穩重的陶澤如也難得放鬆下來,靠在椅背上,用筷子輕輕敲著碗沿打節拍。劉蕾被幾個老場務拉著合唱《心太軟》,紅著臉小聲跟了幾句,被誇聲音好聽,耳朵更紅了。

  幾首歌下來,每個人臉上都映著炭火的紅光和一種久違的鬆弛。顧錚靠回椅背上,環顧這一片鬧哄哄的場景,又扭頭望向遠處漆黑的海面。燈塔的光芒在海面上鋪成一道忽明忽暗的光帶,那光帶從岸邊一直延伸到海天交界處,像一條通往某個遠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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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胡端著酒杯坐到他旁邊,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劇組在青島拍了這麼久,大伙兒都被進度追著跑,好久沒這麼鬆快過了。」

  「一頓燒烤,管不了太久。」

  「管得了一晚也行。」管胡拿起酒杯輕輕碰了碰他的杯子,發出清脆的聲響。

  散場時已經快凌晨一點。海風裹著咸腥的水汽從漆黑的海面上吹過來,塑料桌布被吹得獵獵作響。燒烤爐里的炭火漸漸熄了,幾個喝高的場工互相攙扶著往駐地走,路上還在爭論剛才誰唱破了音。老周追著顧錚要塞錢,顧錚擺擺手,語氣隨意:「下回你來北京找我,去我的酒吧喝酒。」

  管胡走在他旁邊,忽然說了一句:「大家今晚高興,不光是因為燒烤。」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到了。

  第二天火車離開青島。車窗外,三月的海面在晨光里泛著碎銀般的光,遠處的帆船點點,像誰在水面上灑了一把白芝麻。顧錚靠在座位上,翻開劇組的通訊錄——陶澤如的傳呼機、陸川的郵箱、陶紅袁立劉蕾的聯繫方式。幾行普通的號碼,在他手裡是一張完整的未來文娛版圖。

  他把通訊錄合上,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想起昨晚管胡沒說完的那句話。他在心裡把後半句補上了:是因為有人在乎他們吃得好不好、開不開心。哪怕只是順手,哪怕只是一頓燒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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