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老家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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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屬院,沖了個熱水澡,換了身乾爽衣服。暖氣剛停,屋裡還殘留著一絲冬天積攢的涼意,窗外的後海被初春的夕陽染成淡金色,湖面上還有幾塊沒化盡的薄冰,被風吹得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叮噹聲。遊船還沒開始營業,湖面比夏天安靜得多,只有幾隻野鴨在冰水交界處覓食。

  他在床邊坐下,拿起手機撥了家裡的號碼。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母親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背景里混著高壓鍋的排氣聲,突突突的,應該是在燉什麼東西。

  「小錚!你還知道打電話啊?」母親的嗓門還是一如既往地洪亮,「你爸念叨好幾回了,說你是不是在北京忙得連電話都不會打了。前天晚上吃飯,他端著碗忽然來了一句『小錚這周該打電話了吧』,我說才幾天啊你急什麼,他還不高興,說你懂什麼。」

  顧錚靠在窗邊,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剛開學確實忙,新課要備課,學校還給我安排了個教改項目。這不一有空就打過來了。」

  「身體怎麼樣?胳膊還疼不疼?」母親問這兩句話的時候語速明顯慢了,每一個字之間都有個微小的停頓,好像怕聽到不好的回答。三月初是倒春寒最厲害的時候,舊傷在這種天氣最容易反覆,她比誰都清楚。

  「胳膊早沒事了,整個冬天都沒犯過。今天還跟同事打籃球呢,部長都說我恢復得好。」他刻意把語氣放得很輕鬆,「北京這邊食堂伙食也不差,頓頓有紅燒肉,再吃下去腹肌都要沒了。」

  母親沉默了兩秒。她以前是中學體育老師,對運動損傷心裡有譜——兒子越說「沒事」,她越能聽出「有事」。右臂神經永久性損傷,怎麼可能一個冬天都沒犯?但她沒有追問,兒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不想讓她擔心她就裝作不擔心。所以她只是說了句「那就好」,然後立刻把話題轉到吃上,問他食堂好不好吃,有沒有按時吃飯,北京的水土服不服。顧錚一一應著,說食堂紅燒肉不錯,同事李磊天天拉他去吃,辦公室里還備了從家裡帶的茶葉。

  「茶葉喝完了跟媽說,再給你寄。」母親頓了頓,話鋒忽然一轉,「對了,前幾天有個姑娘來家裡了。」

  顧錚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一頓。

  「說是你以前在參加比賽時認識的,叫曉婷,打撞球的。從兗州開車過來的,近得很,就隔壁縣城。拎了滿滿一後備箱的東西——花生油、土雞蛋、臘肉,還有她自己做的醬菜,說是你在隊裡的時候沒少照顧她。」母親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好奇,「姑娘長得清秀,人也大方,陪我和你爸聊了大半天,問了你轉業之後的情況,還問你現在在哪個學校教書。你爸高興得不得了,非要留她吃飯,她說趕著去比賽,放下東西就走了。」

  潘曉婷的名字忽然從記憶深處浮起,混著盛夏滾燙的氣息。兗州、曲阜相隔不過幾十里,方言無二,春風同自連片麥田掠過。

  有次站上射擊賽場參賽,帶隊教練和潘曉婷的父親是舊識,恰逢潘曉婷跟著父親來賽場閒逛觀戰。靶場上的顧錚沉心靜氣、彈無虛發,少年意氣鋒芒畢露。她年紀尚小,馬尾束得利落,望著賽場裡的人滿心欽佩,懵懂的愛慕悄悄埋在心底。一個苦練撞球,一個埋頭射擊,日復一日都是枯燥嚴苛的集訓,又都是骨子裡不肯服輸的性子,借著父輩的交情時常碰面,慢慢熟稔親近。

  後來顧錚意外重傷,斷了和很多人的音訊。萬萬沒料到,當年暗藏心事的小姑娘,會輾轉打聽地址,親自尋到曲阜老家來找他。


  「知道了。」他說。

  母親沒有再多說什麼,又叮囑了幾句按時吃飯別熬夜,忽然提高嗓門沖廚房那邊喊了一句「老顧,你兒子的電話你接不接」,然後壓低聲音跟他說你爸在廚房假裝幹活,其實耳朵豎得老長,你要不要跟他說兩句。顧錚說把電話給爸吧。

  父親接過電話,聲音還是一貫的沉穩:「北京那邊工作還習慣吧?學生好教嗎?」

  「都挺好。課已經上正軌了,學生反響不錯。」

  「那就好。」父親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媽老念叨你。有空多打幾個電話,省得她老惦記。」語氣很平淡,像在交代工作。他從來不說「我也惦記你」,但每次都會說「你媽老念叨你」。

  「知道了,以後每周都打。爸,降壓藥按時吃,別偷懶。」

  「吃著呢,你比你媽還囉嗦。」父親哼了一聲,語氣忽然不那麼硬了,「剛才你媽說的那姑娘——挺好的。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我不摻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人家大老遠來一趟,你至少得給人回個電話。這是禮數。」

  顧錚笑了笑,說知道了。父親把電話還給母親,母親又絮叨了幾句才掛。忙音在耳邊嗡嗡響了幾秒,窗外後海正沉入暮色,湖面上的薄冰反射著最後一縷淡金色的光。對岸的鐘鼓樓還沒亮燈,在灰藍色的天幕下只剩兩道沉默的剪影。他坐在窗邊沒有動,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腦海里浮現出一個扎馬尾的少女,握撞球杆的手指纖細但有力,回頭沖他笑的時候,陽光剛好落在她睫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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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過去好幾年了。她還在打球,應該打得不錯。他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里那個存了很久但從未撥過的號碼,指尖在撥出鍵上懸了片刻,最終沒有按下去。有些話,電話里說不清楚。等下次見面吧。

  他放下手機,起身去廚房。灶上的鍋咕嘟咕嘟地響,白粥的清香混著三月初微涼的晚風從窗戶里飄出去。院子裡的海棠樹還是光禿禿的,但枝頭已經有了些微膨起的芽尖——再過一個月,就該開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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