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礦難
第153章 礦難
王桂蘭聽得臉色發白，手裡的水瓢「哐當」一聲擱在灶台沿上，嘴裡連連念叨：「作孽哦，真是作孽哦，那老虎是好惹的嗎？這群人真是被錢迷了心竅，連命都不要了，沒出事就好，沒出事就好啊。」
她嘴上說著慶幸，心裡卻依舊打鼓，早上那伙人咋咋呼呼進山的模樣還歷歷在目.
任誰都能想到，遇著那吃人的大蟲，能活著回來就已是萬幸。
虎子也跟著點頭，心有餘悸地補充：「可不是嘛大娘，那老虎比黃牛還壯，吼一聲震得山林都發顫，張老憨他們拿著鋤頭柴刀就敢往上湊，要不是老虎沒追到底，指定得再添人命。
「也就是他們跑得快，不然這會兒哪能回得來，早就交代在山裡了。」
李衛東靠在門框上，看著院裡蹦蹦跳跳的弟弟妹妹，神色平靜。
他沒把山里那番兇險細說，只是淡淡開口：「都是自找的，勸也勸過，攔也攔過，不聽勸，就得擔著後果。」
當晚，舍利屯的燈火亮得比往常晚，家家戶戶都在議論張老憨一夥遇虎的事，有嘲諷的，有唏噓的，有後怕的，也有借著這事告誡自家孩子的。
老李家的土坯房裡，王桂蘭把野豬肉燉得軟爛噴香，滿屋子肉香驅散了冬日的寒意，一家人圍坐在炕頭吃飯，倒是其樂融融。
李衛東說著往後進山打獵的打算，一夜無話，又是新的一天。
第二天一早，屯子裡還飄著薄薄的晨霧，積雪上覆著一層白霜，寒氣逼人。
李衛東本打算在家休整一天，再琢磨著進山補點小獵物，可還沒等吃上口熱乎早飯，屯口就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一個穿著中山裝、騎著自行車的公社幹事風風火火衝進屯裡，車鈴叮鈴鈴響個不停，嘴裡扯著嗓子大喊：「出事了！旗山煤礦出大事了！
井下塌了還炸了，傷了不少人！」
這一嗓子，如同驚雷炸響，瞬間打破了屯裡的寧靜。
家家戶戶的門都被猛地推開，男女老少披著棉襖、趿著棉鞋跑出來，圍著公社幹事追問詳情，嘈雜聲、驚呼聲混在一起，整個舍利屯瞬間亂成一鍋粥。
李衛東手裡的窩頭「啪嗒」掉在桌上，臉色微變，跟虎子對視了一眼，哥倆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焦灼。
旗山煤礦，那是鎮上最大的煤礦，平日裡不少周邊屯裡的漢子都在礦上討生活，而他們最重要的人脈之一，煤礦採購組組長趙大慶，就在礦里上班。
「好傢夥！」李衛東心頭一緊，蹭地站起身，快步往外走。
趙大慶是煤礦管後勤採購的，平日裡山裡的野味、野豬肉，不少都是賣給礦上食堂，倆人打交道久了，交情不算深但也不算淺，逢年過節也常走動，算得上是實打實的銷售渠道。
這次煤礦出這麼大的事，井下兇險萬分，趙大慶要是在井下，那後果不堪設想。
虎子也急得直跺腳，連忙跟上：「哥，咱去不，看看趙大慶到底咋樣了，可千萬別出事啊！」
本書首發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走。」
沒有猶豫，李衛東點頭，王桂蘭從身後追出來丟了兩件厚棉襖：「急啥，快穿上，路上慢點，可別莽撞，到了礦上打聽清楚，要是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千萬注意安全！」
「知道了媽，我們走了。」
李衛東點頭，跟虎子騎上自行車一路狂奔。
旗山煤礦坐落在鎮子西側的山腳下，是當地數一數二的國有煤礦，八一年的東北，煤炭是緊俏物資，煤礦日夜不停開工，養活了附近好幾個屯子的人家。
可今兒個，往日裡機器轟鳴、人聲鼎沸的煤礦，此刻卻被一片死寂和恐慌籠罩。
遠遠望去，礦區上空飄著淡淡的黑煙，井口圍滿了人，哭喊聲、呼喊聲、救護車的鳴笛聲交織在一起，亂作一團。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煤塵味、硝煙味，還有淡淡的血腥氣，看得人心頭髮緊。
哥倆氣喘吁吁地趕到礦區，擠過密密麻麻的人群，只見主井口一片狼藉，鋼架扭曲，煤塊散落一地，不少礦工渾身漆黑、帶著傷被抬出來，醫護人員扛著擔架來回奔走，臉色凝重。
礦上的領導、技術員急得團團轉，扯著嗓子喊人，場面混亂到了極點。
倆人踮著腳四處張望，拼命尋找趙大慶的身影，可人群太多，黑壓壓一片，根本看不清，急得倆人手心冒汗，心臟怦怦狂跳。
「哥，你看那邊！」虎子突然扯了扯李衛東的袖子，指著不遠處的臨時指揮點。
李衛東順著看去，一眼就瞧見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林業局副局長老秦跟派出所所長朱旺，倆人都穿著厚實的棉襖，臉色鐵青，正圍著礦上的負責人詢問情況，身邊還站著幾個民警，維持著現場秩序。
雖說礦難不是刑事案件，可這麼大的事故，死傷不明，現場極易引發混亂，派出所必須到場維穩，老秦管著林區礦區周邊的山林資源，也第一時間趕了過來統籌協調。
倆人快步擠過去，喊道：「秦叔，朱所長！」
老秦和朱旺回頭一看，見是他倆，眉頭微松，隨即又皺緊。
朱旺率先開口，聲音沙啞：「你們倆咋來了？是不是也聽說礦上出事了？這事兇險，你們別瞎摻和，趕緊往後退。」
李衛東顧不上客套，急切地問道：「秦叔，朱所長，我們來找採購組的趙大慶趙大
哥，他是礦上採購組長，不知道他有沒有事，有沒有被困在井下？」
老秦聞言，嘆了口氣，神色凝重地開口：「老趙啊，他今早本來在辦公室核對採購清單，沒下井，可爆炸發生後，他放心不下井下的工人，跟著救援隊下去救人了，到現在還沒上來，我們也在等消息。」
這話一出，李衛東和虎子的心瞬間沉到谷底，沒下井本是萬幸，可下去救人，無異於深入險地，井下二次坍塌、瓦斯殘留，每一樣都是要命的兇險，趙大慶這一去，簡直是把命懸在了刀尖上。
「我，特麼他煞筆啊？不應該啊？」虎子瞪著兩眼珠子，滿臉不可思議。
李衛東也一樣，從過去打的交道來看，趙大慶特麼心黑的跟煤炭似的，斷不可能這麼有良心啊。
好不容易逃過一劫，結果轉頭又主動把自己給送了進去，傻子嗎？
搖搖頭，李衛東也不多想，看向礦上的技術員，沉聲追問：「師傅，這礦到底是咋回事？好端端的，怎麼會突然爆炸還塌了？」
那技術員滿臉煤灰，眼睛通紅，顫抖著說出了事故緣由，字字戳心，聽得在場眾人頭皮發麻。
原來這旗山煤礦開採多年，井下巷道老舊，加上連日來趕產量，重生產輕安全，通風系統早就出了問題，井下瓦斯排不出去，大量積聚在巷道里，達到了爆炸臨界值。
雪上加霜的是，今早有礦工違規在井下抽菸，菸頭火星濺到瓦斯富集處，瞬間引發了劇烈的瓦斯爆炸！
爆炸產生的衝擊波直接震塌了附近的巷道，碎石、煤塊堵住了逃生通道，不少正在作業的礦工被困井下，還有不少人被衝擊波震傷、砸傷。
更兇險的是，爆炸過後，井下殘留的瓦斯依舊超標，還有二次爆炸的風險，救援隊下去救人，每一步都在拿命賭。
李衛東聽得心頭一震，這年頭的國有煤礦，設備簡陋，安全意識淡薄，為了趕產量忽視安全隱患，最終釀成了這場大禍。
老秦攥著拳頭，臉色鐵青，對著礦上領導厲聲呵斥：「我早就提醒過你們，礦區周邊安全要抓實，井下隱患要排查，你們嘴上答應得好，背地裡只顧著出煤，現在出事了，死傷這麼多人，你們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朱旺也沉著臉，指揮身邊的民警：「把現場穩住，無關人員一律往後撤，別耽誤救援，誰敢鬧事，直接帶走！」
民警們立刻行動，推開擁擠的人群，開闢出救援通道，救護車的鳴笛聲越來越近，一批批受傷礦工被抬出來，有的渾身是血，有的昏迷不醒，家屬們的哭喊聲撕心裂肺，聽得人滿是無奈。
李衛東跟虎子站在一旁，死死盯著井口，卻也只能幹等。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每一分鐘都格外漫長，並下遲遲沒有動靜，誰也不知道裡面的情
況到底如何，趙大慶是生是死，更是未知數。
「哥，你說這老趙會不會有事啊？井下那麼兇險，又是瓦斯又是塌頂，他還下去救人，這————」
「鬼知道，我估摸著這裡頭有啥隱秘或者咱不知道的事，不然以趙大慶的性格不應該還下去。」
「我也覺得，特麼都黑心成那樣了，咋可能還拿自個小命開玩笑？」
「嗯吶，所以等著吧。」
哥倆之所以急匆匆的趕來，倒也不是為了別的，純粹不想失去一條銷售渠道而已。
當然，出了這麼大事，也想來瞅一瞅。
老秦和朱旺也守在井口，一刻不敢離開，不停催促救援隊加快速度，同時安排人聯繫醫院、統計傷亡人數，現場忙得腳不沾地。
約莫過了一個多小時，井口終於傳來一陣動靜，救援隊的身影緩緩出現，為首的人渾身漆黑，臉上帶著擦傷，懷裡還架著一個昏迷的礦工，正是趙大慶！」
「，哥，他出來了，還活著好像！！」
哥倆眼睛一亮，快步衝上前。
只見趙大慶渾身沾滿煤灰，棉襖被碎石劃得破爛，胳膊上滲著血，臉色蒼白如紙，累得氣喘吁吁，卻依舊咬牙撐著，把懷裡的礦工交給醫護人員，才踉蹌著站穩。
看到李衛東和虎子，臉色明顯一愣，好一會才扯出一抹虛弱的笑容，聲音沙啞的問道：「咦，你們倆咋來了？」
「聽說事故後來的，咋樣趙哥，沒事吧？」
「沒，沒事，還好，只是有驚無險。」
趙大慶扶著旁邊的煤塊喘了好幾口氣，咳出來的痰都帶著黑灰，知道他倆在想啥，嘿嘿笑道：「你們以為我傻？不要命往井下鑽？」
接著，他苦笑一聲，胳膊上的傷口滲著血，沾了煤灰變成黑紅色，「我趙大慶在礦上混了十幾年，咋可能不管自己小命？」
「呃，那咋回事啊，咋還又下去了呢？」
趙大慶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井口那片狼藉，語氣沉了下去：「今早爆炸一響，我在辦公室腿都軟了，第一反應就是跑，可剛衝到門口，就被礦上的總工拉住了。
你們知道井下困著誰？不光是普通礦工，還有礦上的總工程師、三個副礦長，外加地區煤管局剛下來檢查安全的三個幹部，全困在最裡頭的掘進面！」
好傢夥，就說啊，這根本不是啥良心發現，是被逼到了絕路上。
趙大慶喘著氣繼續說：「我是採購組長，管著全礦的材料、設備、支護木頭、通風管子，全是我一手採辦的。前陣子礦上趕產量，上頭催得緊，礦長讓我把一批不合格的舊支護木、薄鐵皮風管全湊合用下去了，說是先頂產量，過後再換，出事前三天，我還收了木材廠的好處，把一批糟木頭報成了一等材————」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出這麼大的礦難，一查到底，從上到下一個都跑不了。
「總工當時就跟我說，」趙大慶聲音發顫，帶著後怕，「要是這批幹部、工程師全埋裡頭死了，調查組一查安全隱患、材料質量，我第一個被拉出去頂罪，輕則蹲大牢，重則吃槍子！我一家子老小，全靠我在礦上撐著，我要是倒了，他們咋活？」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煤灰，哪還有半分平日裡精明黑心的模樣：「我不下井救人，等著上面查下來，我是死路一條。我下去救人，把人救上來，就算我有過錯，也算立功抵罪，頂多記個過、罰點款，留著這條命，家還在，工作還在。」
「再說了。」他壓低聲音，湊近李衛東兩人，「那三個煤管局的幹部，其中一個是我遠房表哥，平時沒少罩著我。
他要是死在裡頭，我不光沒了靠山，還得被翻舊帳。
他要是活下來，我捨命救了他，以後在礦上，誰還敢動我？」
虎子聽得愣在原地，半晌才咂摸出味兒來。
合著這位趙組長不是良心大發，是算透了這筆生死帳：不下井，必死無疑（坐牢槍斃）。
下井救人，九死一生，但活下來就能保住工作、保住靠山、抵消罪責，怎麼算都比坐在上面等死強。
趙大慶靠在牆上，渾身脫力，苦笑了一聲：「我趙大慶不是善人，更不是英雄，我就是個俗人，貪財、惜命、怕坐牢。
今兒這一遭，是被逼得沒退路了，不跳火坑不行啊。」
話音剛落，醫護人員就過來拉他去包紮，他擺了擺手，先抓著李衛東的胳膊，用力攥了攥：「衛東，這次我要是能挺過去，礦上食堂的野味、豬肉，以後全優先收你的，價格我給你頂格，絕不壓價。你這條渠道，我趙大慶記著。」
「這————」
李衛東倒是也沒想到，都這個節骨眼了，他還想著收貨的事情。
發生這麼大礦難，上頭咋處理還不一定呢。
不過有這麼一句話，倒讓他免不了高看了幾眼。
王桂蘭聽得臉色發白，手裡的水瓢「哐當」一聲擱在灶台沿上，嘴裡連連念叨：「作孽哦，真是作孽哦，那老虎是好惹的嗎？這群人真是被錢迷了心竅，連命都不要了，沒出事就好，沒出事就好啊。」
她嘴上說著慶幸，心裡卻依舊打鼓，早上那伙人咋咋呼呼進山的模樣還歷歷在目.
任誰都能想到，遇著那吃人的大蟲，能活著回來就已是萬幸。
虎子也跟著點頭，心有餘悸地補充：「可不是嘛大娘，那老虎比黃牛還壯，吼一聲震得山林都發顫，張老憨他們拿著鋤頭柴刀就敢往上湊，要不是老虎沒追到底，指定得再添人命。
「也就是他們跑得快，不然這會兒哪能回得來，早就交代在山裡了。」
李衛東靠在門框上，看著院裡蹦蹦跳跳的弟弟妹妹，神色平靜。
他沒把山里那番兇險細說，只是淡淡開口：「都是自找的，勸也勸過，攔也攔過，不聽勸，就得擔著後果。」
當晚，舍利屯的燈火亮得比往常晚，家家戶戶都在議論張老憨一夥遇虎的事，有嘲諷的，有唏噓的，有後怕的，也有借著這事告誡自家孩子的。
老李家的土坯房裡，王桂蘭把野豬肉燉得軟爛噴香，滿屋子肉香驅散了冬日的寒意，一家人圍坐在炕頭吃飯，倒是其樂融融。
李衛東說著往後進山打獵的打算，一夜無話，又是新的一天。
第二天一早，屯子裡還飄著薄薄的晨霧，積雪上覆著一層白霜，寒氣逼人。
李衛東本打算在家休整一天，再琢磨著進山補點小獵物，可還沒等吃上口熱乎早飯，屯口就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一個穿著中山裝、騎著自行車的公社幹事風風火火衝進屯裡，車鈴叮鈴鈴響個不停，嘴裡扯著嗓子大喊：「出事了！旗山煤礦出大事了！
井下塌了還炸了，傷了不少人！」
這一嗓子，如同驚雷炸響，瞬間打破了屯裡的寧靜。
家家戶戶的門都被猛地推開，男女老少披著棉襖、趿著棉鞋跑出來，圍著公社幹事追問詳情，嘈雜聲、驚呼聲混在一起，整個舍利屯瞬間亂成一鍋粥。
李衛東手裡的窩頭「啪嗒」掉在桌上，臉色微變，跟虎子對視了一眼，哥倆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焦灼。
旗山煤礦，那是鎮上最大的煤礦，平日裡不少周邊屯裡的漢子都在礦上討生活，而他們最重要的人脈之一，煤礦採購組組長趙大慶，就在礦里上班。
「好傢夥！」李衛東心頭一緊，蹭地站起身，快步往外走。
趙大慶是煤礦管後勤採購的，平日裡山裡的野味、野豬肉，不少都是賣給礦上食堂，倆人打交道久了，交情不算深但也不算淺，逢年過節也常走動，算得上是實打實的銷售渠道。
這次煤礦出這麼大的事，井下兇險萬分，趙大慶要是在井下，那後果不堪設想。
虎子也急得直跺腳，連忙跟上：「哥，咱去不，看看趙大慶到底咋樣了，可千萬別出事啊！」
本書首發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走。」
沒有猶豫，李衛東點頭，王桂蘭從身後追出來丟了兩件厚棉襖：「急啥，快穿上，路上慢點，可別莽撞，到了礦上打聽清楚，要是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千萬注意安全！」
「知道了媽，我們走了。」
李衛東點頭，跟虎子騎上自行車一路狂奔。
旗山煤礦坐落在鎮子西側的山腳下，是當地數一數二的國有煤礦，八一年的東北，煤炭是緊俏物資，煤礦日夜不停開工，養活了附近好幾個屯子的人家。
可今兒個，往日裡機器轟鳴、人聲鼎沸的煤礦，此刻卻被一片死寂和恐慌籠罩。
遠遠望去，礦區上空飄著淡淡的黑煙，井口圍滿了人，哭喊聲、呼喊聲、救護車的鳴笛聲交織在一起，亂作一團。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煤塵味、硝煙味，還有淡淡的血腥氣，看得人心頭髮緊。
哥倆氣喘吁吁地趕到礦區，擠過密密麻麻的人群，只見主井口一片狼藉，鋼架扭曲，煤塊散落一地，不少礦工渾身漆黑、帶著傷被抬出來，醫護人員扛著擔架來回奔走，臉色凝重。
礦上的領導、技術員急得團團轉，扯著嗓子喊人，場面混亂到了極點。
倆人踮著腳四處張望，拼命尋找趙大慶的身影，可人群太多，黑壓壓一片，根本看不清，急得倆人手心冒汗，心臟怦怦狂跳。
「哥，你看那邊！」虎子突然扯了扯李衛東的袖子，指著不遠處的臨時指揮點。
李衛東順著看去，一眼就瞧見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林業局副局長老秦跟派出所所長朱旺，倆人都穿著厚實的棉襖，臉色鐵青，正圍著礦上的負責人詢問情況，身邊還站著幾個民警，維持著現場秩序。
雖說礦難不是刑事案件，可這麼大的事故，死傷不明，現場極易引發混亂，派出所必須到場維穩，老秦管著林區礦區周邊的山林資源，也第一時間趕了過來統籌協調。
倆人快步擠過去，喊道：「秦叔，朱所長！」
老秦和朱旺回頭一看，見是他倆，眉頭微松，隨即又皺緊。
朱旺率先開口，聲音沙啞：「你們倆咋來了？是不是也聽說礦上出事了？這事兇險，你們別瞎摻和，趕緊往後退。」
李衛東顧不上客套，急切地問道：「秦叔，朱所長，我們來找採購組的趙大慶趙大
哥，他是礦上採購組長，不知道他有沒有事，有沒有被困在井下？」
老秦聞言，嘆了口氣，神色凝重地開口：「老趙啊，他今早本來在辦公室核對採購清單，沒下井，可爆炸發生後，他放心不下井下的工人，跟著救援隊下去救人了，到現在還沒上來，我們也在等消息。」
這話一出，李衛東和虎子的心瞬間沉到谷底，沒下井本是萬幸，可下去救人，無異於深入險地，井下二次坍塌、瓦斯殘留，每一樣都是要命的兇險，趙大慶這一去，簡直是把命懸在了刀尖上。
「我，特麼他煞筆啊？不應該啊？」虎子瞪著兩眼珠子，滿臉不可思議。
李衛東也一樣，從過去打的交道來看，趙大慶特麼心黑的跟煤炭似的，斷不可能這麼有良心啊。
好不容易逃過一劫，結果轉頭又主動把自己給送了進去，傻子嗎？
搖搖頭，李衛東也不多想，看向礦上的技術員，沉聲追問：「師傅，這礦到底是咋回事？好端端的，怎麼會突然爆炸還塌了？」
那技術員滿臉煤灰，眼睛通紅，顫抖著說出了事故緣由，字字戳心，聽得在場眾人頭皮發麻。
原來這旗山煤礦開採多年，井下巷道老舊，加上連日來趕產量，重生產輕安全，通風系統早就出了問題，井下瓦斯排不出去，大量積聚在巷道里，達到了爆炸臨界值。
雪上加霜的是，今早有礦工違規在井下抽菸，菸頭火星濺到瓦斯富集處，瞬間引發了劇烈的瓦斯爆炸！
爆炸產生的衝擊波直接震塌了附近的巷道，碎石、煤塊堵住了逃生通道，不少正在作業的礦工被困井下，還有不少人被衝擊波震傷、砸傷。
更兇險的是，爆炸過後，井下殘留的瓦斯依舊超標，還有二次爆炸的風險，救援隊下去救人，每一步都在拿命賭。
李衛東聽得心頭一震，這年頭的國有煤礦，設備簡陋，安全意識淡薄，為了趕產量忽視安全隱患，最終釀成了這場大禍。
老秦攥著拳頭，臉色鐵青，對著礦上領導厲聲呵斥：「我早就提醒過你們，礦區周邊安全要抓實，井下隱患要排查，你們嘴上答應得好，背地裡只顧著出煤，現在出事了，死傷這麼多人，你們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朱旺也沉著臉，指揮身邊的民警：「把現場穩住，無關人員一律往後撤，別耽誤救援，誰敢鬧事，直接帶走！」
民警們立刻行動，推開擁擠的人群，開闢出救援通道，救護車的鳴笛聲越來越近，一批批受傷礦工被抬出來，有的渾身是血，有的昏迷不醒，家屬們的哭喊聲撕心裂肺，聽得人滿是無奈。
李衛東跟虎子站在一旁，死死盯著井口，卻也只能幹等。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每一分鐘都格外漫長，並下遲遲沒有動靜，誰也不知道裡面的情
況到底如何，趙大慶是生是死，更是未知數。
「哥，你說這老趙會不會有事啊？井下那麼兇險，又是瓦斯又是塌頂，他還下去救人，這————」
「鬼知道，我估摸著這裡頭有啥隱秘或者咱不知道的事，不然以趙大慶的性格不應該還下去。」
「我也覺得，特麼都黑心成那樣了，咋可能還拿自個小命開玩笑？」
「嗯吶，所以等著吧。」
哥倆之所以急匆匆的趕來，倒也不是為了別的，純粹不想失去一條銷售渠道而已。
當然，出了這麼大事，也想來瞅一瞅。
老秦和朱旺也守在井口，一刻不敢離開，不停催促救援隊加快速度，同時安排人聯繫醫院、統計傷亡人數，現場忙得腳不沾地。
約莫過了一個多小時，井口終於傳來一陣動靜，救援隊的身影緩緩出現，為首的人渾身漆黑，臉上帶著擦傷，懷裡還架著一個昏迷的礦工，正是趙大慶！」
「，哥，他出來了，還活著好像！！」
哥倆眼睛一亮，快步衝上前。
只見趙大慶渾身沾滿煤灰，棉襖被碎石劃得破爛，胳膊上滲著血，臉色蒼白如紙，累得氣喘吁吁，卻依舊咬牙撐著，把懷裡的礦工交給醫護人員，才踉蹌著站穩。
看到李衛東和虎子，臉色明顯一愣，好一會才扯出一抹虛弱的笑容，聲音沙啞的問道：「咦，你們倆咋來了？」
「聽說事故後來的，咋樣趙哥，沒事吧？」
「沒，沒事，還好，只是有驚無險。」
趙大慶扶著旁邊的煤塊喘了好幾口氣，咳出來的痰都帶著黑灰，知道他倆在想啥，嘿嘿笑道：「你們以為我傻？不要命往井下鑽？」
接著，他苦笑一聲，胳膊上的傷口滲著血，沾了煤灰變成黑紅色，「我趙大慶在礦上混了十幾年，咋可能不管自己小命？」
「呃，那咋回事啊，咋還又下去了呢？」
趙大慶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井口那片狼藉，語氣沉了下去：「今早爆炸一響，我在辦公室腿都軟了，第一反應就是跑，可剛衝到門口，就被礦上的總工拉住了。
你們知道井下困著誰？不光是普通礦工，還有礦上的總工程師、三個副礦長，外加地區煤管局剛下來檢查安全的三個幹部，全困在最裡頭的掘進面！」
好傢夥，就說啊，這根本不是啥良心發現，是被逼到了絕路上。
趙大慶喘著氣繼續說：「我是採購組長，管著全礦的材料、設備、支護木頭、通風管子，全是我一手採辦的。前陣子礦上趕產量，上頭催得緊，礦長讓我把一批不合格的舊支護木、薄鐵皮風管全湊合用下去了，說是先頂產量，過後再換，出事前三天，我還收了木材廠的好處，把一批糟木頭報成了一等材————」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出這麼大的礦難，一查到底，從上到下一個都跑不了。
「總工當時就跟我說，」趙大慶聲音發顫，帶著後怕，「要是這批幹部、工程師全埋裡頭死了，調查組一查安全隱患、材料質量，我第一個被拉出去頂罪，輕則蹲大牢，重則吃槍子！我一家子老小，全靠我在礦上撐著，我要是倒了，他們咋活？」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煤灰，哪還有半分平日裡精明黑心的模樣：「我不下井救人，等著上面查下來，我是死路一條。我下去救人，把人救上來，就算我有過錯，也算立功抵罪，頂多記個過、罰點款，留著這條命，家還在，工作還在。」
「再說了。」他壓低聲音，湊近李衛東兩人，「那三個煤管局的幹部，其中一個是我遠房表哥，平時沒少罩著我。
他要是死在裡頭，我不光沒了靠山，還得被翻舊帳。
他要是活下來，我捨命救了他，以後在礦上，誰還敢動我？」
虎子聽得愣在原地，半晌才咂摸出味兒來。
合著這位趙組長不是良心大發，是算透了這筆生死帳：不下井，必死無疑（坐牢槍斃）。
下井救人，九死一生，但活下來就能保住工作、保住靠山、抵消罪責，怎麼算都比坐在上面等死強。
趙大慶靠在牆上，渾身脫力，苦笑了一聲：「我趙大慶不是善人，更不是英雄，我就是個俗人，貪財、惜命、怕坐牢。
今兒這一遭，是被逼得沒退路了，不跳火坑不行啊。」
話音剛落，醫護人員就過來拉他去包紮，他擺了擺手，先抓著李衛東的胳膊，用力攥了攥：「衛東，這次我要是能挺過去，礦上食堂的野味、豬肉，以後全優先收你的，價格我給你頂格，絕不壓價。你這條渠道，我趙大慶記著。」
「這————」
李衛東倒是也沒想到，都這個節骨眼了，他還想著收貨的事情。
發生這麼大礦難，上頭咋處理還不一定呢。
不過有這麼一句話，倒讓他免不了高看了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