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心裡話
農村的夜是漆黑的，遠遠不像是後世那般燈火通明。
李秋抬起頭，出神地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不知道和後世的是不是同一輪。
「這小顏荷，我真是把她給慣壞了！」顏宗乾咳嗽了一聲走出門來。
李秋轉過頭看向他，顏宗乾低個頭繼續嘟囔道：「就因為只小雞鬧一路，我能咋辦麼？」
「爹，那土地承包的錢，有問題你清楚不？」李秋的話打破了他的碎碎念。
一陣冷風吹過，吹起了門上還沒褪去新墨的對聯，門下的兩個人都沉默起來了。
「都怨我，我騙了顏荷。其實集市上不下蛋的母雞根本沒人買。」
顏宗乾沉默了許久，仿佛沒有聽見李秋剛剛問的話，自顧自地說著。
「下午我和顏荷抱著雞在集市上，在那蹲了半天沒人敢買，一個大姐過來蹲了半天說，也不知道這母雞還能不能下蛋，就怕買回家被騙。」
顏宗乾頓了頓，揉了揉下巴繼續繼續說道：「又等了好久還是沒人買，我就對顏荷說，要是雞下蛋咱就不賣他了」
「小顏荷一聽這話，閉著眼睛使勁兒念叨，小雞小雞你快下蛋，下完蛋就能回家了。」
顏宗乾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輕：「果然小孩子講話最靈了。」
李秋看著老丈人，輕輕地說道：「爹，村里讓交這錢可以，但是不能稀里糊塗地交，咱們是一家人，有啥事還是通個氣比較好。」
顏宗乾沒有接話，砸吧了一下嘴沉默了。
「今天下午運氣不錯，這批狗獾子跟二哥他們分一分，能賣不少錢。」
李秋見老丈人不講話，張嘴繼續說道：「馬上我去民兵隊幹了，應該還能抓到不少尖貨，賣了錢湊一湊應該能夠數。」
「誰讓你去抓什麼破狗獾了！」
悶著不說話的顏宗乾突然吼道：「我還不用你個小孩來給我還這錢！」
「爹，下午衛東哥都跟我說了，你也不用瞞著我了。」
李秋轉回身看了一眼院子裡，把門關好說道：「我也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問清楚，這裡頭是咋回事。」
顏宗乾喘著粗氣，忽而身體又晃了晃，蹲在了地上。
隔了好久，他才顫巍巍地開口說道：「五年前生小荷，公社的人帶著村里來家裡...公社要六百，村里要三百，給完公社的，我實在拿不出來了。」
顏宗乾呼了一口氣，紅著眼睛繼續說道：「侍基海見我拿不出來，跟我說差村裡的後面再說吧。
過了沒多久，我這身皮就被單位扒了。
你丈母娘後來又害了腎病去世，緊接著大蘭結婚，你和小瑤結婚，這事情一樁連著一樁，壓得我都喘不過氣來。」
李秋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老丈人，輕輕地嘆了口氣。
他佝僂的身形漸漸和後世的那個孤苦的老頭子慢慢重合。
命運並沒有就此繞過他，晚年喪女再一次給了他沉重的打擊。
「你二叔的小心思我都知道，早上我想著，地給他就給他罷，這連本帶利的罰款我是真沒錢了。
只要他能給這筆錢還上就行......可是你又張口了，我真的是左右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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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宗乾深呼吸，兩隻手在臉上抹了抹。
「還有利息？」在一旁聽著的李秋皺著眉問道。
「嗯，公糧跟村里四兩七錢折成現金，頂天了二百塊錢。」顏宗乾哽咽著說道。
「那侍基海也沒啥章程跟單子，就空口說罰款錢就算數了？」李秋搓了搓臉蛋子。
「他是書記，說啥肯定算數啊。」顏宗乾迷茫地看著女婿。
「爹，這裡面肯定有說法，改天我再去找找衛東哥，他跟村里賈會計玩得好。」李秋眯著眼睛說道。
「小秋，真不用你替我還錢。
不行就讓他侍基海把地收回去唄，只要他敢，我就天天去他家吃現成的。」
壓在顏宗乾心底的事已經說出來了，此刻他有些破罐子破摔。
李秋沖他擺了擺手。
「爹，這錢還得交，不過不能交上去一筆糊塗帳。
他侍基海得給我列出個一二三來，要不我就去公社告他，別天天想逮著咱們老實人欺負。」
李秋已經把這事情摸了個八九不離十了。
門縫裡微微漏出院子裡的光，李秋也蹲下了身，從口袋裡翻出了王衛東白天給的幾根大運河。
「爹，身上有火柴不？」李秋把煙遞過去問道。
「嗯呢。」顏宗乾掏出火柴要給李秋點上。
「哎呦，我自己來...」李秋連忙接過火柴。
幾行煙圈飄過門縫的光，李秋側過頭看著老丈人顏宗乾，咳嗽了一聲說道：
「爹，有啥難關咱都得往前看，家裡以前就你一個人操持，現在家裡有啥難事都還有我呢。」
顏宗乾滅了煙，側過頭拍了拍他的肩膀，喃喃地說道：「小秋，你是個好孩子...」
咚咚咚咚咚。
院裡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圓圓的小腦袋從門裡探了出來。
顏荷嘰嘰喳喳地喊道：「爹爹，秋鍋兒。大姐喊你們進去吃飯啦，飯都做好了！」
顏宗乾一把拉過小女兒，颳了刮她的鼻子「喲，又願意喊爹啦，不生我的氣啦」
顏荷晃著腦袋笑了笑，兩隻小手往他的臉上拍了拍，然後轉過身看了李秋一眼，害羞地跑回來屋裡。
「爹，走進去吃飯吧。」李秋站起身，伸手扶起來地上的老丈人，一起跨過了地上的門檻，推門走回屋裡。
「你倆在門外嘀咕啥呢？」顏蘭站在灶房門口招呼著。
李秋一進灶房裡，顏瑤正站在灶台前舀著紅芋稀飯，屋裡的煤油燈的火苗被挑到最高照得屋裡亮堂堂的。
「你們先吃餅子，稀飯馬上好。」她回身對桌上的幾人說道。
李秋忙叨叨了一下午，聞到了鍋里紅芋的香味，肚子不禁咕咕叫起來。
他摸起桌上一塊餅子，往餅里夾了點鹹菜吃了起來。
李秋望了望正抱著餅子啃的小顏荷，以及桌上的一盆燉白菜和蘿蔔乾，心裡想道。
還是得吃肉啊，看來晚上還得加加班，把院裡的狗獾子都處理好。
————————————
這一章小蟹本人邊寫邊流淚，農民真是太苦了，小時候家裡的糧食交完公糧，也就能剩個一半...
時代的一粒沙，落在普通人的頭上就是一場狂風暴雨。
李秋抬起頭，出神地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不知道和後世的是不是同一輪。
「這小顏荷，我真是把她給慣壞了！」顏宗乾咳嗽了一聲走出門來。
李秋轉過頭看向他，顏宗乾低個頭繼續嘟囔道：「就因為只小雞鬧一路，我能咋辦麼？」
「爹，那土地承包的錢，有問題你清楚不？」李秋的話打破了他的碎碎念。
一陣冷風吹過，吹起了門上還沒褪去新墨的對聯，門下的兩個人都沉默起來了。
「都怨我，我騙了顏荷。其實集市上不下蛋的母雞根本沒人買。」
顏宗乾沉默了許久，仿佛沒有聽見李秋剛剛問的話，自顧自地說著。
「下午我和顏荷抱著雞在集市上，在那蹲了半天沒人敢買，一個大姐過來蹲了半天說，也不知道這母雞還能不能下蛋，就怕買回家被騙。」
顏宗乾頓了頓，揉了揉下巴繼續繼續說道：「又等了好久還是沒人買，我就對顏荷說，要是雞下蛋咱就不賣他了」
「小顏荷一聽這話，閉著眼睛使勁兒念叨，小雞小雞你快下蛋，下完蛋就能回家了。」
顏宗乾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輕：「果然小孩子講話最靈了。」
李秋看著老丈人，輕輕地說道：「爹，村里讓交這錢可以，但是不能稀里糊塗地交，咱們是一家人，有啥事還是通個氣比較好。」
顏宗乾沒有接話，砸吧了一下嘴沉默了。
「今天下午運氣不錯，這批狗獾子跟二哥他們分一分，能賣不少錢。」
李秋見老丈人不講話，張嘴繼續說道：「馬上我去民兵隊幹了，應該還能抓到不少尖貨，賣了錢湊一湊應該能夠數。」
「誰讓你去抓什麼破狗獾了！」
悶著不說話的顏宗乾突然吼道：「我還不用你個小孩來給我還這錢！」
「爹，下午衛東哥都跟我說了，你也不用瞞著我了。」
李秋轉回身看了一眼院子裡，把門關好說道：「我也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問清楚，這裡頭是咋回事。」
顏宗乾喘著粗氣，忽而身體又晃了晃，蹲在了地上。
隔了好久，他才顫巍巍地開口說道：「五年前生小荷，公社的人帶著村里來家裡...公社要六百，村里要三百，給完公社的，我實在拿不出來了。」
顏宗乾呼了一口氣，紅著眼睛繼續說道：「侍基海見我拿不出來，跟我說差村裡的後面再說吧。
過了沒多久，我這身皮就被單位扒了。
你丈母娘後來又害了腎病去世，緊接著大蘭結婚，你和小瑤結婚，這事情一樁連著一樁，壓得我都喘不過氣來。」
李秋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老丈人，輕輕地嘆了口氣。
他佝僂的身形漸漸和後世的那個孤苦的老頭子慢慢重合。
命運並沒有就此繞過他，晚年喪女再一次給了他沉重的打擊。
「你二叔的小心思我都知道，早上我想著，地給他就給他罷，這連本帶利的罰款我是真沒錢了。
只要他能給這筆錢還上就行......可是你又張口了，我真的是左右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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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宗乾深呼吸，兩隻手在臉上抹了抹。
「還有利息？」在一旁聽著的李秋皺著眉問道。
「嗯，公糧跟村里四兩七錢折成現金，頂天了二百塊錢。」顏宗乾哽咽著說道。
「那侍基海也沒啥章程跟單子，就空口說罰款錢就算數了？」李秋搓了搓臉蛋子。
「他是書記，說啥肯定算數啊。」顏宗乾迷茫地看著女婿。
「爹，這裡面肯定有說法，改天我再去找找衛東哥，他跟村里賈會計玩得好。」李秋眯著眼睛說道。
「小秋，真不用你替我還錢。
不行就讓他侍基海把地收回去唄，只要他敢，我就天天去他家吃現成的。」
壓在顏宗乾心底的事已經說出來了，此刻他有些破罐子破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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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侍基海得給我列出個一二三來，要不我就去公社告他，別天天想逮著咱們老實人欺負。」
李秋已經把這事情摸了個八九不離十了。
門縫裡微微漏出院子裡的光，李秋也蹲下了身，從口袋裡翻出了王衛東白天給的幾根大運河。
「爹，身上有火柴不？」李秋把煙遞過去問道。
「嗯呢。」顏宗乾掏出火柴要給李秋點上。
「哎呦，我自己來...」李秋連忙接過火柴。
幾行煙圈飄過門縫的光，李秋側過頭看著老丈人顏宗乾，咳嗽了一聲說道：
「爹，有啥難關咱都得往前看，家裡以前就你一個人操持，現在家裡有啥難事都還有我呢。」
顏宗乾滅了煙，側過頭拍了拍他的肩膀，喃喃地說道：「小秋，你是個好孩子...」
咚咚咚咚咚。
院裡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圓圓的小腦袋從門裡探了出來。
顏荷嘰嘰喳喳地喊道：「爹爹，秋鍋兒。大姐喊你們進去吃飯啦，飯都做好了！」
顏宗乾一把拉過小女兒，颳了刮她的鼻子「喲，又願意喊爹啦，不生我的氣啦」
顏荷晃著腦袋笑了笑，兩隻小手往他的臉上拍了拍，然後轉過身看了李秋一眼，害羞地跑回來屋裡。
「爹，走進去吃飯吧。」李秋站起身，伸手扶起來地上的老丈人，一起跨過了地上的門檻，推門走回屋裡。
「你倆在門外嘀咕啥呢？」顏蘭站在灶房門口招呼著。
李秋一進灶房裡，顏瑤正站在灶台前舀著紅芋稀飯，屋裡的煤油燈的火苗被挑到最高照得屋裡亮堂堂的。
「你們先吃餅子，稀飯馬上好。」她回身對桌上的幾人說道。
李秋忙叨叨了一下午，聞到了鍋里紅芋的香味，肚子不禁咕咕叫起來。
他摸起桌上一塊餅子，往餅里夾了點鹹菜吃了起來。
李秋望了望正抱著餅子啃的小顏荷，以及桌上的一盆燉白菜和蘿蔔乾，心裡想道。
還是得吃肉啊，看來晚上還得加加班，把院裡的狗獾子都處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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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的一粒沙，落在普通人的頭上就是一場狂風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