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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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縣城的街道上黑漆漆的,隔著老遠才有一盞閃著昏黃光暈的路燈。

  李秋在前頭拉著平板車,大哥李春走在一旁扶著平車的欄杆,幫他穩著車。

  剛買來的這台舊的吸沙泵擱在平車板上,隨著坑窪的路面左右搖晃,咣當咣當的直響。

  「大哥,要不咱連夜把車推回家去?」李秋停下腳步,拿袖子擦了把汗。

  大哥李春想了想,衝著他搖搖頭:「算了吧老三,這回去還得四十多里夜路,咱們倆拉著這鐵疙瘩,走到天亮也到不了。這路上再要遇到個啥也不安全,還是先去我那對付一宿吧,就在我上班的船廠不遠。」

  李秋應了一聲,兩人繼續往前拉。

  沿著土路往前走了一小段,李秋開口聊道:「今兒俺這事兒,真是多虧了那個劉三兒。頭一眼看著這人愣頭愣腦的,但辦起事來還真不含糊。剛剛要是沒他領著咱倆,估計連那廠門都進不去。」

  「俺也是這樣想的,等往後你這生意做起來,可不能忘了人家。」李春瓮聲瓮氣地回了一句。

  大哥一邊走,一邊在前面帶著路,不一會拐進了一條窄胡同,他招呼著李秋把平車停在胡同口的一家土牆院子門前。

  李秋借著月光一瞧,這戶人家的院牆上黃泥都掉了好幾塊。

  大哥李春掏出鑰匙,推開大門帶李秋走了進去,本來就不大的院子,硬是用石磚、木板和塑料布隔成了好幾家。

  院裡掛著兩根鐵絲,晾著幾件補丁摞補丁的衣裳,李秋估摸著都是附近廠子裡的工人,拖家帶口租住在這裡。

  大哥李春又摸出一把小鑰匙,開了東頭那間偏房的木門,隨手拉亮了門邊一盞昏黃燈泡。

  李秋站在門外往裡看去,這屋子著實小得可憐。

  一張窄木板床貼著土牆放著,牆上用舊報紙糊了好幾層,好些地方已經被蹭得翹了邊。

  床旁邊緊挨著個掉了漆的大舊木箱,算是屋裡的桌子和柜子。

  角落裡還擺著個蜂窩煤爐子,上頭架著個燒得發黑的鋁壺,真箇屋裡頭透著一股子陰冷。

  「俺跟你嫂子前幾天急著回家,屋裡也沒來得及收拾,今晚在這將就一宿吧。」李春把鑰匙扔在木箱上。

  李秋向他點了點頭,兩人轉身出門,連拽帶抬費了老鼻子勁,才把那個死沉的吸沙泵弄進了屋,貼著牆角放下。

  大哥李春擺了擺手,從木箱裡拽出床舊褥子鋪在牆邊的窄床上:「老三,你今晚就睡這兒吧,我等下去廠里宿舍睡。」

  「大哥,都這麼晚了,我打個地鋪就行……」

  「行了,大冷天的打什麼地鋪。」李春沒等他說完,直接推門出去了。

  屋裡忽的安靜下來,李秋回身坐在床沿兒上,床板發出一聲乾澀的「嘎吱」聲。

  他左右打量了一圈,就這屋裡巴掌大的地方,放下一個泵後,連個插腳的地方都快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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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麼個破屋子,平時大嫂陳紅梅還得帶著侄女小元住著,一個女人家,在這破胡同里連個熟人都沒有,天天就守著爐子帶個娃,也難怪她回村時脾氣那麼大。

  李秋嘆了口氣,穿著衣服往小床上一躺,硬邦邦的連翻個身都得小心翼翼地。

  「唉,這他媽的......」他看著黝黑的天花板,心裡暗暗發起狠來,這吸沙船他李秋非得干出個名堂來不可,不然這窮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金馬機修廠,趙連平躺在宿舍里,心緒不寧地來回翻著身。

  「媽媽的.....李秋你也別怨我,要怪就怪那姓孫的吧。」

  趙連平躺在床上好一會,見門衛沒再來喊他,心想著自家這妹夫應該是回去了,他從床頭摸起一包李秋送的大運河,抽出一支吞雲吐霧起來。

  「連平哥!」宿舍門外忽然有人喚了一嗓子。

  正躺在床上品著煙的趙連平,被這聲音嚇得深深一個激靈,夾著菸頭的手一抖,菸灰徑直撒了下來,燙到了他的眼皮上。

  「我鈤尼瑪,燙!燙!燙!」

  趙連平從床上彈了起來,右手使勁兒揉了揉眼睛,對著門外吼道:

  「要死了?大晚上的哪個催命鬼在那叫叫叫!」

  他陰沉著臉走向門口,抬手把門推開,見到站在外面的是劉三愣子後,趕緊把門又關上。

  沒想到劉三兒的反應比他更快,伸手卡住了門縫,硬是從門外擠了進來。

  趙連平退後兩步,這才看清劉三手裡提著個油紙包,一股子五香花生米的香味兒,另一隻手裡還兜著塊黑乎乎的鹹肉,襖子口袋裡鼓鼓囊囊地揣著瓶散簍子白酒。

  「你……你這是幹啥?」趙連平一臉警惕地看著他。

  劉三把酒菜往小桌上一擱,反問道:「連平哥,我聽說你家親戚晚上跑來找你了,你咋躲著不見人家呢?」

  趙連平一聽這話,臉拉得老長:「三愣子,你要是替他當說客來的,現在就可以回去了。我趙連平惹不起還躲得起嗎,那破泵的事兒我早說過了,老子不摻和了。」

  劉三搖搖頭,一屁股在床沿上坐下:「我告訴你,晚啦!李秋早回去了。

  實話跟你說吧,泵我已經帶著他去庫房,賣給李秋了,錢都交給廠里了。」

  趙連平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聲音都變調了:

  「你麻痹!劉三你是不想要命了吧,那孫大膽爺倆要是知道了,敢直接拿刀把你給劈了,你信不信?」

  「劈我?」劉三愣子冷笑了一聲,拿手拍了拍胸脯:

  「孫奇那狗東西現在在老子這兒不好使,他昨天當眾罵我,已經沒面子了知道嗎?

  我告訴你趙連平,只要能讓他孫奇膈應,我就開心!

  他最好能直接整死我,不然以後最好別來招惹老子!」

  趙連平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嚇得直往後躲,連連擺手:「你瘋了,你個愣子絕對是瘋了!

  你想挨揍想找死,別他娘的帶上我!趕緊滾,滾出去!」

  話音剛落,趙連平衝上去一把抓起追上的鹹肉和花生塞回劉三懷裡,連推帶搡地把他往外趕:

  「走走走!別擱這兒連累我!」

  「哎,姓趙的,你推我幹啥!」劉三被他狠狠推了一個趔趄,出了宿舍門。

  「哐當」一聲,趙連平從裡面把門栓死死插上,靠在門板上直喘粗氣。

  劉三站在門外,低頭看了看懷裡抱著的酒和菜肉,回頭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呸!你看你那個慫樣,活該被人家騎在頭上拉屎!」

  他拍了拍身上上的灰,一手提著酒肉,頭也不回地往大門傳達室走去。

  看大門的老頭正斜靠在床上聽著收音機,見是劉三兒進來了,樂著說道:「咋的,你不是買菜回來找趙連平喝酒嗎,他不樂意陪你喝?」

  「別提那個沒卵子的慫包了,大爺,借你爐子用用,咱爺倆整兩口!」

  劉三把鹹肉往桌上一拍,拔開了散簍子酒的瓶蓋,倒在小鐵鍋里熱了起來。

  傳達室里,鐵爐子燒得通紅,不大的小屋裡暖烘烘的。

  劉三拿起刀給肉切成厚片,跟花生米攤在舊報紙上,給門衛老頭倒滿一大碗散簍子酒後,自己也倒上了一碗。

  兩人碰了一下,劉三抿了一大口,辣得他直咧著嘴巴呼氣。

  「大爺,俺說句實在話,咱們這廠子現在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劉三夾了粒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嘎嘣直響:「你看看咱們車間裡頭,今年剛造出來的新機器,局裡根本消化不完。

  機器剛下產線就被拉去倉庫里了,一批貨剩下得一大半放在倉庫里吃灰。

  最後要不就是拆了按廢鐵賣給收購站,要麼當舊貨處理,這哪裡像個正經廠子哦。」

  老頭嘆了口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可不是嘛,前些年咱們廠子多紅火,車間的機子一天到晚連軸轉。

  現在好幾個手藝拔尖的老師傅,看咱這廠子沒指望,都托門路去南方混事去了。

  聽說那邊管得活泛,真要肯干就能掙大錢。」

  劉三拿筷子的手夾了塊大肥肉,搖了搖頭:「我是不能走,家裡老頭子好不容易找關係托人情,才把俺塞進來。

  好歹也算半個吃公家飯的,這要是扔了飯碗,出去俺能幹啥?

  除了掄大錘擦機器,別的咱也不會啊。」

  老頭回身拿火鉗子捅了捅爐子,火星子直往上竄:「其實誰也說不準,但咱們廠長現在就顧著完成局裡下發的指標任務,別的根本不安排生產。

  廠里沒錢發工資,就逼著倉庫的老吳賣機器,賣完機子賣原材料,賣完原料再賣備品。

  照這麼個賣法,早晚有一天,連這廠房的地皮都能讓他給賣了。」

  劉三愣子聽了這話心裡更鬱悶了,悶頭灌了一大口酒。

  老頭端起碗也陪了一口酒:「俺這老頭子,過兩年就回家養老了,廠子咋樣俺也管不著了。

  可你這小伙跟咱不一樣,趁著年輕,心思可得活絡起來。實在不行,就出去找找別的門路呢?

  你沒看咱們這廠子周圍,好多屋子都租給下面村里上來打工的泥瓦匠和木工了。

  現在縣裡頭到處都在搞建設,聽說再往南方去,那邊滿大街都是掙錢的機會。」

  劉三把茶碗往桌上一頓,長長吐出一口酒氣:「以後咋樣,誰看得清呢。走一步算一步吧。」

  他夾起一塊鹹肉塞進嘴裡,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遐想起來。

  憑啥孫奇那個吊人天天在沙場吃香喝辣的,自己天天在食堂吃饅頭,都是人自己又比他哪裡差了。

  「溝槽的,這廠子算是沒救了。」劉三越想越氣,使勁灌了口悶酒。

  「庫房裡的機子賣廢鐵,師傅一個帶一個往南方跑,咱這合同工連工資都拿不齊了。」

  老頭夾了塊烤出油的鹹肉扔嘴裡:「你也是個木腦袋,俺要是你這年紀早就跑了。你看看縣裡頭那些倒騰買賣的,哪個不比咱兜里鼓?」

  老頭拿筷子在空中比划起來,他指了指窗戶外頭:「就縣裡那果品公司、棉麻公司,以前那都是鼻孔朝天的好單位。

  現在上頭政策變了,不興統購統銷了,這幫人也倒騰起來了,弄幾車蘋果梨子棉花往南方一倒騰,轉手就是數不過來的大團結。」

  「俺也聽說了,他們現在獎金髮得比咱們廠長都多。」劉三愣子悶頭嚼著花生米。

  「這還不算啥呢,俺侄子是施工隊的,人家現在日子天天美的跟蜜雪一樣。」

  老頭壓低了點聲音:「你知不知道今年咱縣裡和鎮裡到處都在拉隊伍搞建築隊啊?

  以前誰稀罕去干泥瓦匠啊,現在到處蓋樓房子修馬路,走到哪都吃香喝辣的。」

  劉三聽完他這話,在對面直咽口水。

  老頭抿了口酒,賣弄地說道:

  「俺前兩天聽來廠里送煤的來說,縣裡為了修公路,建築公司的包工頭急得滿嘴起火泡,拿著現錢在市面上到處找砂石料。」

  劉三愣子正低頭抿著酒呢,聽了這話端著酒碗的手猛地晃了一下。

  砂石料!

  他腦子裡瞬間閃過那台剛被拉走的舊吸沙泵。

  「大爺,你說這修路蓋樓,真能把沙子抬這麼值錢?」劉三裝作不在意地問起來。

  「你個驢腦袋咋盡說廢話,沒沙子和石子咋蓋樓修路,就下面幾個鄉里的沙場,賣沙子跟撿錢沒兩樣。」

  老頭嘬了口酒,晃著腦袋:「三愣子你記住,這年頭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劉三聽他說完這話,仰起脖子把碗裡的酒幹了個底朝天。

  他盯著爐子裡騰騰升起的火苗,心裡頓時明白了,怪不得李秋這小子敢跟孫家硬碰硬呢,人家這是看準了這門道上能掙的到大錢啊!

  ......

  孫家沙場的屋子裡還亮著燈,孫奇正歪靠在椅子上,就著一碟花生米喝著小酒。

  「奇哥!奇哥!」阿強一進門就咋呼起來:「你猜的還真對,那李秋今天果然去縣郊機修廠了,不過連大門都沒進去!」

  孫奇把酒盅一擱,他聽到這話立馬來了精神:「他大門進都沒進去?」

  「沒錯,我親眼瞅見的!」一旁的馬仔趕緊湊上來,唾沫橫飛地比劃。

  「機修廠那門衛老頭牛逼得很,指著他鼻子把往外轟!李秋這小子在大門外頭站了半天,最後跟個喪家犬似的,連個屁都沒敢放!」

  「哈哈哈哈哈哈哈!」

  孫奇聽了這話笑得直往後仰:「我還以為這人有多大本事呢,連個看門狗都對付不了,還他娘的想買泵抽沙子,做他娘的白日夢去吧!」

  他一高興,抓起酒瓶子給兩人各倒了一杯:「來,今兒高興。咱弟幾個一起干一個。」

  阿強和胖子趕緊接過酒盅,一仰脖把酒幹下去了。

  孫奇正笑得合不攏嘴,裡屋的門帘子一挑,孫大膽披著件外套走了出來。

  他走過來在桌邊坐下,拿手使勁揉了揉臉頰,打了個哈欠,顯然是剛睡醒。

  「爹,你聽見沒?那姓李的小子在縣裡吃癟了!」孫奇笑著湊過去。

  孫大膽沒接話,摸出根煙點上,吸了一口看了看兩個馬仔:「你們倆親眼看著他們走的?」

  「是啊叔,那李秋門都沒進去,灰溜溜地走了。」阿強趕緊回答道。

  「這人總歸是個禍害....」孫大膽轉頭看向孫奇,語氣沉了下來:「這幾天給我盯緊點建築站,何開福那老狐狸指不定整出來什麼么蛾子。

  還有那個李秋,他平時去哪裡,跟何家兄弟倆平時在幹啥,哪怕是吃了頓飯、拉了幾車竹子,都得給我摸清楚。」

  孫奇把臉上的笑收了起來:「明白了爹,我讓底下人這兩天機靈點。」

  「記住了別和他硬來,先看明白他們天天在幹啥。」

  孫大膽彈了彈手上的菸灰,眼底閃過一絲陰狠:「我倒要看看,這條泥鰍能翻出多大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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