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東邊不亮西邊亮
李秋和大哥李春順著鄉路一陣小跑，從鄉里到縣裡四十多里地，這一路上連口水都沒顧得上喝。
兄弟倆硬是靠著兩條腿，緊趕慢趕著，在太陽快要的落山時候，跑到了縣郊金馬汽修廠大門口。
李秋站在門口看了看，這金馬機修廠是縣裡第一批老廠了，門口鐵做的大門都生了些黃鏽。
門旁邊是紅磚房小屋的傳達室，窗戶玻璃上還貼著三兩張發黃的標語。
李秋和大哥對視一眼，就要往裡進，兩人剛要邁腿，傳達室里探出個戴著藍布帽子的老頭，手臂上還套著個紅袖套。
門衛大爺把他們攔住了：「哎哎哎，幹什麼的你倆人，咱們廠子外人可不准隨便進嗷！」
「大爺，我們找個人，你們廠子的趙連平。」李秋湊上前去，臉上賠著笑臉。
他從兜里摸出一盒大運河，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門衛老頭把煙接了，夾在耳朵上，上下打量了兩人一眼：「找我們廠子趙連平幹嘛，你們是他啥人？」
「我是他妹夫，從曉露鄉來的，家裡有點急事找他。」李秋忙說道。
老頭聽了，扭頭沖院裡喊了一聲：「老陳，你去車間跑一趟，看看趙連平在不在裡頭，人要是不在就在宿舍，跟他說一聲他家裡人來找他了！」
院子裡面有人應了一聲，過了十來分鐘，這人跑回來了，湊到門衛老頭耳邊嘀咕了幾句。
門衛老頭聽完後，把耳朵上的煙拿下來，用火柴點著後嘬了一口，擺擺手說道：「你倆人回去吧，趙連平說他正忙著呢，車間裡趕著批急活走不開，沒功夫找你們。」
「大爺，我們大老遠跑來的，真有急事，您再幫幫忙……」大哥李春在一旁急得上前一步。
「我說你這小伙子，人家說忙不見，我還能拿繩子把他綁出來啊？趕緊走吧。」老頭沖他倆擺了擺手，轉身進了傳達室，不再搭理他們。
李秋兄弟倆站在大鐵門外頭，大眼瞪著小眼。
大哥李春煩躁地蹲在大門口，抓著頭髮直嘆氣：「你這大姐夫肯定是讓人家給打怕了，連見都不敢見咱們了，這咋整？」
一旁李秋的心裡也窩著火，但他沒有抱怨，拿手搓了搓臉蛋。
他知道趙連平就在裡頭，可人家死活不出來，總不能硬闖機修廠。
與此同時，機修廠馬路斜對面的大楊樹底下。
兩個縮頭縮腦的漢子，鬼鬼祟祟扒著樹幹往這邊張望，正是孫奇偷偷派來跟蹤李秋的馬仔。
「哎，小強。你看那倆傻叼在人家廠門口站了半天，這門衛是一點面子也不給啊，這門衛老頭都擺手攆人了。」領頭的馬仔拿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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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這一上來就吃了個閉門羹喲。連個大門都進不去，還買泵抽沙子呢，買個屁吧。」叫強子的胖子吐了口唾沫，樂得直拍自己的腦袋。
「那咱還在這盯著不？」
「跟個屁啊，天也不早了，這兩人大門進都沒進去，還談什麼買泵。
走走走，趕緊回去給奇哥報個信兒，就說這小子在縣裡根本沒人搭理他，跟個要飯的一樣被趕出來了，讓奇哥也跟著樂呵樂呵！」
「哈哈哈哈哈哈，好！」兩人縮著脖子，推起停在樹後的自行車，跨上去一溜煙往曉露鄉的方向蹬去。
過了好一會，就在門口兩人一籌莫展的時候。
廠外馬路的一頭，晃悠悠走過來個人，穿著身洗得發白的舊工裝，手上還沾著機油，正是劉三愣子。
他走到門邊，咳嗽了兩聲，上下打量了李秋兩眼：「連平哥的親戚是吧，你要是想弄泵，就跟著我來。」
李秋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個面孔有些熟悉：「你是？」
「俺叫劉三愣子，金馬廠里的鉗工。」
劉三往一旁瞄了半天，確定沒人後，壓著嗓子說道，「那天連平哥挨打，就是我跟他去的沙場。
我知道你們來幹啥，你姐夫現在心裡怕的很，肯定不敢見你們。
你們要是還想把泵買到手，就別去煩他了，我帶你們去庫房。」
李秋想了想，既然人都找上門了，眼下也沒別的路子，沖大哥使了個眼色。
「你先帶咱們進去再說，先進去看看泵咋樣。」
劉三愣子走到傳達室，和裡頭的門衛老頭打了個招呼後，帶著李秋兄弟倆往廠子裡走。
李秋跟著劉三兒一進機修廠院子裡，映入眼帘的是一條筆直的水泥路。
地上的水泥路坑窪不平，到處是黑乎乎的油污泥，一腳踩上去還黏糊糊的，路邊散落著幾截廢鐵管和螺絲帽。
兩邊的廠房，牆皮好些時候沒刷過漆了，已經有不少牆皮往下脫落起來。
廠區的院牆底下長著一簇簇雜草，牆面上雖然還刷著「抓革命，促生產」的大字標語，但風吹日曬的，現在只剩下了個模糊的輪廓。
李秋鼻子嗅了嗅，廠區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機油味和鐵鏽味，廠房車間裡邊傳來一陣陣刺耳的砂輪機打磨聲。
劉三愣子領著李秋兩兄弟，繞過兩排廠房，走到一處背人的鍋爐房拐角。
他往旁出看了幾眼，從褲子口袋裡摸出煙散了兩根過去。
「你們昨天的事兒知道了不，連平哥在沙場吃了個悶虧，被孫家那幫人連打帶嚇的，說打死也不摻和泵的事了。
說實話，俺也沒想到孫奇這狗東西能這麼壞，連平哥跟他無冤無仇的，下手忒他媽黑了。」
劉三愣子看著李秋，吐了口煙：
「以前俺跟孫奇處得挺熱乎，常在一塊兒喝酒打牌，我是拿他當仁兄弟了。
誰知道人家壓根沒瞧上我，昨天當著我的面幹這事，還罵我『傻吊』。
這他娘啥兄弟啊，都是酒肉牌友，表面看著熱乎，有了事兒翻臉比翻書還快。」
李春也是個老實性子，他在一旁聽得直搖頭。
劉三兒抽了兩口煙，有些疑惑地盯著李秋問道：「我說兄弟，你這要去干采砂，往後肯定要和孫大膽家有一大仗的。
這孫家在鄉里盤踞了這麼多年，可不是好惹的，你打算怎麼跟他們干啊？」
李秋吸口煙，迎上劉三兒的疑惑目光，臉上一點怯意都沒有：「能咋干，都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的，就是硬碰硬唄。
鄉里那雲澤湖又不是他孫家挖出來的，憑啥只准他抽沙子？」
劉三皺了皺眉：「孫家可是有著七八號打手，真給他們惹急眼了，可是什麼事都能幹得出來。」
「他就沙場人再多咋了？」
李秋看著劉三愣子，聲音越發地堅定起來：「幹事情怕這怕那的，就不要出來跑江湖，老老實實在家摟著老婆捂被窩得了。
既然想掙這份錢，就沒有怕的道理，他孫大膽要是真敢動刀子動槍的，那俺也跟他奉陪到底。」
劉三愣了一下，看著李秋認真的臉，不像是在吹牛。
隨後他抬手抱拳，眼裡閃過一絲亮色：「行！兄弟，就沖你剛剛這句話，俺劉三兒服你。
昨天那口氣我真他媽咽不下去，以後你有用得著我劉三的地方，儘管開口就是了。」
李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下他和孫家對付起來，手裡還得多攢些本錢，劉三愣子這人熟悉機修廠里的門道，是個值得好好相處的。
「行了老哥，你說的泵在哪呢，先帶我們哥倆去看看吧。」李秋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
「馬上到，東西就在後面的舊貨庫房。」
劉三兒招了招手，領著兩人往廠區深處走，一邊走一邊講道：
「你要的那台泵，趙連平之前已經跟庫管主任打過招呼了，雖然是個舊的，但在庫房裡擱了沒多長時間，修修絕對好使。」
劉三領著兩人七拐八繞的，好一會才帶他倆摸到廠區最後頭，一排鐵皮搭的棚子前。
天已經黑透了，廠區裡的路燈隔了老遠才有一盞。
「李小哥兒，你們倆人在這裡等我一會兒。
我去找庫管的老吳主任通個氣說一聲。」劉三壓輕輕的交代了一句，自己朝旁邊這排鐵皮棚子走去。
棚子的右側，一間平房的屋裡還亮著燈。
劉三愣子湊到窗戶底下，抬手敲了兩下玻璃：「吳主任，是我！鈑金組的劉三兒。」
裡面的人聽見說話聲，過了一會，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了半扇。
昨日那吳主任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身上隨便披了件藍布襖子，從屋內探出來半個身子，手裡還揣著個軍綠色的大手電：
「幹啥啊三愣子！大晚上的你不好好睡覺，跑倉庫來幹什麼？」
「嘿嘿，吳主任。昨天連平哥不是來找你買東西嗎，今天人家來拉那台舊吸沙泵了。」劉三咧著個嘴巴，湊上去遞了根煙。
「趙連平的親戚來了？」吳主任接過煙後，借著屋裡的燈光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劉三。
「這小子自己怎麼不來，這舊件出庫單子上，條子上必須寫的他名字。」
「哎喲吳主任，連平哥這兩天也是倒霉，昨晚走夜路一腳踩空，把腳脖子給崴了，那腳脖子腫得跟饅頭似的，連床都下不來。
他在宿舍里也急得冒火，怕耽誤了人家的事情，這才特意托我來幫他連襟過來把貨給拉走。」
劉三趕緊賠著笑臉解釋起來：
「您放心，那錢他們家人都帶來了，一百二十塊錢一分不少，這款子算在誰頭上，那不都一樣嘛。」
吳主任皺著眉頭，琢磨了半天。
這件舊貨本來就占地方，早清了早完事，既能給廠子回回血，自己也能掙頓酒錢。
他心中計較了一番當即確定了下來。
吳主任咳嗽了兩聲，把手中煙夾在耳朵上：「行吧，錢交到我這兒開個票就行，你現在把人帶過來，我拿手電筒帶你們進去看看。」
劉三見談妥了，回頭沖站在暗處的李秋和李春兩人招了招手，兄弟倆看見招呼快步走了過來。
老吳主任把手中的鐵皮手電筒打開，搖頭晃腦地走在前面，光亮掃在坑坑窪窪的地坪上。
幾人到了鐵皮棚子處，老吳從褲腰帶上解過一串鑰匙，聲音在夜色里嘩啦作響，他抬手對準鐵鎖捅了半天，「咔噠」一聲把鏈鎖拉開了。
幾人合力把棚子的伸縮柵欄推開一股濃重的陳年積灰的氣息撲面而來。
吳主任手電筒往裡一掃，亮黃的光暈照在棚子最裡頭，一堆雜物上下浮著灰塵。
最裡面的角落裡，一台半人高的灰綠色鐵殼泵靜靜地擺在地上。
李秋打眼一瞧，泵的身上落著厚厚一層油灰，但整體情況看著還算良好。
「你們要的就這台，一百二的舊機器，夠你們操練的了。」吳主任拿手電照著說道。
大哥李春兩眼發亮，快步走上前來，也不嫌棄油污，直接拿袖子在泵身上撣了撣灰。他蹲下身子，借著手電筒的光仔細打量起來。
李春先是伸手摸了摸泵殼表面，又捏住一側的零件兒轉了轉，耳朵貼在上面，聽聽裡頭有沒有異響。
「大哥，你看著泵咋樣，能用不？」李秋在後頭急切地問了一句。
李春沒有立馬回答他，手指在葉輪口裡面摳了摳，確定沒啥問題後，才拍了拍手上的灰站了起來。
他拉過李秋走上前來，小聲說道：「老三，這泵殼子是好的，就是機封那地方有點滲油，後面換個密封膠圈兒就不礙事了。
下頭底座也是實打實的鑄鐵，用料真他娘的厚實，咱們拿回去把裡面清一清，配個皮帶輪就能下水。」
說完他還跟自家三弟叮囑道：「記得跟這老小子砍砍價，反正都是廠里的，他肯定不心疼」
李秋聽完了大哥的話，心裡有了底。
「領導，你這機器確實沒啥問題，就是有些舊了，咱們都是熟人熟事的，你看看能不能再讓一讓價錢？」
吳主任聽了這話，眉毛皺在了一起，似乎是有些不悅，但也沒有拒絕。
他合計了一會，砸了砸嘴說道：「這樣吧，咱爺們都痛快點，一百一十塊，行你就給拖走」
李秋也知道這價錢不好再講了，從內兜里摸出早就點好的錢，數出一百一遞過去。
老吳主任接了錢，點清楚後塞進了兜里，拿手電筒指了指棚角：「那幾根管子還要不要，按廢品錢給個幾塊錢就拿走。」
李春走過去看了看，兩根粗橡膠管破破爛爛的，已經沒辦法用了，這東西他們船廠也有不少，他連忙沖李秋使了個眼色。
「這個咱家裡就有，吳主任。以後需要了俺再來找你。」李秋搖了搖頭。
幾個人七手八腳把泵抬出來，劉三愣子從車間裡推了輛破平板車，幫著把東西挪到車上。
李秋拉起車，大哥李春在後頭扶著，一旁的劉三拍拍手上的灰：「你們把這個泵拉走吧，平板車用完放在趙連平家就行，剩下的事我明兒跟連平哥說。」
「謝謝啊兄弟，今天這情我李秋記下了。」
「嘿嘿，只要你敢跟孫奇對著幹，就讓俺小著心裡痛快！」
李秋笑著沖他點點頭，拉著平板車，從機修廠後門出去了。
兄弟倆硬是靠著兩條腿，緊趕慢趕著，在太陽快要的落山時候，跑到了縣郊金馬汽修廠大門口。
李秋站在門口看了看，這金馬機修廠是縣裡第一批老廠了，門口鐵做的大門都生了些黃鏽。
門旁邊是紅磚房小屋的傳達室，窗戶玻璃上還貼著三兩張發黃的標語。
李秋和大哥對視一眼，就要往裡進，兩人剛要邁腿，傳達室里探出個戴著藍布帽子的老頭，手臂上還套著個紅袖套。
門衛大爺把他們攔住了：「哎哎哎，幹什麼的你倆人，咱們廠子外人可不准隨便進嗷！」
「大爺，我們找個人，你們廠子的趙連平。」李秋湊上前去，臉上賠著笑臉。
他從兜里摸出一盒大運河，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門衛老頭把煙接了，夾在耳朵上，上下打量了兩人一眼：「找我們廠子趙連平幹嘛，你們是他啥人？」
「我是他妹夫，從曉露鄉來的，家裡有點急事找他。」李秋忙說道。
老頭聽了，扭頭沖院裡喊了一聲：「老陳，你去車間跑一趟，看看趙連平在不在裡頭，人要是不在就在宿舍，跟他說一聲他家裡人來找他了！」
院子裡面有人應了一聲，過了十來分鐘，這人跑回來了，湊到門衛老頭耳邊嘀咕了幾句。
門衛老頭聽完後，把耳朵上的煙拿下來，用火柴點著後嘬了一口，擺擺手說道：「你倆人回去吧，趙連平說他正忙著呢，車間裡趕著批急活走不開，沒功夫找你們。」
「大爺，我們大老遠跑來的，真有急事，您再幫幫忙……」大哥李春在一旁急得上前一步。
「我說你這小伙子，人家說忙不見，我還能拿繩子把他綁出來啊？趕緊走吧。」老頭沖他倆擺了擺手，轉身進了傳達室，不再搭理他們。
李秋兄弟倆站在大鐵門外頭，大眼瞪著小眼。
大哥李春煩躁地蹲在大門口，抓著頭髮直嘆氣：「你這大姐夫肯定是讓人家給打怕了，連見都不敢見咱們了，這咋整？」
一旁李秋的心裡也窩著火，但他沒有抱怨，拿手搓了搓臉蛋。
他知道趙連平就在裡頭，可人家死活不出來，總不能硬闖機修廠。
與此同時，機修廠馬路斜對面的大楊樹底下。
兩個縮頭縮腦的漢子，鬼鬼祟祟扒著樹幹往這邊張望，正是孫奇偷偷派來跟蹤李秋的馬仔。
「哎，小強。你看那倆傻叼在人家廠門口站了半天，這門衛是一點面子也不給啊，這門衛老頭都擺手攆人了。」領頭的馬仔拿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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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這一上來就吃了個閉門羹喲。連個大門都進不去，還買泵抽沙子呢，買個屁吧。」叫強子的胖子吐了口唾沫，樂得直拍自己的腦袋。
「那咱還在這盯著不？」
「跟個屁啊，天也不早了，這兩人大門進都沒進去，還談什麼買泵。
走走走，趕緊回去給奇哥報個信兒，就說這小子在縣裡根本沒人搭理他，跟個要飯的一樣被趕出來了，讓奇哥也跟著樂呵樂呵！」
「哈哈哈哈哈哈，好！」兩人縮著脖子，推起停在樹後的自行車，跨上去一溜煙往曉露鄉的方向蹬去。
過了好一會，就在門口兩人一籌莫展的時候。
廠外馬路的一頭，晃悠悠走過來個人，穿著身洗得發白的舊工裝，手上還沾著機油，正是劉三愣子。
他走到門邊，咳嗽了兩聲，上下打量了李秋兩眼：「連平哥的親戚是吧，你要是想弄泵，就跟著我來。」
李秋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個面孔有些熟悉：「你是？」
「俺叫劉三愣子，金馬廠里的鉗工。」
劉三往一旁瞄了半天，確定沒人後，壓著嗓子說道，「那天連平哥挨打，就是我跟他去的沙場。
我知道你們來幹啥，你姐夫現在心裡怕的很，肯定不敢見你們。
你們要是還想把泵買到手，就別去煩他了，我帶你們去庫房。」
李秋想了想，既然人都找上門了，眼下也沒別的路子，沖大哥使了個眼色。
「你先帶咱們進去再說，先進去看看泵咋樣。」
劉三愣子走到傳達室，和裡頭的門衛老頭打了個招呼後，帶著李秋兄弟倆往廠子裡走。
李秋跟著劉三兒一進機修廠院子裡，映入眼帘的是一條筆直的水泥路。
地上的水泥路坑窪不平，到處是黑乎乎的油污泥，一腳踩上去還黏糊糊的，路邊散落著幾截廢鐵管和螺絲帽。
兩邊的廠房，牆皮好些時候沒刷過漆了，已經有不少牆皮往下脫落起來。
廠區的院牆底下長著一簇簇雜草，牆面上雖然還刷著「抓革命，促生產」的大字標語，但風吹日曬的，現在只剩下了個模糊的輪廓。
李秋鼻子嗅了嗅，廠區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機油味和鐵鏽味，廠房車間裡邊傳來一陣陣刺耳的砂輪機打磨聲。
劉三愣子領著李秋兩兄弟，繞過兩排廠房，走到一處背人的鍋爐房拐角。
他往旁出看了幾眼，從褲子口袋裡摸出煙散了兩根過去。
「你們昨天的事兒知道了不，連平哥在沙場吃了個悶虧，被孫家那幫人連打帶嚇的，說打死也不摻和泵的事了。
說實話，俺也沒想到孫奇這狗東西能這麼壞，連平哥跟他無冤無仇的，下手忒他媽黑了。」
劉三愣子看著李秋，吐了口煙：
「以前俺跟孫奇處得挺熱乎，常在一塊兒喝酒打牌，我是拿他當仁兄弟了。
誰知道人家壓根沒瞧上我，昨天當著我的面幹這事，還罵我『傻吊』。
這他娘啥兄弟啊，都是酒肉牌友，表面看著熱乎，有了事兒翻臉比翻書還快。」
李春也是個老實性子，他在一旁聽得直搖頭。
劉三兒抽了兩口煙，有些疑惑地盯著李秋問道：「我說兄弟，你這要去干采砂，往後肯定要和孫大膽家有一大仗的。
這孫家在鄉里盤踞了這麼多年，可不是好惹的，你打算怎麼跟他們干啊？」
李秋吸口煙，迎上劉三兒的疑惑目光，臉上一點怯意都沒有：「能咋干，都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的，就是硬碰硬唄。
鄉里那雲澤湖又不是他孫家挖出來的，憑啥只准他抽沙子？」
劉三皺了皺眉：「孫家可是有著七八號打手，真給他們惹急眼了，可是什麼事都能幹得出來。」
「他就沙場人再多咋了？」
李秋看著劉三愣子，聲音越發地堅定起來：「幹事情怕這怕那的，就不要出來跑江湖，老老實實在家摟著老婆捂被窩得了。
既然想掙這份錢，就沒有怕的道理，他孫大膽要是真敢動刀子動槍的，那俺也跟他奉陪到底。」
劉三愣了一下，看著李秋認真的臉，不像是在吹牛。
隨後他抬手抱拳，眼裡閃過一絲亮色：「行！兄弟，就沖你剛剛這句話，俺劉三兒服你。
昨天那口氣我真他媽咽不下去，以後你有用得著我劉三的地方，儘管開口就是了。」
李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下他和孫家對付起來，手裡還得多攢些本錢，劉三愣子這人熟悉機修廠里的門道，是個值得好好相處的。
「行了老哥，你說的泵在哪呢，先帶我們哥倆去看看吧。」李秋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
「馬上到，東西就在後面的舊貨庫房。」
劉三兒招了招手，領著兩人往廠區深處走，一邊走一邊講道：
「你要的那台泵，趙連平之前已經跟庫管主任打過招呼了，雖然是個舊的，但在庫房裡擱了沒多長時間，修修絕對好使。」
劉三領著兩人七拐八繞的，好一會才帶他倆摸到廠區最後頭，一排鐵皮搭的棚子前。
天已經黑透了，廠區裡的路燈隔了老遠才有一盞。
「李小哥兒，你們倆人在這裡等我一會兒。
我去找庫管的老吳主任通個氣說一聲。」劉三壓輕輕的交代了一句，自己朝旁邊這排鐵皮棚子走去。
棚子的右側，一間平房的屋裡還亮著燈。
劉三愣子湊到窗戶底下，抬手敲了兩下玻璃：「吳主任，是我！鈑金組的劉三兒。」
裡面的人聽見說話聲，過了一會，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了半扇。
昨日那吳主任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身上隨便披了件藍布襖子，從屋內探出來半個身子，手裡還揣著個軍綠色的大手電：
「幹啥啊三愣子！大晚上的你不好好睡覺，跑倉庫來幹什麼？」
「嘿嘿，吳主任。昨天連平哥不是來找你買東西嗎，今天人家來拉那台舊吸沙泵了。」劉三咧著個嘴巴，湊上去遞了根煙。
「趙連平的親戚來了？」吳主任接過煙後，借著屋裡的燈光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劉三。
「這小子自己怎麼不來，這舊件出庫單子上，條子上必須寫的他名字。」
「哎喲吳主任，連平哥這兩天也是倒霉，昨晚走夜路一腳踩空，把腳脖子給崴了，那腳脖子腫得跟饅頭似的，連床都下不來。
他在宿舍里也急得冒火，怕耽誤了人家的事情，這才特意托我來幫他連襟過來把貨給拉走。」
劉三趕緊賠著笑臉解釋起來：
「您放心，那錢他們家人都帶來了，一百二十塊錢一分不少，這款子算在誰頭上，那不都一樣嘛。」
吳主任皺著眉頭，琢磨了半天。
這件舊貨本來就占地方，早清了早完事，既能給廠子回回血，自己也能掙頓酒錢。
他心中計較了一番當即確定了下來。
吳主任咳嗽了兩聲，把手中煙夾在耳朵上：「行吧，錢交到我這兒開個票就行，你現在把人帶過來，我拿手電筒帶你們進去看看。」
劉三見談妥了，回頭沖站在暗處的李秋和李春兩人招了招手，兄弟倆看見招呼快步走了過來。
老吳主任把手中的鐵皮手電筒打開，搖頭晃腦地走在前面，光亮掃在坑坑窪窪的地坪上。
幾人到了鐵皮棚子處，老吳從褲腰帶上解過一串鑰匙，聲音在夜色里嘩啦作響，他抬手對準鐵鎖捅了半天，「咔噠」一聲把鏈鎖拉開了。
幾人合力把棚子的伸縮柵欄推開一股濃重的陳年積灰的氣息撲面而來。
吳主任手電筒往裡一掃，亮黃的光暈照在棚子最裡頭，一堆雜物上下浮著灰塵。
最裡面的角落裡，一台半人高的灰綠色鐵殼泵靜靜地擺在地上。
李秋打眼一瞧，泵的身上落著厚厚一層油灰，但整體情況看著還算良好。
「你們要的就這台，一百二的舊機器，夠你們操練的了。」吳主任拿手電照著說道。
大哥李春兩眼發亮，快步走上前來，也不嫌棄油污，直接拿袖子在泵身上撣了撣灰。他蹲下身子，借著手電筒的光仔細打量起來。
李春先是伸手摸了摸泵殼表面，又捏住一側的零件兒轉了轉，耳朵貼在上面，聽聽裡頭有沒有異響。
「大哥，你看著泵咋樣，能用不？」李秋在後頭急切地問了一句。
李春沒有立馬回答他，手指在葉輪口裡面摳了摳，確定沒啥問題後，才拍了拍手上的灰站了起來。
他拉過李秋走上前來，小聲說道：「老三，這泵殼子是好的，就是機封那地方有點滲油，後面換個密封膠圈兒就不礙事了。
下頭底座也是實打實的鑄鐵，用料真他娘的厚實，咱們拿回去把裡面清一清，配個皮帶輪就能下水。」
說完他還跟自家三弟叮囑道：「記得跟這老小子砍砍價，反正都是廠里的，他肯定不心疼」
李秋聽完了大哥的話，心裡有了底。
「領導，你這機器確實沒啥問題，就是有些舊了，咱們都是熟人熟事的，你看看能不能再讓一讓價錢？」
吳主任聽了這話，眉毛皺在了一起，似乎是有些不悅，但也沒有拒絕。
他合計了一會，砸了砸嘴說道：「這樣吧，咱爺們都痛快點，一百一十塊，行你就給拖走」
李秋也知道這價錢不好再講了，從內兜里摸出早就點好的錢，數出一百一遞過去。
老吳主任接了錢，點清楚後塞進了兜里，拿手電筒指了指棚角：「那幾根管子還要不要，按廢品錢給個幾塊錢就拿走。」
李春走過去看了看，兩根粗橡膠管破破爛爛的，已經沒辦法用了，這東西他們船廠也有不少，他連忙沖李秋使了個眼色。
「這個咱家裡就有，吳主任。以後需要了俺再來找你。」李秋搖了搖頭。
幾個人七手八腳把泵抬出來，劉三愣子從車間裡推了輛破平板車，幫著把東西挪到車上。
李秋拉起車，大哥李春在後頭扶著，一旁的劉三拍拍手上的灰：「你們把這個泵拉走吧，平板車用完放在趙連平家就行，剩下的事我明兒跟連平哥說。」
「謝謝啊兄弟，今天這情我李秋記下了。」
「嘿嘿，只要你敢跟孫奇對著幹，就讓俺小著心裡痛快！」
李秋笑著沖他點點頭，拉著平板車，從機修廠後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