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帳本
他們剛走到村口，遠遠就看見趙鵬飛站在老槐樹底下。
他今天沒穿白襯衫，換了件灰藍色的短袖，頭髮還是梳得一絲不亂。
他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泡著茶。
他看見林辰和滿倉叔從村外回來，嘴角掛上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樣子很放鬆，像是在專門等他們。
「喲，滿倉叔，林辰，這麼熱的天往外跑，忙什麼呢？」他喝了口茶，不慌不忙地把缸子遞給旁邊的二狗。二狗接過缸子，退到一邊。
滿倉叔沒搭腔。
林辰往前走了一步。
「報案去了。」他說。
趙鵬飛臉上的笑意頓了一下，很快又恢復過來，比剛才更濃了幾分。
他點了點頭，說：「報案？報什麼案？咱村這麼太平，哪有什麼案子可報。是不是滿倉叔的船又漏水了？那船也有年頭了，我早就說過，舊船該換就換，別捨不得錢。你看，這漏水漏得都鬧到派出所去了，多不好看。」
「是啊，船舊了，漏水。」林辰順著他的話往下說，聲音不緊不慢，
「但船底那個洞不是漏的，是被人鑿的。誰鑿的，派出所正在查。錘子已經交上去了，上面有指紋。人在做，天在看，誰鑿的誰心裡清楚。趙鵬飛，你這話我記住了。」
趙鵬飛的笑容沒變，但手裡的茶杯遞迴去之後，二狗那個方向傳來了一聲很輕的瓷器碰撞聲。
他盯著林辰看了幾秒，然後笑了一聲，那聲笑很輕，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他靠近了半步，聲音壓低了，只有林辰能聽見。
「林辰，有些事，報案不如私了。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你們那個合作社，剛起步，整天忙這忙那的，沒工夫跟派出所的人耗著吧？」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知道你在查什麼。我也知道老孫頭還住在村東頭。你查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真查出來又怎麼樣？過了追訴期了。」
「二十多年了，誰還記得？我勸你，差不多得了。要真撕破臉，你那個合作社——哼。」
林辰聽完，沒有生氣，反而笑了一聲。
那聲笑很輕，輕得像海水退潮時最後一下沖刷沙灘的聲音。
他迎著趙鵬飛的目光，不避不閃，聲音平得像無風的湖面。
「趙鵬飛，你是在威脅我嗎？」
趙鵬飛嘴角微微翹起，不承認也不否認，就那樣似笑非笑地看著林辰。
「我們合作社的社員，你動一個試試。」
「沒報的，我也一筆一筆給你記著。你爹的那些舊帳，也許過了追訴期，也許沒過。」
「過了追訴期又怎麼樣？只要沒超過二十年，只要人還活著，就有翻案的可能。」
「趙鵬飛，你去問問你爹，知不知道他胞弟趙大梁把帳本藏哪兒了。」
趙鵬飛臉色驟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第一次從他臉上徹底消失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伴你閒，𝙨𝙝𝙪.𝙩𝙬超方便
二狗在旁邊看著，大氣都不敢出。
周圍的人已經不知不覺多了起來——幾個路過的村民、正在收攤的小賣部老闆娘、牽著孫子從村口經過的老婦。
他們離得遠，聽不清林辰和趙鵬飛在說什麼，但看林辰的表情和趙鵬飛的反應，也能猜個七八分。
林辰沒有再理他。
他轉過身，對滿倉叔說「叔，我先回去了」，然後朝家的方向走去。剛走了幾步，他停了一下，回頭對趙鵬飛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趙鵬飛耳朵里，也落在了周圍那些豎著耳朵的村民耳朵里。
「趙鵬飛，下次在船上動手的時候，記得別留指紋。還有，你托人問周老闆我的銷路——問到了嗎？」
趙鵬飛的臉色已經黑成了鍋底。他站在原地，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腳，動彈不得。二狗小聲叫了聲「飛哥」，他也沒應。
林辰頭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後，林辰洗了個澡，從水缸到院角的老槐樹，一桶一桶地提井水沖洗身子。
若雲見他回來，沒有多問派出所的事。
她正蹲在院子角落裡給小海螺洗頭，小丫頭光著膀子坐在一個木盆里，腦袋上全是肥皂泡，小手拍著水花，笑得震天響。
林辰走過去蹲下，用手指在小海螺鼻尖上颳了一下，把她額頭上一小撮沒洗到的肥皂泡抹掉。
小海螺仰起濕漉漉的小臉，沖他咧開沒牙的嘴，叫了聲「爹爹」。
她的頭髮又黑又軟，貼在腦門上像一層絨。
他拿毛巾輕輕擦了擦她的後頸，對小海螺說「我的囡囡最乖」，小海螺又「爹爹」了一聲，把手裡的木瓢舉起來給他看，木瓢里還盛著半瓢水，晃晃悠悠灑了一小半。
「你今天在村口跟他爹撕破臉了？」若雲問。
她手上沒停，還在給小海螺搓頭髮，動作輕柔。
她的聲音不大，像在問一件日常的小事。
「趙鵬飛。」林辰糾正她，「他堵在村口，我讓他下次在船上動手前先想想後果。」
若雲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搓洗。
泡沫從她的指縫裡漫出來，掉進木盆里，在水面上打著旋。她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林辰，目光很平靜：「村口那麼多人，他不敢怎麼樣的。但出了村口，不好說。」
「我知道。我已經跟二牛說了，天黑之後去碼頭看船，咱們合作社的船輪流值班。趙鵬飛這次沒得手，下次不會再用錘子鑿船這麼笨的法子。他要麼來陰的，要麼來大的。不管是陰的還是大的，咱們現在都有準備。」
「我不是擔心你防不住。」若雲把小海螺從木盆里抱出來，拿那塊乾淨的舊毛巾把她裹住，
「我是擔心你太著急，一衝動就追到人家門上去了。你剛才在村口說了趙大梁的事，趙鵬飛回去肯定會告訴他爹。咱們的底牌，你又翻出來一張。」
「我就是要讓他爹知道。」
林辰說，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幫她把小海螺裹緊，
「有些牌藏著是為了關鍵時候用，有些牌翻出來是為了讓他睡不著覺，逼他動手。」
「他越急越容易出錯。滿倉叔說趙大柱這幾天到處找關係，想卡咱們示範戶的評選。」
「他要是安安靜靜地當他的村長，我反而不知道怎麼下手。他到處亂撞，就會把尾巴露出來。」
他今天沒穿白襯衫，換了件灰藍色的短袖，頭髮還是梳得一絲不亂。
他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泡著茶。
他看見林辰和滿倉叔從村外回來，嘴角掛上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樣子很放鬆，像是在專門等他們。
「喲，滿倉叔，林辰，這麼熱的天往外跑，忙什麼呢？」他喝了口茶，不慌不忙地把缸子遞給旁邊的二狗。二狗接過缸子，退到一邊。
滿倉叔沒搭腔。
林辰往前走了一步。
「報案去了。」他說。
趙鵬飛臉上的笑意頓了一下，很快又恢復過來，比剛才更濃了幾分。
他點了點頭，說：「報案？報什麼案？咱村這麼太平，哪有什麼案子可報。是不是滿倉叔的船又漏水了？那船也有年頭了，我早就說過，舊船該換就換，別捨不得錢。你看，這漏水漏得都鬧到派出所去了，多不好看。」
「是啊，船舊了，漏水。」林辰順著他的話往下說，聲音不緊不慢，
「但船底那個洞不是漏的，是被人鑿的。誰鑿的，派出所正在查。錘子已經交上去了，上面有指紋。人在做，天在看，誰鑿的誰心裡清楚。趙鵬飛，你這話我記住了。」
趙鵬飛的笑容沒變，但手裡的茶杯遞迴去之後，二狗那個方向傳來了一聲很輕的瓷器碰撞聲。
他盯著林辰看了幾秒，然後笑了一聲，那聲笑很輕，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他靠近了半步，聲音壓低了，只有林辰能聽見。
「林辰，有些事，報案不如私了。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你們那個合作社，剛起步，整天忙這忙那的，沒工夫跟派出所的人耗著吧？」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知道你在查什麼。我也知道老孫頭還住在村東頭。你查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真查出來又怎麼樣？過了追訴期了。」
「二十多年了，誰還記得？我勸你，差不多得了。要真撕破臉，你那個合作社——哼。」
林辰聽完，沒有生氣，反而笑了一聲。
那聲笑很輕，輕得像海水退潮時最後一下沖刷沙灘的聲音。
他迎著趙鵬飛的目光，不避不閃，聲音平得像無風的湖面。
「趙鵬飛，你是在威脅我嗎？」
趙鵬飛嘴角微微翹起，不承認也不否認，就那樣似笑非笑地看著林辰。
「我們合作社的社員，你動一個試試。」
「沒報的，我也一筆一筆給你記著。你爹的那些舊帳，也許過了追訴期，也許沒過。」
「過了追訴期又怎麼樣？只要沒超過二十年，只要人還活著，就有翻案的可能。」
「趙鵬飛，你去問問你爹，知不知道他胞弟趙大梁把帳本藏哪兒了。」
趙鵬飛臉色驟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第一次從他臉上徹底消失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伴你閒，𝙨𝙝𝙪.𝙩𝙬超方便
二狗在旁邊看著，大氣都不敢出。
周圍的人已經不知不覺多了起來——幾個路過的村民、正在收攤的小賣部老闆娘、牽著孫子從村口經過的老婦。
他們離得遠，聽不清林辰和趙鵬飛在說什麼，但看林辰的表情和趙鵬飛的反應，也能猜個七八分。
林辰沒有再理他。
他轉過身，對滿倉叔說「叔，我先回去了」，然後朝家的方向走去。剛走了幾步，他停了一下，回頭對趙鵬飛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趙鵬飛耳朵里，也落在了周圍那些豎著耳朵的村民耳朵里。
「趙鵬飛，下次在船上動手的時候，記得別留指紋。還有，你托人問周老闆我的銷路——問到了嗎？」
趙鵬飛的臉色已經黑成了鍋底。他站在原地，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腳，動彈不得。二狗小聲叫了聲「飛哥」，他也沒應。
林辰頭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後，林辰洗了個澡，從水缸到院角的老槐樹，一桶一桶地提井水沖洗身子。
若雲見他回來，沒有多問派出所的事。
她正蹲在院子角落裡給小海螺洗頭，小丫頭光著膀子坐在一個木盆里，腦袋上全是肥皂泡，小手拍著水花，笑得震天響。
林辰走過去蹲下，用手指在小海螺鼻尖上颳了一下，把她額頭上一小撮沒洗到的肥皂泡抹掉。
小海螺仰起濕漉漉的小臉，沖他咧開沒牙的嘴，叫了聲「爹爹」。
她的頭髮又黑又軟，貼在腦門上像一層絨。
他拿毛巾輕輕擦了擦她的後頸，對小海螺說「我的囡囡最乖」，小海螺又「爹爹」了一聲，把手裡的木瓢舉起來給他看，木瓢里還盛著半瓢水，晃晃悠悠灑了一小半。
「你今天在村口跟他爹撕破臉了？」若雲問。
她手上沒停，還在給小海螺搓頭髮，動作輕柔。
她的聲音不大，像在問一件日常的小事。
「趙鵬飛。」林辰糾正她，「他堵在村口，我讓他下次在船上動手前先想想後果。」
若雲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搓洗。
泡沫從她的指縫裡漫出來，掉進木盆里，在水面上打著旋。她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林辰，目光很平靜：「村口那麼多人，他不敢怎麼樣的。但出了村口，不好說。」
「我知道。我已經跟二牛說了，天黑之後去碼頭看船，咱們合作社的船輪流值班。趙鵬飛這次沒得手，下次不會再用錘子鑿船這麼笨的法子。他要麼來陰的，要麼來大的。不管是陰的還是大的，咱們現在都有準備。」
「我不是擔心你防不住。」若雲把小海螺從木盆里抱出來，拿那塊乾淨的舊毛巾把她裹住，
「我是擔心你太著急，一衝動就追到人家門上去了。你剛才在村口說了趙大梁的事，趙鵬飛回去肯定會告訴他爹。咱們的底牌，你又翻出來一張。」
「我就是要讓他爹知道。」
林辰說，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幫她把小海螺裹緊，
「有些牌藏著是為了關鍵時候用，有些牌翻出來是為了讓他睡不著覺，逼他動手。」
「他越急越容易出錯。滿倉叔說趙大柱這幾天到處找關係，想卡咱們示範戶的評選。」
「他要是安安靜靜地當他的村長，我反而不知道怎麼下手。他到處亂撞，就會把尾巴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