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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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派出所的人來得不算快。

  滿倉叔打完電話後過了將近一個鐘頭,兩輛自行車才從鄉里的方向騎過來。

  打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黑臉民警,姓周,在所里幹了十幾年,林家村的人都認識他。

  後面跟著個年輕小伙子,看模樣二十出頭,警服穿得板板正正,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人造革包,車后座上綁著捲尺和本子。

  周民警把自行車支在碼頭邊,先看了看滿倉叔那條漁船的船底,又圍著碼頭走了一圈,最後蹲在那截被割斷的麻繩旁邊看了好一會兒。

  他掏出本子,讓滿倉叔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一邊聽一邊記。

  他問滿倉叔船上還有沒有其他損失,滿倉叔說柴油桶被海水浸了,船艙進了半艙水,船底的洞有拳頭大。

  周民警點點頭,走到船邊,從人造革包里掏出一個舊相機,對著船底的破洞和斷纜繩拍了幾張照片。

  相機快門聲在早晨的海風裡格外清晰。

  「除了你,還有誰碰過這條船?」周民警問。

  「昨天傍晚收船的時候還好好的,我還檢查過船底,乾乾淨淨。夜裡老周頭起夜不放心,來碼頭上看了一眼,發現船身歪了。」

  「老周頭、老陳、大劉——我們幾個都是船上的夥計,都住村北頭。這事出了之後,誰也沒再上過船,怕破壞現場。」

  滿倉叔指著老周頭,「老周,你把夜裡看到的情況跟周民警說說。」

  老周頭是個乾瘦的小老頭,背有點駝,嗓子沙啞,說話慢吞吞的。

  他說他後半夜起來撒尿,從院門裡看見碼頭方向有個亮光晃了一下。

  他覺得不放心,就過來看。走到離碼頭還有二三十步的時候,看見船身歪了半截。他喊了兩聲沒人應,下去一看,船底在冒水泡,纜繩也斷了。他趕緊跑回去叫人。

  「你過來的時候,有沒有看見什麼人影?」周民警一邊記一邊問。

  「沒有。就看到船底下有個洞,水咕嘟咕嘟往裡冒。我先是喊了滿倉,後來又去敲了老陳和大劉的門。我們幾個一起把船往外拖了拖,拿棉被和破漁網堵洞,堵了半天沒堵住。後來二牛他們也來了,幫著往外舀水,船才沒沉。」

  「你有沒有看到附近有腳印、工具之類的?」

  「天太黑,看不清。但碼頭邊上有一把錘子,不是我們船上的。後來被二牛拿到一邊了。」

  二牛從人群後面擠出來,手裡舉著一把木柄錘子,錘頭還沾著海泥和木屑。

  周民警接過來,用本子量了量錘頭的尺寸,又把它裝進人造革包里。


  周民警又回到船邊,拿捲尺量了量船底洞的尺寸,記在本子上,然後走到滿倉叔面前,把本子翻過來給他看,

  「初步看是人為鑿的,用銳器配合鈍器,鑿痕比較新。破壞漁船屬於破壞生產罪,治安條例里有明確規定。我先立案,回去報所里。你們誰願意跟我去做個筆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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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倉叔說了一句「我跟你去」,林辰也站了出來,說「我去」。

  二牛想跟著去,被林辰攔下了——他讓二牛留在碼頭上,帶著王海生和陳冬把船上的貨先卸下來,該過秤的過秤,該送冰的送冰,別耽誤了給周老闆那邊交貨的時間。

  二牛應了一聲,把手裡的錘子交給周民警後,又跑回船邊幫忙舀水去了。

  去派出所的路上,周民警騎著自行車和林辰並行。

  他問林辰最近是不是跟人結了仇。林辰知道這話是例行公事,但該說的還是要說清楚。

  「周民警,那我就直說了。」

  「上個月趙鵬飛帶人砸了我蟶田的界標,還推了我們合作社的社員,當時我們沒報警。」

  「村里好多人看見了,國土所的方辦事員也在場,他可以作證。再往上推,我的灘涂承包合同也是趙大柱一拖再拖才批下來的。」

  「這艘船是滿倉叔昨天才掛靠到我們合作社名下的。當天夜裡船底就被人鑿了——您說,這是沖誰來的?」林辰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裹著一股壓不住的冷意。

  周民警沉默了一會兒,腳蹬子踩得咯吱咯吱響。

  他沒有接話,也沒有反駁,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林辰一眼。

  他是鄉派出所的老警察,在鄉鎮摸爬滾打十幾年,對這些事並不陌生。

  過了半晌,他才說了一句:「派出所是講究證據的地方。有證據,誰都能抓。沒證據,懷疑歸懷疑,案子歸案子。」

  「我明白。證據會有的。」

  到了派出所,滿倉叔做了筆錄,把昨夜的情況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林辰把最近一年來趙鵬飛乾的那些事也做了補充筆錄——砸界標、推人、帶人上門鬧事、在村里放話威脅。

  他說得很慢,每件事都儘量說得具體:時間、地點、在場證人、後果。

  周民警手底下的那個年輕警察寫得飛快,鋼筆在紙上刷刷作響,寫完最後一頁時林辰補了一句:

  「還有一件事,滿倉叔報案之前,我家裡的漁網被人割過三次,船底被人鑿過一次。當時沒證據,也認了。現在錘子就在你們手裡,船底上的鑿痕和錘頭對得上對不上,一驗就知道。」

  年輕警察抬頭看了林辰一眼,又轉頭看周民警。周民警接了一句「所有損失列個清單,回頭交到所里來」。

  林辰應了。

  從派出所回村的路上,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

  六月的太陽火辣辣地掛在頭頂,柏油路被曬得發軟,人字拖踩上去有點黏鞋底。

  林辰和滿倉叔一前一後走著,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快到村口時,滿倉叔忽然開口了。

  「你剛才在派出所說的那些話,趙大柱很快就能知道。」

  「我知道。我就是讓他知道。」

  滿倉叔側過頭來看著他,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

  海風吹過來,把林辰額前的幾縷頭髮吹得揚起來。

  他的臉被太陽曬得黑紅,嘴唇有點乾裂,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黑色的胡茬,但眼睛是亮的,像海面上反射的太陽光。

  滿倉叔從腰後摸出菸袋鍋子,點上一鍋煙,不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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