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惹眼
「同志，勞駕，開水是在這裡打嗎？」
二哥江知秋扶了扶因哈氣而蒙上一層白霧的眼鏡，對著開水房門口一個縮著脖子抽菸的鐵路工人，禮貌地問道。
他的聲音，清朗而斯文，帶著一股無論如何也掩蓋不掉的、屬於南方讀書人特有的溫潤口音。
在這冰天雪地、人人說話都帶著一股子大碴子味兒的北方小站，這聲音，就像黑布上滴落的一點金漆，異常的突兀和惹眼。
那鐵路工人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個高大壯實、同樣氣質不凡的大哥江知夏，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是啊，裡面打。」他用下巴指了指黑漆漆的屋子，「不過水可金貴，得拿票，沒票就拿東西換。」
「換？拿什麼換？」江知秋愣了一下。
就在這時，從開水房旁邊的陰影里，慢悠悠地晃出來三個穿著破爛狗皮坎肩的閒漢。
為首的一個，滿臉橫肉，一雙小眼睛閃著貪婪的光，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江知秋兄弟倆身上那雖然做舊但料子卻極好的棉大衣。
「兄弟，聽口音，是南邊來的？滬上？」那橫肉臉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他下意識地往前一步，將文弱的二哥擋在了身後，一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幾個不懷好意的男人。
「關你什麼事？」江知夏的聲音，冰冷而又沙啞。
「哎，別這麼大火氣嘛！」橫肉臉搓了搓手，眼睛卻瞟向了江知秋手裡那兩個嶄新的軍用大水壺。
「我們就是好奇。聽說滬上來的，都是大老闆，手裡洋貨多的是！什麼手錶啦，鋼筆啦，還有那種帶香味的洋胰子！」
另一個瘦高個也湊了上來，嬉皮笑臉地說道：「兄弟，行個方便唄？勻我們點兒？我們也不白要，這開水，管你們打滿！」
他們的目光，像黏膩的蒼蠅，在兄弟二人身上來回逡巡，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覬覦。
這已經不是試探，而是明晃晃的敲詐！
江知秋的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
他從小到大，哪裡受過這種侮辱？在滬上，就算是街頭的小混混，看到他們林家的車，都得繞著走！
一股屬於知識分子的傲氣和屬於富家少爺的怒火，直衝腦門！
「我們沒什麼洋貨，你們看錯了！」他皺著眉，語氣生硬地頂了回去，「請讓開，我們還要打水。」
「喲呵！還挺橫！」橫肉臉的臉色也冷了下來，「看錯？你身上這股子味兒，就不是我們北方人該有的！肯定藏著好東西！」
他說著，竟然伸手，就要去抓江知秋的衣領！
「你找死！」江知夏怒吼一聲，那只在碼頭練出來的、能輕易擰斷鋼筋的鐵拳，想也不想，就朝著那張橫肉臉，狠狠砸了過去！
「咳……咳咳咳！」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聲劇烈而又虛弱的咳嗽聲，從不遠處的車廂門口傳來！
緊接著，是母親許明蘭那帶著焦急和地方口音的、故意拔高的聲音！
「哎呀！老二！你個死孩子，咋還不回來！你妹妹又咳得不行了，等熱水救命呢！你是不是又跟人犟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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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音，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兄弟倆的火氣！
江知夏那隻已經揮到半空的拳頭，硬生生地停了下來！
他猛地回頭，只見母親正扶著「病弱」的江知意，站在車廂門口，焦急地朝這邊張望。
江知意的小臉，煞白煞白，捂著嘴，咳得撕心裂肺，仿佛下一秒就要斷過氣去。
那幾個閒漢也被這動靜吸引，扭頭看去。
只見許明蘭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舊棉襖，臉上滿是風霜和愁苦，那口音，雖然還是有點南腔，但卻帶著一股子努力模仿北方的、蹩腳的滑稽感。
這副樣子，活脫脫一個帶著重病女兒，北上投親的落魄婦人。
許明蘭扶著江知意，一邊拍著女兒的背，一邊對著那幾個閒漢，露出了一個討好的、近乎諂媚的笑容。
「幾位大哥，行行好，行行好。俺們是從鄉下來的，去哈爾濱投奔農機站的表舅。家裡孩子病得重，離不得熱水。」
她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了半個已經凍得邦邦硬的雜糧餅，遞了過去。
「家裡沒啥好東西，就這點乾糧了，幾位大哥別嫌棄，讓我們打點水，救救孩子……」
她的姿態，放得極低，低到了塵埃里。
那幾個閒漢看著她手裡那半塊黑乎乎的餅子，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咳得快要死過去的小丫頭，臉上的貪婪，漸漸變成了嫌惡。
他們是想敲詐油水，不是想沾一身晦氣。
「去去去！晦氣！」橫肉臉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誰要你這破玩意兒！趕緊打水滾蛋！」
「謝謝大哥！謝謝大哥！」許明蘭如蒙大赦，連連點頭哈腰。
江知夏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他看著自己的母親，那個曾經在滬上名流圈裡眾星捧月的林夫人，此刻，卻為了兩壺熱水，對著幾個地痞流氓，如此卑躬屈膝！
他的心，像是被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地剜著！
「二弟！打水！」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然後一把拽住還愣在原地的江知秋，衝進了開水房。
兄弟倆，一言不發，用那半塊餅子，跟看守開水的老頭，換了兩壺滾燙的熱水。
回到車廂，江知夏「砰」的一聲，將門重重地關上！
車廂里，一片死寂。
江知秋低著頭，臉色慘白，嘴唇緊緊地抿著。
「二哥，」江知意靠在母親懷裡，輕聲開口，「從現在開始，我們都不能再用滬上口音說話了。」
江知夏也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弟弟，眼神無比凝重。
「知秋，你記著。從今天起，我們不再是林家的少爺了。在這裡，任何一點屬於過去的習慣，都可能要了我們全家的命！」
江知秋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抬起頭，看著一臉嚴肅的哥哥，看著滿眼擔憂的父母，又看了看那個雖然「病弱」但眼神卻無比清醒的妹妹。
他終於，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我知道了。」
火車再次拉響汽笛，緩緩駛離了這個無名小站。
窗外的風雪，似乎更大了。
而江知意知道，真正的嚴寒，還遠未到來。
就在這天深夜，當所有人都裹著棉被，在疲憊中沉沉睡去時，她被一陣滾燙的溫度，驚醒了。
是躺在她身邊的母親許明蘭。
江知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了一下母親的額頭。
滾燙！
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母親她……發高燒了！
二哥江知秋扶了扶因哈氣而蒙上一層白霧的眼鏡，對著開水房門口一個縮著脖子抽菸的鐵路工人，禮貌地問道。
他的聲音，清朗而斯文，帶著一股無論如何也掩蓋不掉的、屬於南方讀書人特有的溫潤口音。
在這冰天雪地、人人說話都帶著一股子大碴子味兒的北方小站，這聲音，就像黑布上滴落的一點金漆，異常的突兀和惹眼。
那鐵路工人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個高大壯實、同樣氣質不凡的大哥江知夏，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是啊，裡面打。」他用下巴指了指黑漆漆的屋子，「不過水可金貴，得拿票，沒票就拿東西換。」
「換？拿什麼換？」江知秋愣了一下。
就在這時，從開水房旁邊的陰影里，慢悠悠地晃出來三個穿著破爛狗皮坎肩的閒漢。
為首的一個，滿臉橫肉，一雙小眼睛閃著貪婪的光，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江知秋兄弟倆身上那雖然做舊但料子卻極好的棉大衣。
「兄弟，聽口音，是南邊來的？滬上？」那橫肉臉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他下意識地往前一步，將文弱的二哥擋在了身後，一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幾個不懷好意的男人。
「關你什麼事？」江知夏的聲音，冰冷而又沙啞。
「哎，別這麼大火氣嘛！」橫肉臉搓了搓手，眼睛卻瞟向了江知秋手裡那兩個嶄新的軍用大水壺。
「我們就是好奇。聽說滬上來的，都是大老闆，手裡洋貨多的是！什麼手錶啦，鋼筆啦，還有那種帶香味的洋胰子！」
另一個瘦高個也湊了上來，嬉皮笑臉地說道：「兄弟，行個方便唄？勻我們點兒？我們也不白要，這開水，管你們打滿！」
他們的目光，像黏膩的蒼蠅，在兄弟二人身上來回逡巡，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覬覦。
這已經不是試探，而是明晃晃的敲詐！
江知秋的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
他從小到大，哪裡受過這種侮辱？在滬上，就算是街頭的小混混，看到他們林家的車，都得繞著走！
一股屬於知識分子的傲氣和屬於富家少爺的怒火，直衝腦門！
「我們沒什麼洋貨，你們看錯了！」他皺著眉，語氣生硬地頂了回去，「請讓開，我們還要打水。」
「喲呵！還挺橫！」橫肉臉的臉色也冷了下來，「看錯？你身上這股子味兒，就不是我們北方人該有的！肯定藏著好東西！」
他說著，竟然伸手，就要去抓江知秋的衣領！
「你找死！」江知夏怒吼一聲，那只在碼頭練出來的、能輕易擰斷鋼筋的鐵拳，想也不想，就朝著那張橫肉臉，狠狠砸了過去！
「咳……咳咳咳！」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聲劇烈而又虛弱的咳嗽聲，從不遠處的車廂門口傳來！
緊接著，是母親許明蘭那帶著焦急和地方口音的、故意拔高的聲音！
「哎呀！老二！你個死孩子，咋還不回來！你妹妹又咳得不行了，等熱水救命呢！你是不是又跟人犟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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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回頭，只見母親正扶著「病弱」的江知意，站在車廂門口，焦急地朝這邊張望。
江知意的小臉，煞白煞白，捂著嘴，咳得撕心裂肺，仿佛下一秒就要斷過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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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位大哥，行行好，行行好。俺們是從鄉下來的，去哈爾濱投奔農機站的表舅。家裡孩子病得重，離不得熱水。」
她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了半個已經凍得邦邦硬的雜糧餅，遞了過去。
「家裡沒啥好東西，就這點乾糧了，幾位大哥別嫌棄，讓我們打點水，救救孩子……」
她的姿態，放得極低，低到了塵埃里。
那幾個閒漢看著她手裡那半塊黑乎乎的餅子，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咳得快要死過去的小丫頭，臉上的貪婪，漸漸變成了嫌惡。
他們是想敲詐油水，不是想沾一身晦氣。
「去去去！晦氣！」橫肉臉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誰要你這破玩意兒！趕緊打水滾蛋！」
「謝謝大哥！謝謝大哥！」許明蘭如蒙大赦，連連點頭哈腰。
江知夏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他看著自己的母親，那個曾經在滬上名流圈裡眾星捧月的林夫人，此刻，卻為了兩壺熱水，對著幾個地痞流氓，如此卑躬屈膝！
他的心，像是被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地剜著！
「二弟！打水！」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然後一把拽住還愣在原地的江知秋，衝進了開水房。
兄弟倆，一言不發，用那半塊餅子，跟看守開水的老頭，換了兩壺滾燙的熱水。
回到車廂，江知夏「砰」的一聲，將門重重地關上！
車廂里，一片死寂。
江知秋低著頭，臉色慘白，嘴唇緊緊地抿著。
「二哥，」江知意靠在母親懷裡，輕聲開口，「從現在開始，我們都不能再用滬上口音說話了。」
江知夏也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弟弟，眼神無比凝重。
「知秋，你記著。從今天起，我們不再是林家的少爺了。在這裡，任何一點屬於過去的習慣，都可能要了我們全家的命！」
江知秋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抬起頭，看著一臉嚴肅的哥哥，看著滿眼擔憂的父母，又看了看那個雖然「病弱」但眼神卻無比清醒的妹妹。
他終於，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我知道了。」
火車再次拉響汽笛，緩緩駛離了這個無名小站。
窗外的風雪，似乎更大了。
而江知意知道，真正的嚴寒，還遠未到來。
就在這天深夜，當所有人都裹著棉被，在疲憊中沉沉睡去時，她被一陣滾燙的溫度，驚醒了。
是躺在她身邊的母親許明蘭。
江知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了一下母親的額頭。
滾燙！
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母親她……發高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