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母親學著裝窮
「嫂子，還習慣吧？這是今天的早飯，玉米面糊糊，加了點白糖，熱乎著呢，給孩子暖暖胃。」
天剛蒙蒙亮，那個叫小王的年輕戰士，就端著一個搪瓷盆，滿臉笑容地推開了車廂門。
刺骨的寒風，裹挾著清晨特有的清新氣味，瞬間涌了進來。
守了一夜的大哥江知夏，警惕地站了起來，擋在了家人身前。
「沒事，是小王。」江承望拍了拍大兒子的胳膊，示意他放鬆。
母親許明蘭連忙起身，她攏了攏有些散亂的頭髮，臉上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但依舊保持著她特有的溫婉和端莊。
她接過小王手裡的搪瓷盆，柔聲說道：「真是太麻煩你了，小王同志。天這麼冷，還讓你特意跑一趟，有勞了。」
她的聲音，輕柔，悅耳，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心雕琢的玉石，圓潤而又妥帖。
這是她在過去幾十年裡，與人交際時，刻在骨子裡的習慣。
然而，就是這句在過去再也正常不過的客套話，卻讓那個淳樸的年輕戰士，明顯愣了一下。
小王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嫂子，你太客氣了。這……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
他飛快地放下東西，又說了句「你們慢用」，就逃也似的，轉身離開了。
車廂門被重新關上。
但那扇門，卻像是關在了許明蘭的心上。
她的臉色，一點點地，變得蒼白。
江知意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她知道，母親意識到了。
意識到了自己那份與生俱來的「優雅」和「得體」，在這個環境裡，是多麼的格格不入，多麼的……危險。
就像一顆打磨光滑的珍珠，掉進了一堆粗糲的砂石里，只會顯得更加刺眼。
整個早上，許明蘭都沉默著，幾乎沒有說話。
她只是默默地，將那碗溫熱的玉米糊糊，一勺一勺地，餵給「病弱」的江知意。
吃完早飯，火車依舊在緩慢地行駛。
許明蘭從行李里，找出了針線包，開始給二兒子江知秋，縫補一件被劃破了袖子的棉襖。
江知意靠在旁邊，看著母親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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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母親的手指，纖細而又靈巧。
那針腳，又細，又密，又均勻，像是在繡一幅精美的蘇繡，而不是在縫一件粗布爛衣。
她縫好了一段，自己看了看，眉頭卻緊緊地皺了起來。
然後，她做出了一個讓江知意都感到心疼的舉動。
她竟然，用剪刀，將自己剛剛縫好的、那段堪稱完美的針腳，一寸一寸地，全部剪斷，拆了下來！
然後，她重新穿針引線。
這一次，她的動作，變得笨拙，甚至有些刻意地粗魯。
那針腳，歪歪扭扭，有大有小，就像鄉下最不通女紅的婦人，胡亂縫補出來的一樣。
有好幾次，那尖銳的針頭，都狠狠地，扎進了她自己細嫩的指尖。
一滴鮮紅的血珠，冒了出來。
她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樣，只是將手指放進嘴裡，吮了吮，然後繼續，用那種笨拙的方式，一針一針地，縫下去。
她在「刮骨療毒」。
她在用這種近乎自殘的方式，逼著自己，忘記那個曾經的「林夫人」，去成為一個真正的、為生計奔波的、粗糙的「江家婦人」。
下午的時候，車廂里有些悶。
江承望打開了一點門縫透氣。
隔壁車廂里，傳來幾個押車的士兵，大聲閒聊的聲音。
「……聽說了沒？哈爾濱那邊，已經全城戒嚴了！火車站、汽車站，到處都是帶槍的！」
「啥事啊？陣仗這麼大？」
「還能是啥事！抓人唄！聽說是一夥從南邊流竄過來的經濟要犯，卷了國家的金子，想往蘇聯那邊跑！」
「我的天！多大的官啊？膽子這麼肥！」
「誰知道呢？反正上面下了死命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據說啊，那伙人里，還有一個說滬上口音的、長得跟仙女似的娘們兒……」
後面的話，越來越污穢不堪。
江承望「砰」的一聲，面無表情地，將門縫重新關死！
車廂里，一片死寂。
許明蘭的身體，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她那張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張紙。
她不怕吃苦，不怕挨餓。
但她怕，怕那些不堪入耳的詞，會真的，落在她視若珍寶的女兒身上。
「知意……」許明蘭緊緊地，將女兒抱在懷裡，那力道，大得幾乎要讓江知意窒息。
江知意能感覺到，母親的身體，在發抖。
她反手，握住了母親冰冷的手。
「媽，別怕。」
「娘不怕……」許明蘭的嘴唇，哆嗦著，眼淚，終於還是控制不住地，掉了下來。
她將頭，埋在女兒的頸窩裡，用只有她們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哽咽著，說出了那句，讓江知意兩輩子都無法忘記的話。
「知意，娘不怕吃苦，也不怕裝窮……娘只怕……到了最關鍵的時候，一個不小心，又把你們，都給害了……」
「娘這輩子，沒別的本事，要是連你們都護不住……娘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溫熱的眼淚，滴落在江知意的皮膚上，燙得她心臟都在抽痛。
「媽，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江知意輕輕地，拍著母親的背，就像小時候，母親安慰自己一樣。
「真的，你比我想像的，要勇敢一千倍，一萬倍。」
「只要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就在這時，火車的速度，再次明顯地放緩。
車廂外，傳來了巨大的、屬於城市特有的嘈雜聲。
江承望走到門邊，透過門縫，朝外望去。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
「到瀋陽了。」他沉聲說道。
「一個大站。」
而就在他話音剛落的瞬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他們車廂外，停了下來！
緊接著，一個冰冷而又充滿威嚴的聲音，透過鐵皮門，傳了進來！
「裡面是軍方請的技術顧問江師傅一家嗎？」
「我是瀋陽站軍管會的！接到哈爾濱方面的協查通報！所有從滬上來的技術人員，都必須到站接受身份覆核！請你們立刻帶上所有證明文件，跟我走一趟！」
天剛蒙蒙亮，那個叫小王的年輕戰士，就端著一個搪瓷盆，滿臉笑容地推開了車廂門。
刺骨的寒風，裹挾著清晨特有的清新氣味，瞬間涌了進來。
守了一夜的大哥江知夏，警惕地站了起來，擋在了家人身前。
「沒事，是小王。」江承望拍了拍大兒子的胳膊，示意他放鬆。
母親許明蘭連忙起身，她攏了攏有些散亂的頭髮，臉上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但依舊保持著她特有的溫婉和端莊。
她接過小王手裡的搪瓷盆，柔聲說道：「真是太麻煩你了，小王同志。天這麼冷，還讓你特意跑一趟，有勞了。」
她的聲音，輕柔，悅耳，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心雕琢的玉石，圓潤而又妥帖。
這是她在過去幾十年裡，與人交際時，刻在骨子裡的習慣。
然而，就是這句在過去再也正常不過的客套話，卻讓那個淳樸的年輕戰士，明顯愣了一下。
小王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嫂子，你太客氣了。這……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
他飛快地放下東西，又說了句「你們慢用」，就逃也似的，轉身離開了。
車廂門被重新關上。
但那扇門，卻像是關在了許明蘭的心上。
她的臉色，一點點地，變得蒼白。
江知意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她知道，母親意識到了。
意識到了自己那份與生俱來的「優雅」和「得體」，在這個環境裡，是多麼的格格不入，多麼的……危險。
就像一顆打磨光滑的珍珠，掉進了一堆粗糲的砂石里，只會顯得更加刺眼。
整個早上，許明蘭都沉默著，幾乎沒有說話。
她只是默默地，將那碗溫熱的玉米糊糊，一勺一勺地，餵給「病弱」的江知意。
吃完早飯，火車依舊在緩慢地行駛。
許明蘭從行李里，找出了針線包，開始給二兒子江知秋，縫補一件被劃破了袖子的棉襖。
江知意靠在旁邊，看著母親的動作。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讚 】
只見母親的手指，纖細而又靈巧。
那針腳，又細，又密，又均勻，像是在繡一幅精美的蘇繡，而不是在縫一件粗布爛衣。
她縫好了一段，自己看了看，眉頭卻緊緊地皺了起來。
然後，她做出了一個讓江知意都感到心疼的舉動。
她竟然，用剪刀，將自己剛剛縫好的、那段堪稱完美的針腳，一寸一寸地，全部剪斷，拆了下來！
然後，她重新穿針引線。
這一次，她的動作，變得笨拙，甚至有些刻意地粗魯。
那針腳，歪歪扭扭，有大有小，就像鄉下最不通女紅的婦人，胡亂縫補出來的一樣。
有好幾次，那尖銳的針頭，都狠狠地，扎進了她自己細嫩的指尖。
一滴鮮紅的血珠，冒了出來。
她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樣，只是將手指放進嘴裡，吮了吮，然後繼續，用那種笨拙的方式，一針一針地，縫下去。
她在「刮骨療毒」。
她在用這種近乎自殘的方式，逼著自己，忘記那個曾經的「林夫人」，去成為一個真正的、為生計奔波的、粗糙的「江家婦人」。
下午的時候，車廂里有些悶。
江承望打開了一點門縫透氣。
隔壁車廂里，傳來幾個押車的士兵，大聲閒聊的聲音。
「……聽說了沒？哈爾濱那邊，已經全城戒嚴了！火車站、汽車站，到處都是帶槍的！」
「啥事啊？陣仗這麼大？」
「還能是啥事！抓人唄！聽說是一夥從南邊流竄過來的經濟要犯，卷了國家的金子，想往蘇聯那邊跑！」
「我的天！多大的官啊？膽子這麼肥！」
「誰知道呢？反正上面下了死命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據說啊，那伙人里，還有一個說滬上口音的、長得跟仙女似的娘們兒……」
後面的話，越來越污穢不堪。
江承望「砰」的一聲，面無表情地，將門縫重新關死！
車廂里，一片死寂。
許明蘭的身體，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她那張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張紙。
她不怕吃苦，不怕挨餓。
但她怕，怕那些不堪入耳的詞，會真的，落在她視若珍寶的女兒身上。
「知意……」許明蘭緊緊地，將女兒抱在懷裡，那力道，大得幾乎要讓江知意窒息。
江知意能感覺到，母親的身體，在發抖。
她反手，握住了母親冰冷的手。
「媽，別怕。」
「娘不怕……」許明蘭的嘴唇，哆嗦著，眼淚，終於還是控制不住地，掉了下來。
她將頭，埋在女兒的頸窩裡，用只有她們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哽咽著，說出了那句，讓江知意兩輩子都無法忘記的話。
「知意，娘不怕吃苦，也不怕裝窮……娘只怕……到了最關鍵的時候，一個不小心，又把你們，都給害了……」
「娘這輩子，沒別的本事，要是連你們都護不住……娘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溫熱的眼淚，滴落在江知意的皮膚上，燙得她心臟都在抽痛。
「媽，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江知意輕輕地，拍著母親的背，就像小時候，母親安慰自己一樣。
「真的，你比我想像的，要勇敢一千倍，一萬倍。」
「只要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就在這時，火車的速度，再次明顯地放緩。
車廂外，傳來了巨大的、屬於城市特有的嘈雜聲。
江承望走到門邊，透過門縫，朝外望去。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
「到瀋陽了。」他沉聲說道。
「一個大站。」
而就在他話音剛落的瞬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他們車廂外，停了下來！
緊接著，一個冰冷而又充滿威嚴的聲音，透過鐵皮門，傳了進來！
「裡面是軍方請的技術顧問江師傅一家嗎？」
「我是瀋陽站軍管會的！接到哈爾濱方面的協查通報！所有從滬上來的技術人員，都必須到站接受身份覆核！請你們立刻帶上所有證明文件，跟我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