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請不動的老鉗工！
江承望的一句話，像一盆冰水，將剛剛燃起的火焰瞬間澆滅。
是啊，圖紙畫出來了，理論走通了，可理論終究要落地。
噴油嘴！
它的作用，就是要在萬分之幾秒內，將高壓柴油以精確的角度和壓力，噴射成均勻的霧狀，與氣缸內壓縮到極致的空氣混合，然後爆燃！
這其中，噴油嘴的孔徑、光潔度和密封性，差一絲一毫，都會導致霧化不良、燃燒不充分、動力下降、甚至直接熄火！
圖紙上那個標註著微米級公差的噴油嘴，對於五十年代的七號廠來說，不亞於天外造物。
「我來試試！」
農機廠里技術最好的老師傅，一個六級鉗工，咬著牙站了出來。
他也是個有傲氣的，不信這個邪。
江承望當即拍板，特批了一塊從省城換來的特種工具鋼，讓老師傅去試。
車間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師傅拿出了看家的本領，換上廠里最精密的德國造微型鑽頭，在車床上小心翼翼地對準了那比米粒還小的噴油嘴坯料。
「滋——」
刺耳的聲音響起。
「啪！」
一聲脆響，價值不菲的鑽頭應聲而斷！
老師傅臉色一白。
他不甘心，換上備用鑽頭、調整了轉速和角度，再次嘗試。
「啪！」
又是一聲脆響！
一個小時內，廠里僅有的三根微型鑽頭全部報廢！
而那個小小的噴油嘴坯料上，只留下了一個淺淺的白點。
老師傅頹然地放下工具，滿是老繭的雙手不停地顫抖。
他看著江承望，羞愧地低下了頭：「廠長，這活兒……我幹不了。它的硬度太高，精度要求也太……太不是人了！」
整個車間一片死寂。
剛剛還因為圖紙誕生而帶來的希望，此刻被殘酷的現實擊得粉碎。
連廠里技術最好的老師傅都不行，其他人更白搭。
難道「春雷一號」計劃就要卡在這最後一道關口上？
當晚，七號廠的會議室里煙霧繚繞，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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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承望、周場長以及廠里所有的技術骨幹圍坐一圈，誰也不說話。
「向上級申請？」
有人小聲提議。
「不行！」
江知秋立刻否決，「先不說省城總廠自己都造不出來，就算能，等他們調撥過來，黃花菜都涼了！我們只有兩個月時間！」
「那怎麼辦？總不能真就這麼算了？」
「這可是軍令狀啊！」
眾人一籌莫展。
剛剛重燃的鬥志，再次跌入谷底。
「唉……」
一直沉默著抽菸的周場長掐滅了菸頭，重重地嘆了口氣。
「要說能做這活兒的人，倒也不是沒有……」
他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周場長，是誰？」
江承望急切地問。
周場長皺著眉，似乎在回憶，又似乎有些猶豫。
「我也是聽老人們說的。咱們這片墾區，當年不是接收了一批從城裡下來『勞動改造』的人員嗎？」
「據說，在咱們旁邊的三號分場，就有一個。」
「那人姓聶，叫聶衛國。聽說解放前，是在瀋陽的兵工廠里幹活的，給小鬼子造槍炮。後來兵工廠被接收了，他也是裡面的頂樑柱，技術好得嚇人。年紀輕輕就評上了八級鉗工！」
「八級鉗工？！」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在這個年代，八級鉗工，那就是工人里的最高等級，是「國寶」一樣的存在！
一個八級鉗工，光靠一把銼刀，就能做出比機器磨出來的精度還高的零件！
他們的一雙手，比最精密的儀器還要可靠！
江知秋的眼睛瞬間就亮了：「周叔！那還等什麼！趕緊把人請過來啊！」
周場長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要真那麼容易就好了。」
「這個老聶，脾氣古怪得很，臭得像茅坑裡的石頭。當年因為一些歷史問題，加上他那臭脾氣得罪了領導，才被下放下來改造的。」
「他自己也憋著一股氣，來了之後，就發誓，這輩子再也不碰機器，再也不摸零件了。」
「之前好幾個分場，機器壞了，都想去請他，別說給錢給糧，就是場長親自提著好酒上門，都被他連人帶東西罵了出來。」
周場長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讓所有人的心都涼了半截。
「現在啊，他就在三號分場的養豬場裡，每天的工作，就是負責清掃豬糞、給豬拌食。聽說他幹得還挺起勁，誰提機器他就跟誰急。」
一個國寶級的八級鉗工，寧願去豬圈裡掃糞，也不願意再碰他最心愛的機器。
這得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心裡憋著多大的怨氣啊？
會議室里的氣氛比剛才更加凝重了。
所有人都明白，想請動這麼一尊大神出山，幾乎是不可能的。
江承望緊緊地鎖著眉頭，一根接一根地抽著旱菸。
他知道，這是他們唯一的希望了。
無論如何，都必須試一試！
「爸，」一直安靜旁聽的江知意突然開口了，「我跟你一起去。」
江承望愣了一下，看著女兒清澈而堅定的眼睛，點了點頭。
他知道，自己這個女兒總有常人想不到的辦法。
「好！」
江承望猛地站起身，將菸斗在桌上磕了磕，對眾人說道，「明天一早，我就帶意意去三號分場，就算是三顧茅廬，我也要把這位聶師傅給請回來！」
眾人看著他堅毅的背影，心中又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江承望借了周場長的自行車，載著江知意，頂著清晨的寒風，一路騎到了三號分場。
跟場長說明來意後，對方一臉同情地搖了搖頭，指了指遠處飄來惡臭的一排平房。
「老江啊，不是我潑你冷水，那老聶就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我們場長去了三次，三次都被罵回來了。你們……好自為之吧。」
江承望道了聲謝，帶著江知意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養豬場走去。
還沒走近，一股濃烈刺鼻的豬糞混合著餿水的惡臭就撲面而來，熏得人幾乎要窒息。
江知意忍不住皺了皺眉。
只見豬圈的圍欄旁，一個穿著滿是污漬的破棉襖，身形消瘦但脊背挺直的老頭，正拿著一個大木勺，費力地攪動著一個大鐵鍋里的豬食。
他頭髮花白，臉上布滿了深刻的皺紋，一雙眼睛卻異常銳利，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想必，他就是聶衛國了。
江承望整理了一下衣領，強忍著惡臭，臉上擠出一個和善的笑容，走上前去。
「請問……是聶師傅嗎？」
那老頭連頭都沒抬，仿佛沒聽見一樣，繼續攪動著鍋里的豬食，動作不急不緩，但力道十足。
江承望有些尷尬，提高了聲音：「聶師傅您好，我是七號分局農機廠的廠長，我叫江承望，這次來，是想……」
「滾！」
一個沙啞、冰冷的字，從老頭的喉嚨里擠了出來。
他依舊沒有看他們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髒。
「這裡沒有聶師傅，只有一個餵豬的！聽不懂人話嗎？」
那語氣里的不耐煩和厭惡，就像一把冰刀子狠狠地扎在江承望的心上。
江承望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他堂堂一個廠長，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
可一想到全廠的希望，一想到「春雷一號」的軍令狀，他只能強壓下火氣，準備再次開口。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他身後的江知意卻突然發出了一聲輕笑。
那笑聲在充滿惡臭的豬圈旁顯得格外清脆，也格外刺耳。
老聶攪動豬食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
他緩緩地抬起頭。
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第一次落在了江知意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小丫頭身上，眼神里充滿了審視和不悅。
「你笑什麼？」
江知意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的膽怯。
嘴角反而向上彎起一個嘲諷的弧度。
她一步步走到老聶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清冷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我笑啊，一個曾經能用雙手造出神兵利器的國之工匠，如今卻寧願在這豬糞堆里打滾，跟一群畜生為伍。」
「聶師傅，你是真的喜歡這味道呢？還是……不敢再拿起你的銼刀了？」
是啊，圖紙畫出來了，理論走通了，可理論終究要落地。
噴油嘴！
它的作用，就是要在萬分之幾秒內，將高壓柴油以精確的角度和壓力，噴射成均勻的霧狀，與氣缸內壓縮到極致的空氣混合，然後爆燃！
這其中，噴油嘴的孔徑、光潔度和密封性，差一絲一毫，都會導致霧化不良、燃燒不充分、動力下降、甚至直接熄火！
圖紙上那個標註著微米級公差的噴油嘴，對於五十年代的七號廠來說，不亞於天外造物。
「我來試試！」
農機廠里技術最好的老師傅，一個六級鉗工，咬著牙站了出來。
他也是個有傲氣的，不信這個邪。
江承望當即拍板，特批了一塊從省城換來的特種工具鋼，讓老師傅去試。
車間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師傅拿出了看家的本領，換上廠里最精密的德國造微型鑽頭，在車床上小心翼翼地對準了那比米粒還小的噴油嘴坯料。
「滋——」
刺耳的聲音響起。
「啪！」
一聲脆響，價值不菲的鑽頭應聲而斷！
老師傅臉色一白。
他不甘心，換上備用鑽頭、調整了轉速和角度，再次嘗試。
「啪！」
又是一聲脆響！
一個小時內，廠里僅有的三根微型鑽頭全部報廢！
而那個小小的噴油嘴坯料上，只留下了一個淺淺的白點。
老師傅頹然地放下工具，滿是老繭的雙手不停地顫抖。
他看著江承望，羞愧地低下了頭：「廠長，這活兒……我幹不了。它的硬度太高，精度要求也太……太不是人了！」
整個車間一片死寂。
剛剛還因為圖紙誕生而帶來的希望，此刻被殘酷的現實擊得粉碎。
連廠里技術最好的老師傅都不行，其他人更白搭。
難道「春雷一號」計劃就要卡在這最後一道關口上？
當晚，七號廠的會議室里煙霧繚繞，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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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承望、周場長以及廠里所有的技術骨幹圍坐一圈，誰也不說話。
「向上級申請？」
有人小聲提議。
「不行！」
江知秋立刻否決，「先不說省城總廠自己都造不出來，就算能，等他們調撥過來，黃花菜都涼了！我們只有兩個月時間！」
「那怎麼辦？總不能真就這麼算了？」
「這可是軍令狀啊！」
眾人一籌莫展。
剛剛重燃的鬥志，再次跌入谷底。
「唉……」
一直沉默著抽菸的周場長掐滅了菸頭，重重地嘆了口氣。
「要說能做這活兒的人，倒也不是沒有……」
他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周場長，是誰？」
江承望急切地問。
周場長皺著眉，似乎在回憶，又似乎有些猶豫。
「我也是聽老人們說的。咱們這片墾區，當年不是接收了一批從城裡下來『勞動改造』的人員嗎？」
「據說，在咱們旁邊的三號分場，就有一個。」
「那人姓聶，叫聶衛國。聽說解放前，是在瀋陽的兵工廠里幹活的，給小鬼子造槍炮。後來兵工廠被接收了，他也是裡面的頂樑柱，技術好得嚇人。年紀輕輕就評上了八級鉗工！」
「八級鉗工？！」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在這個年代，八級鉗工，那就是工人里的最高等級，是「國寶」一樣的存在！
一個八級鉗工，光靠一把銼刀，就能做出比機器磨出來的精度還高的零件！
他們的一雙手，比最精密的儀器還要可靠！
江知秋的眼睛瞬間就亮了：「周叔！那還等什麼！趕緊把人請過來啊！」
周場長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要真那麼容易就好了。」
「這個老聶，脾氣古怪得很，臭得像茅坑裡的石頭。當年因為一些歷史問題，加上他那臭脾氣得罪了領導，才被下放下來改造的。」
「他自己也憋著一股氣，來了之後，就發誓，這輩子再也不碰機器，再也不摸零件了。」
「之前好幾個分場，機器壞了，都想去請他，別說給錢給糧，就是場長親自提著好酒上門，都被他連人帶東西罵了出來。」
周場長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讓所有人的心都涼了半截。
「現在啊，他就在三號分場的養豬場裡，每天的工作，就是負責清掃豬糞、給豬拌食。聽說他幹得還挺起勁，誰提機器他就跟誰急。」
一個國寶級的八級鉗工，寧願去豬圈裡掃糞，也不願意再碰他最心愛的機器。
這得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心裡憋著多大的怨氣啊？
會議室里的氣氛比剛才更加凝重了。
所有人都明白，想請動這麼一尊大神出山，幾乎是不可能的。
江承望緊緊地鎖著眉頭，一根接一根地抽著旱菸。
他知道，這是他們唯一的希望了。
無論如何，都必須試一試！
「爸，」一直安靜旁聽的江知意突然開口了，「我跟你一起去。」
江承望愣了一下，看著女兒清澈而堅定的眼睛，點了點頭。
他知道，自己這個女兒總有常人想不到的辦法。
「好！」
江承望猛地站起身，將菸斗在桌上磕了磕，對眾人說道，「明天一早，我就帶意意去三號分場，就算是三顧茅廬，我也要把這位聶師傅給請回來！」
眾人看著他堅毅的背影，心中又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江承望借了周場長的自行車，載著江知意，頂著清晨的寒風，一路騎到了三號分場。
跟場長說明來意後，對方一臉同情地搖了搖頭，指了指遠處飄來惡臭的一排平房。
「老江啊，不是我潑你冷水，那老聶就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我們場長去了三次，三次都被罵回來了。你們……好自為之吧。」
江承望道了聲謝，帶著江知意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養豬場走去。
還沒走近，一股濃烈刺鼻的豬糞混合著餿水的惡臭就撲面而來，熏得人幾乎要窒息。
江知意忍不住皺了皺眉。
只見豬圈的圍欄旁，一個穿著滿是污漬的破棉襖，身形消瘦但脊背挺直的老頭，正拿著一個大木勺，費力地攪動著一個大鐵鍋里的豬食。
他頭髮花白，臉上布滿了深刻的皺紋，一雙眼睛卻異常銳利，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想必，他就是聶衛國了。
江承望整理了一下衣領，強忍著惡臭，臉上擠出一個和善的笑容，走上前去。
「請問……是聶師傅嗎？」
那老頭連頭都沒抬，仿佛沒聽見一樣，繼續攪動著鍋里的豬食，動作不急不緩，但力道十足。
江承望有些尷尬，提高了聲音：「聶師傅您好，我是七號分局農機廠的廠長，我叫江承望，這次來，是想……」
「滾！」
一個沙啞、冰冷的字，從老頭的喉嚨里擠了出來。
他依舊沒有看他們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髒。
「這裡沒有聶師傅，只有一個餵豬的！聽不懂人話嗎？」
那語氣里的不耐煩和厭惡，就像一把冰刀子狠狠地扎在江承望的心上。
江承望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他堂堂一個廠長，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
可一想到全廠的希望，一想到「春雷一號」的軍令狀，他只能強壓下火氣，準備再次開口。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他身後的江知意卻突然發出了一聲輕笑。
那笑聲在充滿惡臭的豬圈旁顯得格外清脆，也格外刺耳。
老聶攪動豬食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
他緩緩地抬起頭。
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第一次落在了江知意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小丫頭身上，眼神里充滿了審視和不悅。
「你笑什麼？」
江知意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的膽怯。
嘴角反而向上彎起一個嘲諷的弧度。
她一步步走到老聶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清冷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我笑啊，一個曾經能用雙手造出神兵利器的國之工匠，如今卻寧願在這豬糞堆里打滾，跟一群畜生為伍。」
「聶師傅，你是真的喜歡這味道呢？還是……不敢再拿起你的銼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