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破斧成舟，孤身入城
冰冷的泥濘透過單薄的褲料，刺骨的寒意直往骨頭縫裡鑽。
我撐著顫抖的手臂，試圖從地上爬起來，每一次用力都牽扯著狂奔後幾乎散架的筋骨，帶來針扎般的痛楚。
但這點痛楚，比起前世癱瘓十年那無休止的鈍痛和溺斃時的絕望，簡直微不足道。
「爹…娘…」
我抬起頭，任由臉上的汗水和泥污混在一起，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從冰窖里撈出來，帶著凜冽的寒氣。
「陳家…那杯交杯酒…有毒！」
「什麼？！」
母親手裡的煤油燈「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玻璃罩碎裂，微弱的火苗掙扎了幾下，在濺開的煤油里迅速熄滅。
院子裡瞬間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屋裡透出的那點微光，勾勒出父母瞬間慘白如紙、驚駭欲絕的臉。
「毒…毒酒？！」
蘇大勇一個趔趄，差點栽倒，粗糙的大手死死扶住門框才穩住身體，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陳家…他陳家敢…敢下毒？！」
「陳向東喝了。」
我喘著粗氣，撐著膝蓋站起來，身體的顫抖漸漸平息，只剩下一種冰冷的麻木和劫後餘生的疲憊。
「他替我喝了那杯…他親手準備的毒酒。現在，應該已經被抬去衛生所了。」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破敗的小院。
黑暗中，我能清晰地聽到母親牙齒打顫的咯咯聲，還有父親那沉重如破風箱般的喘息。
巨大的恐懼和難以置信的憤怒像無形的藤蔓，緊緊纏繞住他們。
「天殺的陳向東！喪良心的畜生啊！」
母親猛地爆發出一聲悽厲的哭嚎，撲過來緊緊抓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我的兒啊！你受苦了！你差點…差點就…」
她泣不成聲，滾燙的淚水砸在我的手背上。
「這個畜生！老子…老子跟他們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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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大勇雙眼赤紅，額角青筋暴跳，轉身就往牆角摸那把劈柴的舊斧頭，渾身散發著駭人的戾氣。
「爹！別去！」
我厲聲喝止，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我反手緊緊握住母親顫抖冰涼的手，目光卻死死鎖住暴怒的父親。
「現在去，就是送死！陳家人多勢眾，他們只會反咬一口，說是我下的毒！說我是瘋婆娘謀害親夫！我們拿不出證據！」
蘇大勇的動作僵住了，舉著斧頭的手停在半空，胸膛劇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像一頭被困住的憤怒公牛。
他渾濁的眼睛裡燃燒著怒火，卻也透著一絲被點醒的驚懼和後怕。
「那…那怎麼辦？」
母親哭得幾乎背過氣去，聲音破碎。
「難道…難道就這麼算了？他們害我閨女…差點害死我閨女啊！」
「算了？」
我輕輕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很輕，卻像淬了毒的冰棱，在黑暗中散發出森森寒意。
我扶著母親，一步步走進那間低矮、瀰漫著潮濕霉味和貧窮氣息的堂屋。
昏黃的煤油燈重新被點上，跳動的火苗映著我臉上未乾的淚痕和泥污，也映著我眼中那兩簇幽深冰冷、永不熄滅的恨火。
「爹，娘，」
我讓他們在吱呀作響的破木凳上坐下，自己則挺直了背脊站在他們面前，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
「這事，沒完。但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活下來，活得比他們都好！」
我抬起手，指向自己身上這件刺目的、象徵著屈辱和陰謀的紅嫁衣。
「這身衣服，燒了。明天天一亮，爹，你就去陳家。」
「去…去陳家？」
蘇大勇愕然。
「對，去陳家！」
我的眼神銳利如刀。
「但不是去拼命，是去要說法！去鬧！去哭！去讓全村人都知道，他陳向東新婚夜突發惡疾，新娘子蘇念秋嚇破了膽，連夜跑回了娘家！是他陳向東身子骨不行，是他陳家有病，不是我蘇念秋悔婚！」
蘇大勇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似乎明白了什麼。
「娘，」
我轉向還在抽泣的母親。
「天亮後，你去找隔壁的王嬸，村東頭的李奶奶，還有…林晚晴她媽！怎麼可憐怎麼說，就說你閨女命苦，攤上這麼個病癆鬼丈夫，差點嚇死在洞房裡！讓她們把話傳出去！傳得越遠越好！要快！」
母親用力抹了一把淚，眼中也燃起一股狠勁。
「行！娘知道了！娘撕了這張老臉，也要讓全村人都知道他陳家不是東西！」
「至於我，」
我脫下那件沉重如枷鎖的紅嫁衣，隨手扔在地上，像丟棄一塊骯髒的抹布。
「從今天起，我不是新娘子蘇念秋。我是蘇念秋，就只是蘇念秋。」
昏黃的燈光下，父母看著我，眼神複雜，有痛心，有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我的決絕點燃的、破釜沉舟的光芒。
母親顫抖著手，從炕席底下摸出一個舊手帕包，一層層打開，裡面是零零碎碎的一小捲毛票，最大面額是一張五塊的，更多的是分分角角。
「丫頭…家裡…家裡就這點錢了…」
母親的聲音帶著哽咽和羞愧，把那一小卷沾滿汗漬的錢塞到我手裡。
「你拿著…明天…明天天一亮，你就走！走得遠遠的！去…去你姨婆家躲躲！等風聲過了…」
我沒有推辭，緊緊攥住那捲帶著母親體溫和汗味的、微薄卻滾燙的錢。
這點錢，是爹娘從牙縫裡摳出來的全部積蓄，是壓箱底的保命錢。
「爹，娘，」
我攥緊那捲帶著母親體溫的毛票，聲音低沉而堅定。
「傻孩子…」
母親又想哭，卻被父親蘇大勇一聲粗重的嘆息打斷。
「別說還不還的！」
蘇大勇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狠勁。
「爹信你！天亮爹就去陳家，鬧他個天翻地覆！你娘去哭街！你…」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擔憂，但更多的是決絕。
「你想去哪兒？去你姨婆那兒？」
我緩緩搖頭，目光越過低矮的窗欞，投向外面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仿佛穿透了這貧瘠的村莊，看到了更遠的、充滿未知卻也蘊藏生機的遠方。
「不。」
我吐出這個字，帶著斬斷一切退路的決然。
「我要去縣城。」
天蒙蒙亮，公雞打鳴的聲音稀稀拉拉響起。
破敗的土坯房裡，一夜無眠的父母臉上帶著濃重的疲憊和擔憂，卻也透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
灶膛里燃著最後一點餘燼，映著他們沉默而堅毅的側影。
我撐著顫抖的手臂，試圖從地上爬起來，每一次用力都牽扯著狂奔後幾乎散架的筋骨，帶來針扎般的痛楚。
但這點痛楚，比起前世癱瘓十年那無休止的鈍痛和溺斃時的絕望，簡直微不足道。
「爹…娘…」
我抬起頭，任由臉上的汗水和泥污混在一起，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從冰窖里撈出來，帶著凜冽的寒氣。
「陳家…那杯交杯酒…有毒！」
「什麼？！」
母親手裡的煤油燈「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玻璃罩碎裂，微弱的火苗掙扎了幾下，在濺開的煤油里迅速熄滅。
院子裡瞬間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屋裡透出的那點微光，勾勒出父母瞬間慘白如紙、驚駭欲絕的臉。
「毒…毒酒？！」
蘇大勇一個趔趄，差點栽倒，粗糙的大手死死扶住門框才穩住身體，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陳家…他陳家敢…敢下毒？！」
「陳向東喝了。」
我喘著粗氣，撐著膝蓋站起來，身體的顫抖漸漸平息，只剩下一種冰冷的麻木和劫後餘生的疲憊。
「他替我喝了那杯…他親手準備的毒酒。現在，應該已經被抬去衛生所了。」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破敗的小院。
黑暗中，我能清晰地聽到母親牙齒打顫的咯咯聲，還有父親那沉重如破風箱般的喘息。
巨大的恐懼和難以置信的憤怒像無形的藤蔓，緊緊纏繞住他們。
「天殺的陳向東！喪良心的畜生啊！」
母親猛地爆發出一聲悽厲的哭嚎，撲過來緊緊抓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我的兒啊！你受苦了！你差點…差點就…」
她泣不成聲，滾燙的淚水砸在我的手背上。
「這個畜生！老子…老子跟他們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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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大勇雙眼赤紅，額角青筋暴跳，轉身就往牆角摸那把劈柴的舊斧頭，渾身散發著駭人的戾氣。
「爹！別去！」
我厲聲喝止，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我反手緊緊握住母親顫抖冰涼的手，目光卻死死鎖住暴怒的父親。
「現在去，就是送死！陳家人多勢眾，他們只會反咬一口，說是我下的毒！說我是瘋婆娘謀害親夫！我們拿不出證據！」
蘇大勇的動作僵住了，舉著斧頭的手停在半空，胸膛劇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像一頭被困住的憤怒公牛。
他渾濁的眼睛裡燃燒著怒火，卻也透著一絲被點醒的驚懼和後怕。
「那…那怎麼辦？」
母親哭得幾乎背過氣去，聲音破碎。
「難道…難道就這麼算了？他們害我閨女…差點害死我閨女啊！」
「算了？」
我輕輕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很輕，卻像淬了毒的冰棱，在黑暗中散發出森森寒意。
我扶著母親，一步步走進那間低矮、瀰漫著潮濕霉味和貧窮氣息的堂屋。
昏黃的煤油燈重新被點上，跳動的火苗映著我臉上未乾的淚痕和泥污，也映著我眼中那兩簇幽深冰冷、永不熄滅的恨火。
「爹，娘，」
我讓他們在吱呀作響的破木凳上坐下，自己則挺直了背脊站在他們面前，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
「這事，沒完。但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活下來，活得比他們都好！」
我抬起手，指向自己身上這件刺目的、象徵著屈辱和陰謀的紅嫁衣。
「這身衣服，燒了。明天天一亮，爹，你就去陳家。」
「去…去陳家？」
蘇大勇愕然。
「對，去陳家！」
我的眼神銳利如刀。
「但不是去拼命，是去要說法！去鬧！去哭！去讓全村人都知道，他陳向東新婚夜突發惡疾，新娘子蘇念秋嚇破了膽，連夜跑回了娘家！是他陳向東身子骨不行，是他陳家有病，不是我蘇念秋悔婚！」
蘇大勇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似乎明白了什麼。
「娘，」
我轉向還在抽泣的母親。
「天亮後，你去找隔壁的王嬸，村東頭的李奶奶，還有…林晚晴她媽！怎麼可憐怎麼說，就說你閨女命苦，攤上這麼個病癆鬼丈夫，差點嚇死在洞房裡！讓她們把話傳出去！傳得越遠越好！要快！」
母親用力抹了一把淚，眼中也燃起一股狠勁。
「行！娘知道了！娘撕了這張老臉，也要讓全村人都知道他陳家不是東西！」
「至於我，」
我脫下那件沉重如枷鎖的紅嫁衣，隨手扔在地上，像丟棄一塊骯髒的抹布。
「從今天起，我不是新娘子蘇念秋。我是蘇念秋，就只是蘇念秋。」
昏黃的燈光下，父母看著我，眼神複雜，有痛心，有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我的決絕點燃的、破釜沉舟的光芒。
母親顫抖著手，從炕席底下摸出一個舊手帕包，一層層打開，裡面是零零碎碎的一小捲毛票，最大面額是一張五塊的，更多的是分分角角。
「丫頭…家裡…家裡就這點錢了…」
母親的聲音帶著哽咽和羞愧，把那一小卷沾滿汗漬的錢塞到我手裡。
「你拿著…明天…明天天一亮，你就走！走得遠遠的！去…去你姨婆家躲躲！等風聲過了…」
我沒有推辭，緊緊攥住那捲帶著母親體溫和汗味的、微薄卻滾燙的錢。
這點錢，是爹娘從牙縫裡摳出來的全部積蓄，是壓箱底的保命錢。
「爹，娘，」
我攥緊那捲帶著母親體溫的毛票，聲音低沉而堅定。
「傻孩子…」
母親又想哭，卻被父親蘇大勇一聲粗重的嘆息打斷。
「別說還不還的！」
蘇大勇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狠勁。
「爹信你！天亮爹就去陳家，鬧他個天翻地覆！你娘去哭街！你…」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擔憂，但更多的是決絕。
「你想去哪兒？去你姨婆那兒？」
我緩緩搖頭，目光越過低矮的窗欞，投向外面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仿佛穿透了這貧瘠的村莊，看到了更遠的、充滿未知卻也蘊藏生機的遠方。
「不。」
我吐出這個字，帶著斬斷一切退路的決然。
「我要去縣城。」
天蒙蒙亮，公雞打鳴的聲音稀稀拉拉響起。
破敗的土坯房裡，一夜無眠的父母臉上帶著濃重的疲憊和擔憂，卻也透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
灶膛里燃著最後一點餘燼，映著他們沉默而堅毅的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