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 女兒翻盤 家業有帳房
「哪兒不合適了？」
鳳蘭握著算盤，低著頭說：「我是嫁出去又離婚回來的。您要是再把工作給我，人家怎麼說？說劉家老四離了婚回娘家，搶她親媽的飯碗兒？」
木雲芝低低一哼：「誰說？」
「肯定會有人說。」鳳蘭抬起頭，臉上是認真的為難，「廠里那麼多人，嘴雜著呢。再說了媽，我又不會做會計，帳本子我都沒碰過，去了不是給您丟人嘛。」
「你沒碰過，我教你。」木雲芝的語氣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你有學歷有底子，學這些個東西不費勁兒。珠算記帳核算，這幾天我手把手教你。你白天跟我學，晚上自個兒練。等你差不多了，我領你去廠里考核，先幹著熟悉熟悉，不懂的也能問我。」
鳳蘭咬著嘴唇沒說話，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算盤珠子，發出零碎的嗒嗒聲。
木雲芝知道她心裡還有顧慮，索性把話說透：「你怕人家說閒話，我告訴你，人這輩子要是活給別人嘴裡聽，那就甭活了。你在唐家那四年，不也是怕人說閒話才忍著不敢吱聲兒？忍出什麼來了？忍出一身凍瘡、一肚子委屈、一紙離婚協議。」
鳳蘭的肩膀抖了一下。
木雲芝放緩了聲音，但話里的勁沒減：「現在你回來了，回自個兒家了。日子得往前奔。你有手有腳有腦子，憑什麼不能養活自己？你得自個兒立起來。明白我的意思不？」
鳳蘭使勁眨了兩下眼睛，啞著嗓子說：「媽，可我真的怕給您添亂。我去了廠里要是干不好，人家戳您脊梁骨。」
「你干不好我再教。」木雲芝一點鬆口的意思都沒有，「我在那個財務科幹了二十三年，從出納干到會計，誰還能說三道四？你是我閨女，我親手教的，怎麼就干不好了？」
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再說了，廠里還有你二哥和振湖呢，都是自家人，誰敢欺負你？」
鳳蘭抬起頭，看著木雲芝的臉。
皺紋比以前深了些，但眼神亮堂堂的。
鳳蘭的目光又落到炕桌上的算盤上。
棗木框、黑檀珠子，小時候她坐在小板凳上夠著手撥珠子的場景一下子湧上來。
那時候媽坐在炕上打算盤，她趴在旁邊看，噼里啪啦的聲音比收音機里的評書還好聽。她纏著媽教她，媽就手把手地教，拇指怎麼撥上珠，食指怎麼撥下珠，進位怎麼處理，退位怎麼補。
那是她記憶里跟媽最親的一段日子。
後來她嫁了人，去了門頭溝，算盤珠子的聲音就再也沒響過了。
木雲芝再加了一把火：「我停薪留職不是閒著玩兒的，往後要做買賣的。做買賣就得有人管帳。進多少貨出多少貨，收多少錢花多少錢，一筆一筆得記得清清楚楚。你去廠里做一段時間會計，把帳目上的活兒學紮實了學透了。等我這邊兒生意立起來，帳上的事兒得有個信得過的人。媽需要你。」
「媽，您真覺著我行？」鳳蘭一愣。
「你行。」木雲芝說得斬釘截鐵。
「那我試試。」
木雲芝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但眼底的勁鬆了。
「不是試試。」她糾正鳳蘭，「是好好學、好好干。」
鳳蘭被她這一頂，反倒笑了，把算盤抱在懷裡：「好好學，好好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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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堂屋，李春燕正蹲在地上給興華洗腳。
興華不老實，兩隻腳在木盆里撲騰，水濺了李春燕一臉。
李春燕抹了把臉，一巴掌拍在興華屁股上：「再蹦！把你腳丫子擰下來當雞爪子燉嘍！」
興華嘿嘿笑著縮回腳，又偷偷伸出一隻來試探，被李春燕眼疾手快按住。
鳳蘭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翹了翹，把算盤放到桌上。
李春燕斜眼掃見算盤，咧嘴一樂：「喲，媽把那寶貝算盤給你啦？」
鳳蘭坐到條凳上，把算盤擺正:「二嫂，媽讓我去廠里頂她的崗兒。」
李春燕面上裝出一副意外的表情：「哎呀媽呀，這事兒好啊！我前兩天還跟建芬嘮呢，說媽那個位置空著怪可惜的，要是有個自家人頂上就好了。你看看你看看，媽這腦瓜子，跟咱想到一塊兒去了！」
吳建芬也從裡屋探出頭來，懷裡興麗已經睡著了，她壓著嗓子說：「四姐，這是好事兒。你有高中底子，學什麼都快。」
鳳蘭低頭撥了兩下算盤珠子，手指還有些僵硬。
「我怕干不好。」她小聲說。
李春燕把興華的腳擦乾，拿毛巾裹上，頭也不抬地說：「怕啥呀？廠里有振江有振湖，誰敢給你臉子看？再說媽教你呢，她在那個財務科待了二十多年，閉著眼都能把帳做出花兒來，她教出來的人還能差到哪去？」
鳳蘭沒再說話，開始認真撥算盤。
起初手指不聽使喚，珠子撥岔了好幾回。
她咬著嘴唇一遍一遍地來。
李春燕洗完腳把興華塞回被窩，自己坐在鳳蘭旁邊看。
「嚯，這手法還在呢。」李春燕眯著眼看鳳蘭撥珠子，「我要是有你這兩下子，我就不用掰手指頭算帳啦。」
鳳蘭被她逗笑了，手上的勁鬆了些，反倒撥得更順了。
噼噼啪啪的算盤聲在堂屋裡響起來，不連貫，時快時慢，偶爾卡一下又接上。
興靜趴在邊上看了一會兒，伸手也要撥。
鳳蘭拉住她的小手，握著她的食指撥了一顆珠子，嗒的一聲。
興靜咯咯笑起來：「四姑，再來一個！」
鳳蘭握著她的手又撥了一顆。
嗒。
這一聲比前面所有的都響。
——————
第二天一早，北次間。
炕桌擦乾淨，算盤擺上，旁邊放著一沓舊帳本和一疊白紙。
「先打算盤。」木雲芝盤腿坐在炕上，從舊帳本里翻出一頁數字，「我報數兒，你撥。」
鳳蘭端端正正坐好，兩手擱在算盤兩側，手指發緊。
「三百四十七加二百一十五。」
鳳蘭的手指動了起來。
拇指上撥下珠，食指下撥上珠，一顆一顆地打。
打到百位進位的時候卡了一下，想了兩秒，撥過去了。
「五百六十二。」
「對。」木雲芝語氣平淡，接著報下一組，「一千零三十八減四百七十六。」
鳳蘭的手指在算盤上遊走，減法比加法慢，退位的地方猶豫了一下，撥了兩回才撥對。
「五百六十二。」
「對。」
木雲芝一口氣報了二十組加減法，鳳蘭錯了三組。
木雲芝指著錯的地方，一個一個跟她講為什麼錯。
是進位沒帶還是退位少減了一檔，鳳蘭拿鉛筆在白紙上記下來。
「再來。」
又是二十組，這回錯了一組。
「再來。」
第三輪二十組，全對。
木雲芝點了點頭，沒誇她，翻了一頁舊帳本。
「看好了。」她指著帳本上一行行手寫的數字和文字，「這是明細帳。左邊兒是日期，中間兒是摘要，就是這筆錢是幹什麼的，右邊兒分借方和貸方。借方是錢進來了或者東西進來了，貸方是錢出去了或者東西出去了。你先甭管為什麼叫借和貸，記住就行：進來的寫借方，出去的寫貸方。」
鳳蘭盯著帳本看了一會兒。
……
鳳蘭握著算盤，低著頭說：「我是嫁出去又離婚回來的。您要是再把工作給我，人家怎麼說？說劉家老四離了婚回娘家，搶她親媽的飯碗兒？」
木雲芝低低一哼：「誰說？」
「肯定會有人說。」鳳蘭抬起頭，臉上是認真的為難，「廠里那麼多人，嘴雜著呢。再說了媽，我又不會做會計，帳本子我都沒碰過，去了不是給您丟人嘛。」
「你沒碰過，我教你。」木雲芝的語氣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你有學歷有底子，學這些個東西不費勁兒。珠算記帳核算，這幾天我手把手教你。你白天跟我學，晚上自個兒練。等你差不多了，我領你去廠里考核，先幹著熟悉熟悉，不懂的也能問我。」
鳳蘭咬著嘴唇沒說話，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算盤珠子，發出零碎的嗒嗒聲。
木雲芝知道她心裡還有顧慮，索性把話說透：「你怕人家說閒話，我告訴你，人這輩子要是活給別人嘴裡聽，那就甭活了。你在唐家那四年，不也是怕人說閒話才忍著不敢吱聲兒？忍出什麼來了？忍出一身凍瘡、一肚子委屈、一紙離婚協議。」
鳳蘭的肩膀抖了一下。
木雲芝放緩了聲音，但話里的勁沒減：「現在你回來了，回自個兒家了。日子得往前奔。你有手有腳有腦子，憑什麼不能養活自己？你得自個兒立起來。明白我的意思不？」
鳳蘭使勁眨了兩下眼睛，啞著嗓子說：「媽，可我真的怕給您添亂。我去了廠里要是干不好，人家戳您脊梁骨。」
「你干不好我再教。」木雲芝一點鬆口的意思都沒有，「我在那個財務科幹了二十三年，從出納干到會計，誰還能說三道四？你是我閨女，我親手教的，怎麼就干不好了？」
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再說了，廠里還有你二哥和振湖呢，都是自家人，誰敢欺負你？」
鳳蘭抬起頭，看著木雲芝的臉。
皺紋比以前深了些，但眼神亮堂堂的。
鳳蘭的目光又落到炕桌上的算盤上。
棗木框、黑檀珠子，小時候她坐在小板凳上夠著手撥珠子的場景一下子湧上來。
那時候媽坐在炕上打算盤，她趴在旁邊看，噼里啪啦的聲音比收音機里的評書還好聽。她纏著媽教她，媽就手把手地教，拇指怎麼撥上珠，食指怎麼撥下珠，進位怎麼處理，退位怎麼補。
那是她記憶里跟媽最親的一段日子。
後來她嫁了人，去了門頭溝，算盤珠子的聲音就再也沒響過了。
木雲芝再加了一把火：「我停薪留職不是閒著玩兒的，往後要做買賣的。做買賣就得有人管帳。進多少貨出多少貨，收多少錢花多少錢，一筆一筆得記得清清楚楚。你去廠里做一段時間會計，把帳目上的活兒學紮實了學透了。等我這邊兒生意立起來，帳上的事兒得有個信得過的人。媽需要你。」
「媽，您真覺著我行？」鳳蘭一愣。
「你行。」木雲芝說得斬釘截鐵。
「那我試試。」
木雲芝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但眼底的勁鬆了。
「不是試試。」她糾正鳳蘭，「是好好學、好好干。」
鳳蘭被她這一頂，反倒笑了，把算盤抱在懷裡：「好好學，好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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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堂屋，李春燕正蹲在地上給興華洗腳。
興華不老實，兩隻腳在木盆里撲騰，水濺了李春燕一臉。
李春燕抹了把臉，一巴掌拍在興華屁股上：「再蹦！把你腳丫子擰下來當雞爪子燉嘍！」
興華嘿嘿笑著縮回腳，又偷偷伸出一隻來試探，被李春燕眼疾手快按住。
鳳蘭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翹了翹，把算盤放到桌上。
李春燕斜眼掃見算盤，咧嘴一樂：「喲，媽把那寶貝算盤給你啦？」
鳳蘭坐到條凳上，把算盤擺正:「二嫂，媽讓我去廠里頂她的崗兒。」
李春燕面上裝出一副意外的表情：「哎呀媽呀，這事兒好啊！我前兩天還跟建芬嘮呢，說媽那個位置空著怪可惜的，要是有個自家人頂上就好了。你看看你看看，媽這腦瓜子，跟咱想到一塊兒去了！」
吳建芬也從裡屋探出頭來，懷裡興麗已經睡著了，她壓著嗓子說：「四姐，這是好事兒。你有高中底子，學什麼都快。」
鳳蘭低頭撥了兩下算盤珠子，手指還有些僵硬。
「我怕干不好。」她小聲說。
李春燕把興華的腳擦乾，拿毛巾裹上，頭也不抬地說：「怕啥呀？廠里有振江有振湖，誰敢給你臉子看？再說媽教你呢，她在那個財務科待了二十多年，閉著眼都能把帳做出花兒來，她教出來的人還能差到哪去？」
鳳蘭沒再說話，開始認真撥算盤。
起初手指不聽使喚，珠子撥岔了好幾回。
她咬著嘴唇一遍一遍地來。
李春燕洗完腳把興華塞回被窩，自己坐在鳳蘭旁邊看。
「嚯，這手法還在呢。」李春燕眯著眼看鳳蘭撥珠子，「我要是有你這兩下子，我就不用掰手指頭算帳啦。」
鳳蘭被她逗笑了，手上的勁鬆了些，反倒撥得更順了。
噼噼啪啪的算盤聲在堂屋裡響起來，不連貫，時快時慢，偶爾卡一下又接上。
興靜趴在邊上看了一會兒，伸手也要撥。
鳳蘭拉住她的小手，握著她的食指撥了一顆珠子，嗒的一聲。
興靜咯咯笑起來：「四姑，再來一個！」
鳳蘭握著她的手又撥了一顆。
嗒。
這一聲比前面所有的都響。
——————
第二天一早，北次間。
炕桌擦乾淨，算盤擺上，旁邊放著一沓舊帳本和一疊白紙。
「先打算盤。」木雲芝盤腿坐在炕上，從舊帳本里翻出一頁數字，「我報數兒，你撥。」
鳳蘭端端正正坐好，兩手擱在算盤兩側，手指發緊。
「三百四十七加二百一十五。」
鳳蘭的手指動了起來。
拇指上撥下珠，食指下撥上珠，一顆一顆地打。
打到百位進位的時候卡了一下，想了兩秒，撥過去了。
「五百六十二。」
「對。」木雲芝語氣平淡，接著報下一組，「一千零三十八減四百七十六。」
鳳蘭的手指在算盤上遊走，減法比加法慢，退位的地方猶豫了一下，撥了兩回才撥對。
「五百六十二。」
「對。」
木雲芝一口氣報了二十組加減法，鳳蘭錯了三組。
木雲芝指著錯的地方，一個一個跟她講為什麼錯。
是進位沒帶還是退位少減了一檔，鳳蘭拿鉛筆在白紙上記下來。
「再來。」
又是二十組，這回錯了一組。
「再來。」
第三輪二十組，全對。
木雲芝點了點頭，沒誇她，翻了一頁舊帳本。
「看好了。」她指著帳本上一行行手寫的數字和文字，「這是明細帳。左邊兒是日期，中間兒是摘要，就是這筆錢是幹什麼的，右邊兒分借方和貸方。借方是錢進來了或者東西進來了，貸方是錢出去了或者東西出去了。你先甭管為什麼叫借和貸，記住就行：進來的寫借方，出去的寫貸方。」
鳳蘭盯著帳本看了一會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