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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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毫不掩飾地說,王建軍對孫秋勝的印象一直不算好。

  遲到早退是家常便飯,工作的時候得過且過,有活兒能推就推,能拖就拖,一個浸淫多年的老油條。

  但今天不一樣。

  孫秋勝今天突然開口,違背了他一貫的做人原則,幾句話就把勞懷仁從「受賄」翻成了「開設賭場」,給王建軍的感覺是極為舒服的。

  「勞懷仁的事,說小不小,說大不大。」孫秋勝靠在椅背上,語氣淡淡,「你想弄他,就得把小事往大了做。」

  郭靖覺得有點過了,不太合規矩,蔣欽楚已經豎起了大拇指,眼睛亮晶晶的:「還是孫哥厲害,姜果然還是老的辣啊。」

  孫秋勝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咳了一聲:「犯罪分子會鑽漏洞,咱們也得隨機應變。」

  王建軍表示認同。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他就喜歡用死的規矩欺負活人。

  「孫哥,你這些本事都是從哪兒學的?」艾武裝湊過來問。

  「看的多了,自然就會了。」孫秋勝端起杯子,目光卻飄向窗外的老梧桐樹,唏噓道:「剛上班那幾年,我也是年年拿先進的。」

  他那副滄桑又一言難盡的表情,仿佛看見漂亮又活好的技師小姐姐上了岸,獨自坐在小酒館裡獨自感慨的老常客。

  有惋惜,有懷念,有煽情,但並不妨礙他轉頭去照顧其他技師的生意。

  王建軍虛心請教道:「孫哥,那這個案子我們具體該怎麼弄?」

  孫秋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整理了下思路。

  「檢察院那邊很可能會抗訴,你們證據鏈得做得紮實。」

  「第一,每個月幾號拿錢、拿多少、誰送的、誰接的,要形成時間線;」

  「第二,保衛科內部怎麼分的帳、有沒有其他人知情,要把旁證也固定下來;」

  「第三,光有楊坤的口供還不夠,最好能有書面憑證,我們當時搜了個帳本,你們再認真找找。」

  王建軍聽得仔細,不時點一下頭。

  他是會抓人,但把案子辦成鐵案,讓檢察院挑不出刺,讓法院能順利判下去,這又是一門學問。

  孫秋勝浸淫基層十幾年,踩過的坑比他們走過的路都多,句句都是乾貨。

  正說著,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任全推門走進來。

  他沒急著說話,先扯了張椅子在眾人中間坐下,環視了一圈:「清灣路那邊出了個案子,你們去接手。」

  「殺人嗎?」郭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蹭著地板發出刺耳的響聲。

  任全瞪了他一眼:「哪來那麼多殺人案?」

  郭靖訕訕地坐回去。

  「是持刀搶劫,五個人的小團伙,早上搶了一個中學老師,已經是這個月第八起報案了,全是同一撥人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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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搶劫?

  能起這麼早,干點什麼不好?

  基層派出所處理最多的案子都是吃喝嫖賭抽,坑蒙拐騙偷。

  持刀搶劫已經算是惡性案件。

  但其實,九零年代,這種事還真不少。

  七零八零後,沒被搶過的男性,可謂少之又少。

  「一直沒找到人?」王建軍問。

  「怎麼找?」任全嘆了口氣,「但凡有張照片,也不至於讓他們這麼囂張。」

  王建軍沉吟了片刻,「報案人還在嗎?」

  「在一樓做筆錄呢。」

  「他被搶的時候,看清楚人臉了嗎?」

  「面對面搶的,膽子大得很。」

  王建軍站起來,朝艾武裝抬了抬下巴:「武裝,你下去把人請上來,我跟他聊聊。」

  又扭頭看郭靖:「你去附近文具店買幾支鉛筆回來,再買個素描本,A3大小的。」

  郭靖一愣:「軍哥,這是要幹嗎?」

  王建軍懶得解釋,嫌棄他話多:「算了,欽楚你去買。」

  「我去,我去。」郭靖頓時不敢廢話,三兩步跑出門,又快速轉回來,「軍哥,買什麼樣的鉛筆?」

  「2B。」

  郭靖懷疑王建軍在罵他,又沒有證據。

  幾分鐘後,報案人被請到了二樓。

  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戴著銀框眼鏡,鬢角已經有了白絲,臉色還帶著點灰白。

  王建軍讓他坐到靠窗的位置,光線正好照在臉上,然後接過郭靖買回來的素描本,翻開新的一頁,鉛筆在指間轉了一圈。

  「謝老師,別緊張。」

  他聲音放得很平,像在跟人聊天,「你就當再跟我講一遍早上的事,越細越好,為首的那個,你看到他臉的時候,最先注意到的是什麼?」

  老師愣了一下,努力回憶著:「頭髮,頭髮卷卷的,挺長的,快到肩膀了。」

  「自然卷還是燙的?」

  「......應該是自然卷。」

  「什麼顏色?」

  「黑的。」

  王建軍的鉛筆在紙面上動了,先勾了一個橢圓的臉型輪廓。

  「臉型呢?」他頭也不抬地問。

  「偏長,有點瘦,顴骨高。」

  「眉毛什麼樣?」

  「挺濃的,像......像兩條毛毛蟲趴在上面。」

  王建軍繼續畫,筆觸從粗到細,一點點往上堆疊層次。

  就這麼一問一答,王建軍一筆一筆地勾勒,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報案人的表情,追問幾句細節。

  中學老師被他問得越來越具體,記憶里那些模糊的影子竟然一點點清晰起來,像蒙了塵的玻璃被慢慢擦亮。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王建軍放下筆,把素描本轉了個方向,朝向報案人。

  「你看看,是這個人嗎?」

  畫紙上,一張年輕男人的臉輪廓分明。

  捲髮及肩,濃眉,高顴骨,鼻頭圓大,薄唇嘴角下撇,下巴略尖,一雙眼睛的位置稍稍偏上,透著一股混不吝的兇狠勁兒。

  中學老師盯著畫看了將近十秒,瞳孔猛地放大,手指微微發抖:「像,太像了。」

  他又看向王建軍,「同志,你是藝術專業生?」

  王建軍沒回答,在上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清灣路搶劫案,嫌疑人畫像。」

  金銘能把這個技能作為饋贈,必然是有過人之處的。

  他把本子推到桌子中央,朝其他人說:「複印幾份,拿去給之前報案的幾個受害人看看,如果都能認出來,就能去找人了。」

  西亭只是一座幾十萬人的小城,小混混之間自有圈子,只要這張素描有七分相似就能把人找出來。

  辦公室里幾個人都擠上前。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亮素描本上那張捲毛青年的臉。

  線條簡單,神采卻透紙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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