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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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子查到尾聲,雨就落了下來。

  就像是一件事做完,總得點上一支煙來收尾。

  雨落得正是時候。

  大門口的雨篷邊沿,雨水先聚成珠子,珠子墜成水滴,水滴拉成一線,不緊不慢地往下砸,落在門前的積水裡,又在水面上那一瞬間恢復成完美的圓形,然後碎開,消融,匯入地面的暗光中。

  舞廳里悶了整晚的熱氣被雨一激,翻出股潮兮兮的霉味,壓在鼻子裡愈發氣悶。

  王建軍和常慶乾脆從裡面出來,一人占了一級台階,坐在大門口的雨篷底下抽菸,等著收隊。

  風一陣一陣地刮,裹著雨絲往台階上撲。

  常慶只穿了件花襯衣,坐了一會兒就開始縮肩膀,往門裡頭靠了靠,抱著胳膊嘟囔:「這一天天的,就知道下雨,有本事下錢啊。」

  他明天還要去出攤的。

  雨不停,一天的收入就算泡湯了。

  王建軍坐在風口上,風衣攏了攏,還是覺得涼氣從領口往下鑽。

  他側過頭看了常慶一眼,把煙掐了:「我去跟馬千里說一聲,你先回吧。」

  「別,」常慶搖頭,拿鞋尖撥了撥台階上淌下來的水線,「等他們忙完再說吧,別回頭少了什麼東西,賴上我。」

  他仰頭看了看路燈底下斜斜密密的雨線,補了一句:「這個天走回去,身上全得濕透。」

  已經熬到了後半夜。

  九十九步都走了,不差這一會兒。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手裡的菸頭明滅兩輪,忽然聽見雨聲里裹進來一陣發動機的轟鳴。

  吉普車從街口拐過來,速度極快,輪胎碾過積水路面時濺起兩片水幕,直接停在了舞廳大門口,車燈明晃晃的照著台階上的兩個人。

  車門推開,跳下來一個頭髮花白的男人。

  五十歲上下,身形清瘦,腰板卻挺得筆直。

  步子邁得又大又快,只在王建軍和常慶身上掃了一眼,就三兩步跨上台階,徑直朝著舞廳裡面走去。

  一股壓不住的急切。

  「什麼人啊,這麼囂張。」常慶小聲嘟囔著。

  「市局的錢回,錢隊長,刑警支隊的。」負責守大門的緝毒隊員湊過來,在王建軍旁邊蹲下,活動了一下站僵了的腳踝。

  王建軍奇怪道:「他怎麼來了?這案子就算是超出分局管轄,也該由市局緝毒支隊管吧?」

  隊員遲疑了下,壓低了聲音:「他是為了別的案子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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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哥販賣一千克毒品,基本是個死。

  毒販心狠手辣不假,但事到臨頭能看淡生死的沒幾個。

  求生欲一旦被捅破了口子,人就什麼都往外倒。

  交代販毒鏈條只算「招供」,要想真正爭取立功,還得拋出點別的料。

  牛哥坐過牢。

  在監獄裡跟牢友閒聊時,聽牢友吹噓過一樁舊案。

  十五年前一個雨夜,牢友搶了一個青年,對方反抗,他連捅了十七刀。

  錢回當年還是派出所的副所長,這是他從部隊轉業到公安系統之後接的第一個命案。

  他至今還記得那天晚上受害人父母來認屍時的場景。

  父親的眼神是灰的,空的,像是魂魄提前跟著兒子走了。

  母親沒有哭喊哀嚎,只是安靜地坐著,像一杯慢慢涼掉的水,眼淚掉進杯子裡,她也不撈。

  老兩口想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人為了幾塊錢,捅了自己兒子十七刀。

  十五年了,這樁案子始終沒破。

  沒有仇怨,沒有利益糾紛,沒有目擊者,監控在那個年代更是想都別想。

  雨把所有痕跡都洗得乾乾淨淨。

  錢回從派出所副所長到刑警大隊,再干到支隊長,從頭到尾都沒能放下過這個案子。

  不好說是念念不忘,還是耿耿於懷。

  十五年來,他一有空就把卷宗翻出來看,翻得紙邊都起了毛,卻始終沒有新的線索。

  時間越長,這事兒就越像一根刺,扎在骨頭縫裡,拔不出來,也消不掉。

  積年的舊案,新來的警察不會有他那份執念。

  再過些年,他到了歲數退下去,這個案子就會跟著他一起離開,

  像無數老刑警一樣,帶著一個沒解開的扣子遺憾退場。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他不想變成那樣,可案子沒線索,他徒呼奈何。

  然後今晚,天降希望。

  牛哥為了能活命,絲毫沒有猶豫的把那個牢友交代出來。

  人現在還因為別的案子,在沙岩農場服刑。

  所以,別特麼的在外面亂說話。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你發的牢騷,吹的牛,人家也許早就記在心裡,必要時用來當投名狀。

  「錢隊長出來了。」

  隊員在王建軍肩膀上拍了下,從台階上站起來。

  王建軍回頭,看見錢回從舞廳大門走出來。

  他的步子比進去時慢了很多,但腰挺得筆直。

  一步一個腳印從台階下來,任憑雨水落在身上,他走到吉普車旁邊,手已經搭上了車門把,卻又停住。

  轉過身,往回走了兩步,停在王建軍面前。

  「你就是王建軍?」他問。

  「是,錢隊長你好。」王建軍起身敬禮。

  「你好。」錢回回禮,伸出手抓住王建軍的胳膊,認認真真地說了一句,「你很好。」

  王建軍看著面前的這個男人。

  五十歲的年紀,頭髮已經灰白了大半,顴骨上的皮膚薄得能看到青色的血管,眼角的皺紋很深。

  他沉默著沒說話,只是點了下頭。

  王建軍很難完全理解這份執著。

  十五年,從年輕到白頭,為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一個素不相識的家庭,守著一條看不見的希望。

  但是他尊重。

  許許多多的案子,就是靠著這樣一根筋的人咬著牙不放,才能在多年之後等來一句「人抓到了」。

  錢回鬆開手,轉身拉開車門,彎腰坐進去。

  吉普車發動,倒了兩米,調頭,車燈掃過台階上兩個人,然後匯入雨夜深處的街道,尾燈越來越小,最後被黑暗吞沒。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王建軍朝台階外面走了幾步,仰起頭。

  夜空里烏雲正往遠處退,露出一塊一塊深藍色的天幕,星星零零散散地亮起來,像被水洗過一樣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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