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土裡巴人
王家坪。
前兩天山里剛下了雨，村邊的小溪變得渾濁，水流滾滾向前，帶著落葉、泥垢、昆蟲一起，奔向遠方。
王建軍在七所門口就下了車，帶著杜長纓慢悠悠地沿著溪邊的公路朝村子裡走。
「那邊山里，看得見嗎？」王建軍抬手指了指遠處一面陡峭的崖壁，灰色的岩面在霧氣里若隱若現，「是懸棺。這裡以前是古代巴人生活的地方，他們習慣把棺材吊在山崖上。」
杜長纓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才在崖壁的半腰上辨認出幾個模糊的方形輪廓，嵌在石縫裡，像是山長了幾顆黑痣。
「這邊是海軍的研究所。」王建軍朝右手邊努了努嘴，「裡面有亞洲最大的室內人工消聲水池，十多米深。」
「那是我的小學，七所附小，現在移交給了地方，附近村子的孩子都在這讀書。」
杜長纓停下腳步，聽著裡面傳出來的孩童讀書聲，又看到校園旁的溪流，水流潺潺，忍不住羨慕道：「那你們小時候可真幸福，下課就能抓魚摸蝦。」
幸福嗎？
對城裡的孩子來說，是的吧。
上輩子王建軍在城裡長大，放學後除了作業就是興趣班，大概上了太多的興趣班，搞的他成年後沒興趣上班。
論童年，好像真的是山村孩童有更多值得回憶的快樂。
放學就在溪水裡泡著，褲子濕到屁股，回家挨一頓揍，第二天又去。
「這麼急的水，能釣到魚嗎？」杜長纓見到溪流邊有個釣魚的中年男人，好奇地問。
那男人蹲在溪邊一塊平石頭上，手裡攥著根竹竿，竿梢垂在水面上，七星漂在水裡一沉一浮，被水流推著往下走，又被竿子拽回來。
「能。」王建軍肯定著，「也就這個時候好釣，漲水之後會把石頭上的苔蘚都沖刷掉，小魚沒了食物，才會咬鉤。」
「哦，小魚啊，是什麼魚？」
王建軍對上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笑了下，走過去向釣魚人打招呼：「七叔。」
「建軍啊。」釣魚的中年男人連忙起身，竹竿往地上一戳，眉頭蹙起來，「胳膊怎麼了？負傷了？」
「沒事，以前的舊傷，做了個小手術。」
七叔這才接過遞來的煙，目光又落在杜長纓身上，再看了一眼王建軍，嘴角透出笑意：「談對象了？」
「朋友，來家玩。」王建軍說這話的時候面不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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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七叔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王建軍也不解釋，湊過去把水裡的竹簍拎起來，濾干水看了眼。
一二十條溪石斑擠在一起，尾巴挨著尾巴，鱗片在陽光里泛著細碎的光。
「這有一斤多了吧。」
「差不多。」
「別去七所了，我買。」
「想吃就拿去，還說什麼買。」
「要給錢的。」
「給個屁。」
從後面趕來個氣勢洶洶的女人，她把竹簍往王建軍手裡一塞，轉頭對著七叔就罵罵咧咧起來：「一乍長的棍子都沒玩明白，天天在外面玩一丈的。輪個休也不著家，就曉得玩。」
罵完，又看了眼王建軍身邊的姑娘，氣勢收了收，臉上泛起笑：「建軍，家裡來了客人啊？幾條小雜魚，不值錢的東西，你直接拿回去。」
「嬢嬢，要給錢的。」
「和嬢嬢客氣什麼。」
趁著這個機會，七叔已經收好竿子，尷尬地朝著王建軍和杜長纓點了下頭，拔腿就跑。
七嬸也顧不得和王建軍說話，追在後面攆著罵。
王建軍搖了搖頭，把竹簍里的魚給杜長纓看了眼：「這種魚長不大，就這麼點，不過好吃。」
「嗯，我太姥爺家也在農村，不過京城的水不好，養不出這麼漂亮的魚。」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們這裡土地不好，只能種點土豆。」
一路走，北方的農村和南方的山村區別很大，杜長纓看到什麼都覺得很新奇。
路邊的野花她不認識，田裡的莊稼她分不清，就連牆上爬的藤蔓她也要停下來多看兩眼。
走了沒多遠，被一群鴨子給攔住了去路。
養鴨人揮舞著竹竿，正在驅趕著溪流里的鴨子回棚。
鴨子們嘎嘎叫著，擠成一團，乖乖的走在大路上。
王建軍遠遠地喊了聲：「十三叔。」
養鴨人把草帽向上掀，眯著眼認人：「建軍？胳膊怎麼了？折了？」
「沒有，開刀做了個小手術，沒傷著骨頭。」
「那就好。」十三叔咧嘴笑了笑，眼角擠出一堆褶子，目光越過王建軍落在杜長纓身上，「帶對象回來了？」
王建軍還沒說話，杜長纓已經落落大方地打了招呼：「十三叔好。」
「誒，好，好。」十三叔嘴角咧得更大了些，把草帽摘下來扇了兩下。
「這是您養的鴨子？是吃小魚的嗎？沒用飼料的鴨子啊，看著毛色就養得好。」杜長纓順嘴夸著。
王家坪是個山村，民風淳樸。
十三叔也不知道姑娘是在夸呢，還是在點菜呢。
他伸手把一個鴨子撈起來，在路邊折了幾根草莖，折巴折巴拴住鴨子的腳蹼，遞到王建軍的手上：「帶回去吃去。」
那隻鴨子倒掛著，翅膀撲騰了兩下，脖子一伸一伸的，嘴裡嘎嘎叫個不停。
王建軍還想掏錢，被十三叔瞪了眼，只能笑呵呵地接下。
然後他的左手就掛著一個滴水的魚簍和一隻撲騰的麻鴨。
按路程，他本來計劃從村口走的，這會兒已經不敢了。
解釋胳膊上的傷是一回事，再路過幾家，這個星期的菜估計都不用買了。
他帶著杜長纓從田埂的小路繞回了家。
西亭這邊的農村是不做前院的，走過門口的空地，穿過堂屋，直接到後院。
細竹在牆角扎了雞窩，牆上爬著藤蔓，院子乾淨不見雜草，只留了兩棵石榴樹，收拾得乾乾淨淨。
石榴花開得正盛，紅艷艷的幾朵掛在枝頭。
聽見響聲，孟文秀剛好從側邊牆角轉出來，手裡還端著一盆沒洗完的衣服。
看見杜長纓，她頓時放下手裡的木盆，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回來之前怎麼不打個電話？」
她埋怨了王建軍一句，又轉向杜長纓，「長纓來了，快，快到堂屋裡坐。」
後一句是個往上撥的調門，透著熱切和欣喜。
「阿姨好。」杜長纓笑著喊人，把手裡的布袋遞過去。
「來就來，怎麼還帶東西呢？」孟文秀嘀咕著。
「沒什麼，一點營養品，還給叔帶了兩瓶酒。」杜長纓笑著走在孟文秀身邊，環顧了一圈院子，贊道，「阿姨，這院子收拾得真好。」
一隻大公雞慢悠悠的從杜長纓面前走過去，驕傲地仰起脖子，尾巴翹得老高，留下一泡粑粑。
這是它最後一次拉粑粑。
前兩天山里剛下了雨，村邊的小溪變得渾濁，水流滾滾向前，帶著落葉、泥垢、昆蟲一起，奔向遠方。
王建軍在七所門口就下了車，帶著杜長纓慢悠悠地沿著溪邊的公路朝村子裡走。
「那邊山里，看得見嗎？」王建軍抬手指了指遠處一面陡峭的崖壁，灰色的岩面在霧氣里若隱若現，「是懸棺。這裡以前是古代巴人生活的地方，他們習慣把棺材吊在山崖上。」
杜長纓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才在崖壁的半腰上辨認出幾個模糊的方形輪廓，嵌在石縫裡，像是山長了幾顆黑痣。
「這邊是海軍的研究所。」王建軍朝右手邊努了努嘴，「裡面有亞洲最大的室內人工消聲水池，十多米深。」
「那是我的小學，七所附小，現在移交給了地方，附近村子的孩子都在這讀書。」
杜長纓停下腳步，聽著裡面傳出來的孩童讀書聲，又看到校園旁的溪流，水流潺潺，忍不住羨慕道：「那你們小時候可真幸福，下課就能抓魚摸蝦。」
幸福嗎？
對城裡的孩子來說，是的吧。
上輩子王建軍在城裡長大，放學後除了作業就是興趣班，大概上了太多的興趣班，搞的他成年後沒興趣上班。
論童年，好像真的是山村孩童有更多值得回憶的快樂。
放學就在溪水裡泡著，褲子濕到屁股，回家挨一頓揍，第二天又去。
「這麼急的水，能釣到魚嗎？」杜長纓見到溪流邊有個釣魚的中年男人，好奇地問。
那男人蹲在溪邊一塊平石頭上，手裡攥著根竹竿，竿梢垂在水面上，七星漂在水裡一沉一浮，被水流推著往下走，又被竿子拽回來。
「能。」王建軍肯定著，「也就這個時候好釣，漲水之後會把石頭上的苔蘚都沖刷掉，小魚沒了食物，才會咬鉤。」
「哦，小魚啊，是什麼魚？」
王建軍對上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笑了下，走過去向釣魚人打招呼：「七叔。」
「建軍啊。」釣魚的中年男人連忙起身，竹竿往地上一戳，眉頭蹙起來，「胳膊怎麼了？負傷了？」
「沒事，以前的舊傷，做了個小手術。」
七叔這才接過遞來的煙，目光又落在杜長纓身上，再看了一眼王建軍，嘴角透出笑意：「談對象了？」
「朋友，來家玩。」王建軍說這話的時候面不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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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七叔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王建軍也不解釋，湊過去把水裡的竹簍拎起來，濾干水看了眼。
一二十條溪石斑擠在一起，尾巴挨著尾巴，鱗片在陽光里泛著細碎的光。
「這有一斤多了吧。」
「差不多。」
「別去七所了，我買。」
「想吃就拿去，還說什麼買。」
「要給錢的。」
「給個屁。」
從後面趕來個氣勢洶洶的女人，她把竹簍往王建軍手裡一塞，轉頭對著七叔就罵罵咧咧起來：「一乍長的棍子都沒玩明白，天天在外面玩一丈的。輪個休也不著家，就曉得玩。」
罵完，又看了眼王建軍身邊的姑娘，氣勢收了收，臉上泛起笑：「建軍，家裡來了客人啊？幾條小雜魚，不值錢的東西，你直接拿回去。」
「嬢嬢，要給錢的。」
「和嬢嬢客氣什麼。」
趁著這個機會，七叔已經收好竿子，尷尬地朝著王建軍和杜長纓點了下頭，拔腿就跑。
七嬸也顧不得和王建軍說話，追在後面攆著罵。
王建軍搖了搖頭，把竹簍里的魚給杜長纓看了眼：「這種魚長不大，就這麼點，不過好吃。」
「嗯，我太姥爺家也在農村，不過京城的水不好，養不出這麼漂亮的魚。」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們這裡土地不好，只能種點土豆。」
一路走，北方的農村和南方的山村區別很大，杜長纓看到什麼都覺得很新奇。
路邊的野花她不認識，田裡的莊稼她分不清，就連牆上爬的藤蔓她也要停下來多看兩眼。
走了沒多遠，被一群鴨子給攔住了去路。
養鴨人揮舞著竹竿，正在驅趕著溪流里的鴨子回棚。
鴨子們嘎嘎叫著，擠成一團，乖乖的走在大路上。
王建軍遠遠地喊了聲：「十三叔。」
養鴨人把草帽向上掀，眯著眼認人：「建軍？胳膊怎麼了？折了？」
「沒有，開刀做了個小手術，沒傷著骨頭。」
「那就好。」十三叔咧嘴笑了笑，眼角擠出一堆褶子，目光越過王建軍落在杜長纓身上，「帶對象回來了？」
王建軍還沒說話，杜長纓已經落落大方地打了招呼：「十三叔好。」
「誒，好，好。」十三叔嘴角咧得更大了些，把草帽摘下來扇了兩下。
「這是您養的鴨子？是吃小魚的嗎？沒用飼料的鴨子啊，看著毛色就養得好。」杜長纓順嘴夸著。
王家坪是個山村，民風淳樸。
十三叔也不知道姑娘是在夸呢，還是在點菜呢。
他伸手把一個鴨子撈起來，在路邊折了幾根草莖，折巴折巴拴住鴨子的腳蹼，遞到王建軍的手上：「帶回去吃去。」
那隻鴨子倒掛著，翅膀撲騰了兩下，脖子一伸一伸的，嘴裡嘎嘎叫個不停。
王建軍還想掏錢，被十三叔瞪了眼，只能笑呵呵地接下。
然後他的左手就掛著一個滴水的魚簍和一隻撲騰的麻鴨。
按路程，他本來計劃從村口走的，這會兒已經不敢了。
解釋胳膊上的傷是一回事，再路過幾家，這個星期的菜估計都不用買了。
他帶著杜長纓從田埂的小路繞回了家。
西亭這邊的農村是不做前院的，走過門口的空地，穿過堂屋，直接到後院。
細竹在牆角扎了雞窩，牆上爬著藤蔓，院子乾淨不見雜草，只留了兩棵石榴樹，收拾得乾乾淨淨。
石榴花開得正盛，紅艷艷的幾朵掛在枝頭。
聽見響聲，孟文秀剛好從側邊牆角轉出來，手裡還端著一盆沒洗完的衣服。
看見杜長纓，她頓時放下手裡的木盆，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回來之前怎麼不打個電話？」
她埋怨了王建軍一句，又轉向杜長纓，「長纓來了，快，快到堂屋裡坐。」
後一句是個往上撥的調門，透著熱切和欣喜。
「阿姨好。」杜長纓笑著喊人，把手裡的布袋遞過去。
「來就來，怎麼還帶東西呢？」孟文秀嘀咕著。
「沒什麼，一點營養品，還給叔帶了兩瓶酒。」杜長纓笑著走在孟文秀身邊，環顧了一圈院子，贊道，「阿姨，這院子收拾得真好。」
一隻大公雞慢悠悠的從杜長纓面前走過去，驕傲地仰起脖子，尾巴翹得老高，留下一泡粑粑。
這是它最後一次拉粑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