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圍獵(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檔案第二頁第七條被秦雪用紅筆圈了出來——「民辦小學教學進度須與同級公辦學校保持一致」。陳浩放下檔案,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聲音發乾:「林哥,這一條如果透過,笑笑學校的三不原則全得廢。」

  十月的北京已經起了風。

  林凡站在酒店落地窗前,看著長安街上的銀杏樹被秋風吹得簌簌落葉子。秦雪約他在這裡見面——不是杭城,不是電話,不是郵件,而是北京。她說有東西必須當面交給他。

  門鈴響了。

  秦雪進來的時候,風衣上還帶著室外的涼氣。她沒有寒暄,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茶几上,然後坐下,端起林凡給她倒的茶一口氣喝了半杯。

  「這是今天早上教育部內部傳閱的徵求意見稿。」她用指尖點了點信封,「標題是《關於規範民辦小學教學質量的若干意見》。中育集團聯合了十二家教培企業,在今年八月底聯合提交了一份『建議書』。這份徵求意見稿的核心條款,跟那份建議書的重合度超過百分之九十。」

  林凡拆開信封。檔案不厚,只有八頁,但每一頁的頁邊距都被秦雪用紅筆密密麻麻地標註過。他翻到第二頁,目光停住了。

  第二頁第七條。紅筆圈出來的那一行字刺得他瞳孔微微收縮——「民辦小學的課程設定、教學進度、考核標準應與同級公辦學校保持一致。不得以『素質教育』『創新教學』等名義擅自降低或改變國家課程標準要求的教學內容和考核要求。」

  他把這一條讀了三遍。然後翻到下一頁。

  第十一條:「民辦小學須按學期向主管教育部門提交學生考試成績排名及升學率資料,作為辦學質量評估的主要依據。」

  第十五條:「不符合本意見要求的民辦小學,應在收到整改通知後六個月內完成整改。逾期未完成者,吊銷辦學許可證。」

  林凡把檔案放在茶几上。窗外長安街的車流聲隱隱約約地滲進來,像一條遙遠的河。秦雪放下茶杯,看著他:「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麼想法?」

  「寫這份檔案的人,對教育很懂。」林凡靠在沙發上,聲音平靜,「他知道怎麼把一套教育理念變成違規條款。『不得降低考核要求』——這句話放在紙面上,誰也挑不出毛病。但它的意思很明確:你不搞月考排名,你就是降低考核要求。你不搞超綱教學,你就是未達到國家標準。他把『應試』定義成了『標準』,然後把所有不符合應試模式的做法,全部定義成了『不達標』。」

  秦雪點點頭:「這份檔案預計下個月正式下發。一旦透過,笑笑學校有三條路可以選。第一,放棄三不原則,按應試標準重新設計課程。第二,硬扛——然後在六個月內被吊銷辦學許可證。第三——」

  「第三條路是什麼?」

  「有人希望你選第三條。」秦雪從公文包里又拿出一張紙條,放在茶几上,「這是今天早上有人塞到我酒店房間門縫裡的。」

  林凡拿起紙條。上面只有一行用印表機打出來的字:「轉告林先生:放棄異地擴張,調整課程設定,中育願意在杭城保留『笑笑模式』作為『特色試點』。條件是——不再對外宣傳,不再擴張,不再接受媒體採訪。」

  林凡把紙條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他把紙條放在那份徵求意見稿旁邊,忽然覺得這兩樣東西放在一起有一種荒誕的對稱感——一份是政策檔案,一份是私人傳話,但字裡行間傳遞的是同一個意思:你的路只有一條,就是縮回去。

  「周明遠的手筆。」秦雪說,「我查了中育過去三年的政商往來。他們不是第一次用這種方式——先在行業內部聯合足夠多的企業形成『共識』,再透過『建言獻策』的渠道把商業訴求轉化成政策語言,最後在部委層面推動檔案出台。這套打法他們用了不止一次。過去五年裡,全國有超過二十所嘗試創新教學模式的民辦學校,在類似的政策壓力下要麼關停,要麼被中育收購。」

  林凡站起來,走到窗前。銀杏葉還在落。風把它們從枝頭卷下來,打著旋堆在人行道上,被路過的行人踩成碎末。他想起第六卷末尾陳嘉禾在媒體見面會上說的那句話——「我七十歲出山,是因為看到中國教育的希望。」現在有人要把這份希望掐滅,用的不是暴力,是規則。

  「秦雪,幫我做兩件事。」林凡轉過身,「第一,這份徵求意見稿的公開徵求意見期還有多久?」

  「二十天。」

  「第二,幫我聯絡一個人。」

  「誰?」

  「教育部退休的老部長。第六卷的時候給我打過電話的那個。你說陳嘉禾認識他——請陳校長幫我牽線。我想見見他。」林凡把那份徵求意見稿重新裝進信封,「有些話,我想當面跟他說。」

  秦雪離開後,林凡撥通了蘇瑾瑜的電話。

  蘇瑾瑜正在上海參加一個企業家論壇,接電話的時候背景音是酒杯碰撞的聲音和模模糊糊的爵士樂。他聽林凡說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等一下。」過了半分鐘,背景音安靜了——他應該是走出了宴會廳,到了一個沒人的走廊。

  「凡哥,我問你一個問題。」蘇瑾瑜的聲音沒有了平時的輕鬆,「你辦笑笑學校,是為了什麼?」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好用,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享

  「為了給笑笑一個她配得上的童年。」

  「還有呢?」

  「為了證明另一種教育方式是可行的。」

  「好。」蘇瑾瑜說,「那我從商業角度跟你說幾句實話。第一,中育集團的市值是笑笑集團的八倍。不是一倍兩倍,是八倍。他們在全國三十七個城市有分支機構,加盟商數量超過兩千家。他們有專門的政府事務部門,有常駐北京的遊說團隊。你沒有。你只有一所學校,一百二十個學生,和一個叫陳嘉禾的老校長。」

  林凡沒有打斷他。

  「第二,這份徵求意見稿一旦透過,不只是笑笑學校的問題。你的『笑笑』品牌——兒童服裝、營養品、教育產品——整個品牌矩陣都會受到牽連。我們今年剛拿下的ISO標準,國家免檢資格覆審,還有正在談的歐洲出口渠道,所有這些東西,對手都可以拿『企業負責人涉及違規辦學』來卡你。」蘇瑾瑜的聲音壓得很低,「我不是勸你投降。我是說——你可以考慮戰略性妥協。調整部分課程,把三不原則改成『兩不一適度』,表面上讓步,實際上核心理念不丟。等政策風頭過去了——」

  「瑾瑜。」林凡打斷了他。

  「嗯?」

  「你剛才問我辦學校是為了什麼。我現在回答你——我辦學校,不是為了經營一個商業模式。是為了讓『全人教育』這四個字,在中國的小學教育里留下一個樣本。你可以收起來,可以藏起來,可以只在杭城的一個角落裡活著。但如果連這個樣本都要妥協,那以後還會有人敢嘗試嗎?陳嘉禾七十歲了,他沒有第二個七十年可以等。那些把孩子送到我學校的家長,他們把孩子的童年押給我了。我收了。我不會退。」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然後蘇瑾瑜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的、妥協的笑意:「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行,不妥協。那你想好怎麼打這一仗了沒有?」

  「想好了。」

  「說來聽聽。」

  「中育的做法是把商業訴求包裝成政策建議,再透過遊說推動政策出台。這套打法的核心弱點只有一個——他們必須在檯面上擺出『為了行業健康發展』的姿態。所以他們最怕的不是我硬扛,而是我把真相擺到檯面上。」林凡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長安街上川流不息的車燈,「輿論。我需要一場輿論戰。不是跟他們吵架,是把兩份檔案——他們的建議書,和部委的徵求意見稿——擺在一起,讓所有人看看,什麼叫『焦慮變現』。」

  蘇瑾瑜聽懂了。

  「你需要媒體資源。」

  「對。」

  「秦雪一個人不夠。」

  「所以我還需要一個人。」林凡說,「你二嫂。」

  蘇瑾瑜的二嫂,周婉茹,北大教授。她的專業方向是教育社會學。她認識全國教育學界所有說得上話的人。


  「什麼?」

  「不管這一仗打得多激烈,笑笑不能受影響。她才七歲。」

  林凡握著手機,看著窗外最後一片銀杏葉從枝頭脫落,在風裡翻了幾圈,最終落進了人行道上的落葉堆里。

  「我知道。」他說。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