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生存空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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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0章 生存空間(上)

  盤狀的圓月掛在無星的夜空之上,清冷的月光透過片片薄雲,將大地上的錫瓦斯城蒙上一層淡淡的光輝。

  錫瓦斯從來就不是什麼值得注意的城市,地理位置註定了它無法脫離軍事要塞的底層架構。論城防不如四面環丘陵的安卡拉,論經濟也不如經過傳統大道的開塞利,甚至連個配得上蘇丹的像樣行宮都沒有,搞得那個不久前才剛加冕的新蘇丹只能在摩下將軍的宅邸暫時落腳。

  凱庫巴德不住地來回踱步,腳下的地毯上滿是帶灰塵的雜亂腳印,可越是不住地走,凱庫巴德臉上的表情就越是扭曲,以至於站在不遠處的將軍打扮的男人都看不下去了:「這種小事,你還要猶豫到什麼時候!不過就是同意向那群羅馬人,那個拉斯卡里斯宣戰呢嗎,又不是沒有兵源」

  「少在這說風涼話,達尼什曼德!」凱庫巴德瞬間站定,緊接著迅速轉過身去怒視對方,「被那個易卜劣斯打敗過的又不是你,要我說幾遍你才意識得到他是個什麼怪物?要是隨便答應,我豈不是————」

  凱庫巴德依舊氣頭上,身子也激動地朝男人的方向微微前傾,但緊接著對方就迅速拔出腰間的刀對著前方空揮了一下,硬生生讓個頭僅到他胸口的凱庫巴德感受到了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脅,整個人霎時僵在了原地。

  「放尊重點,塞爾柱家族的後生小子!別忘了是誰力排眾議把你推上蘇丹的位置,是誰專門給你造了冠冕,以及————明明你我的先祖都曾是戰場上不死不休的敵人,但為什麼今天我卻願意站在你這邊,還能違心地當著諸多貝伊的面叫你一聲蘇丹!」

  這番話如同一把無形的刀,精準捅入了凱庫巴德尚顯稚嫩的身軀,讓他整個人瞬間脫力得徐徐後退,直到靠上牆壁才終於停下來。

  現實的碰壁讓凱庫巴德轉而開始思考,過往的無數畫面快速在他眼前閃回。記憶越是清晰,他就越覺得全身沉重得好像無力站起,只能靠全力攥緊拳頭來做些微不足道的反抗。

  他想起了那個在科尼亞行宮,告知他父親死訊的渾身是血的傳令兵,想起了自己搭乘皇家馬車,在圖魯爾大伯的護送下告別科尼亞和親哥哥使向東方,也想起了因科尼亞和哥哥一同被羅馬遠征軍奪取,貝伊們圍繞著蘇丹人選問題展開的無盡爭吵。

  桑加里烏斯河大敗本就讓蘇丹國元氣大傷,父親凱霍斯魯戰死更是鬧得人心惶惶,那些割據一方的親戚們不但不想著團結抗敵,反而紛紛撕下偽裝提刀科尼亞。雖然之後叛亂得以平息,哥哥凱卡烏斯如願坐上了蘇丹之位,但國家並未就此盼來和平,相反,噩夢才剛剛開始。

  那段時間他已在錫瓦斯安頓了下來,故對干詳細情況並不了解,只知道這個姓拉斯卡里斯且不信奉東正教的皇帝戰爭期間有如神助,從出徵到攻陷科尼亞不到兩個月,做到了科穆寧三帝歷經一個世紀都沒做到的事。

  不過,比起科尼亞的淪陷和親哥哥的被俘,他更在意的還是羅馬皇帝將七萬名突厥戰士集體處死後用他們的屍體築京觀一事。

  無數次,他都想說服自己不要相信這些假消息,但實實在在的軍隊缺口和將領缺失無一不佐證著這一事實,以至於連安卡拉淪陷後被屠戮,開塞利投降後從富人到窮人被扒層

  皮,以及特拉布宗帝國被孤軍速通什麼的都顯得稀鬆平常了。

  雖然羅馬皇帝自奪取開塞利後就沒再進軍,但離後者只有兩天馬程的錫瓦斯依舊每天活在恐懼之中,每天都有平民拖家帶口地離開錫瓦斯往更東的山巒和草原跑,殘餘的軍隊恐慌之餘也為是否要立他為蘇丹吵得不可開交,直到眼前這個自稱馬哈茂德的男人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圖格魯克的前車之鑑他也知曉,但有時候光是知曉沒有實力也等於零,尤其是在自己被當成作為旗幟或者說傀儡的時候。

  「說起來,你還沒回答我呢,」凱庫巴德深呼吸了幾口,支撐著牆壁讓自己勉強站直,「我可以理解那些貝伊推舉我為蘇丹,畢竟拉斯卡里斯最樂於看見我們內訂;但做這個最終推手的為什麼會是你?留著達尼什曼德血脈的你,不應該趁我們塞爾柱家族行將完蛋時趁火打劫嗎?」

  「報仇?」

  馬哈茂德稍稍感到困惑,開口想說什麼但最終又沒說出來,轉而目光左移陷入了思考狀,好一會才終於開口:「你手下那些個廢物怎麼想的,我就也是怎麼想的。我們達尼什曼德家和你們塞爾柱家確實有許多見血的遺留問題得解決,但幸好,我比起趁火打劫還是喜歡堂堂正正決鬥,在羅馬人的問題解決前咱們可以暫時合作。

  一言以蔽之:現在幹掉你我會不爽,倒不如暫時聯合對付更危險的羅馬皇帝。畢竟,我們的先祖也不是一直都在對抗,不是嗎?」

  這個答案與凱庫巴德設想的大差不差,想找漏洞也找不到合適的,故凱庫巴德最終也能以嘆氣將爭論劃上休止符。

  「先不說大家對如何處理拉斯卡里斯問題尚未形成共識————但就算我這個蘇丹同意你的主戰方針,我們又有多少籌碼能和他對抗,和一個僅靠三四萬人就能用兩個月肆虐安納托利亞高原,又能將七萬多聯合了基督教援軍的聖戰大軍全部消滅的惡魔和屠夫對抗?」

  「若把我們所有人的土地拼起來,也就錫瓦斯,馬拉蒂亞,埃爾祖魯姆和阿米達等大城,以及向東延伸到曼奇科特和凡城的安納托利亞東部。這些地方大多是山部分是草原,就憑這些,哪怕挖地三尺也湊不齊抗衡拉斯卡里斯的大軍。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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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什麼?」

  「我們一直以來都有個秘密武器——或者按你們的說法叫雙刃劍的傢伙們,那七萬聖戰大軍中他們可占比不少「你,你還想聯合那些呼羅珊來的土庫曼部落?」凱庫巴德滿臉驚訝,「你知不知道」

  「知道啊,你的祖輩當蘇丹的時候,經常因為他們不聽話對他們動武嘛。不過眼下都缺人成這樣了,不用他們還有誰可用?

  就算已經過了三年,但安納托利亞本土的突厥軍力受那場全滅影響依舊沒緩過來。再

  加上你摩下那群廢物貝伊遲遲拿不定主意加冕你,搞到最後就是那群在我們地盤上建碉堡的羅馬人都沒遭過什麼像樣的襲擊。

  你和我一樣都是突厥人,體內都流著戰士的血,應該清楚獵物就在不遠處自己卻只能幹看著」是多麼的煎熬吧?」

  凱庫巴德點了點頭,不過契機並不是認同這套血統論,而是羅馬皇帝中途攜主力返回首都一事。雖然探子猜測可能和他的家人有關,但在他看來,這一舉動就是對方純純的沒把他,以及他們這些稱霸了安納托利亞近一個世紀的突厥勇士放眼裡。

  名為自尊的怒火開始在凱庫巴德心中燃燒,一度鬆開的拳頭也再度攥緊,咬合的牙齒也隱隱露出粉色的牙床。馬哈茂德注意到了年輕蘇丹的變化,嘴角浮現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趁著羅馬軍隊主力不在安納托利亞高原,他們的定居點又還沒建成之際,以我的名義集中所有突厥戰士發動奇襲爭取把整片高原都奪回來是吧?」

  馬哈茂德沒說話,只是表情讚許地點了點頭。

  「現在是春季,拉斯卡里斯前段時間還在君士坦丁堡辦了什麼凱旋式,各條道路因為雨天變多泥得沒法走,夏季會消耗多餘的給養,果然只能像祖輩們那樣,等秋天草場長成戰養肥的時候再出擊穩妥些?」凱庫巴德問。

  「不,夏天就出發,」馬哈茂德語氣冷酷如鐵,「既然拉斯卡里斯能在兩三個月內做到科穆寧皇帝一個多世紀都做不到的事,我們都知道的東西他肯定比我們還知道,要真等到秋天,迎接突厥戰士們的就不是羚羊,而是獅子了。」

  「獅子?你是說羅馬軍隊會在秋天返回高原?」

  「不是!等到秋天,他們現在構築的那些要塞,堡壘什麼的就算沒蓋好也初具規模了,我們手頭又沒有像樣的攻城器械,難道要用弓箭和彎刀去生啃那些硬傢伙嗎!」


  自20年前,那個一度制霸中亞的塞爾柱蘇丹國轟然崩塌開始,塞爾柱的血脈便在波斯斷絕,安納托利亞的羅姆蘇丹國也從旁支變成了主支,可隨後接連發生的羅馬入侵和家族內戰,又讓家族本就不多的人丁再度去排隊見了真主。

  若淪為羅馬階下囚的凱卡烏斯不在了,那他親弟弟凱庫巴德就是塞爾柱家族最後的男嗣與最後的蘇丹人選。若他也死了————

  一唉,有時候我也會想,我若生來就是塞爾柱家族的一員,是否會比現在擁有更多選擇呢?

  馬哈茂德使勁搖了搖頭將這一錯誤理念趕到九霄雲外,緊接著又伸出手一把拽住了凱庫巴德的胳膊讓他嚇了一跳:「你幹什麼?」

  「想清楚是否要開戰了沒?想清楚了就跟我來,一大幫人還在等你做著決定呢。」

  「放開!」凱庫巴德用力掙扎但馬哈茂德滿是老繭的有力大手紋絲不動,還是後者主動鬆開才讓前者重得自由,「既然要我決定,我理應還有點自主權,不用完全受你擺布吧!」

  馬哈茂德眨了眨眼,死死盯著凱庫巴德但什麼都不說,但僅過了兩秒半就把視線轉回去了。

  「若你不想背負開戰的責任————也可以,屆時當著那些貝伊,伊瑪目和烏里瑪的面宣布一聲開戰就好,剩下的髒活就由我們來做。如果想在此之上再有點儀式感的話,回頭我還能讓我的首席烏里瑪寫封討伐羅馬人的檄文,以你的名義送到拉斯卡里斯那去。」

  「不想背負責任?你把我當成什麼了!我要是不想背負,剛才會跟你一本正經討論那些戰術細節嗎!」

  那些叫個屁的戰術細節————

  馬哈茂德不禁皺眉,煩躁的怒火也緩緩填滿胸腔,甚至連拔刀砍死這個優柔寡斷的蘇丹的念頭都來了個閃回。

  「那你還他媽的拖什麼,不知道還有幾十號人在等你下命令嗎!若你擔心奪權問題純屬閒的,老子又不是你們塞爾柱家的我拿什麼奪權?」

  凱庫巴德還沒回應,馬哈茂德已經是越說越火,嘴裡還不住叨叨些塞爾柱家的人咋都那麼廢了」之類的話,可不成想辱罵家族竟然觸到了對方的逆鱗,讓原本還猶猶豫豫的凱庫巴德直接眼神堅定地站穩了身子:「帶路。」

  之前的怯懦讓馬哈茂德對凱庫巴德有了刻板印象,故最開始還沒注意到對方說話,直到對方又將同樣的詞大吼了一遍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幾十號人在等聽起來好像很遠,但實際凱庫巴德兩人離他們也就間隔百餘步,類比起來就是從側屋走到正屋的距離。不過在行進途中,凱庫巴德指正馬哈茂德不該對標圖格魯克,而是應該對標被俘前不久被流亡牧首加冕為君十一的君士坦丁·杜卡斯,但馬哈茂德沒有回覆。

  大門緩緩推開,迎接兩人的是司空見慣的混合羅馬—突厥風格但後者又偏多的內部裝潢,幾十根分散點燃的蜂蠟蠟燭泛著明亮的光,讓豁然開朗的室內有種說不清的溫暖感覺,讓凱庫巴德一瞬間以為回到科尼亞的行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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