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A king does not kill a king
第289章 A king does not kill a king
一盞裝滿葡萄酒的高腳杯被推了過去，滑到男人面前隔著一拳大小的位置時便穩噹噹地停了下來，將幽幽的燭光打得稀碎。
亨利·德·佛蘭德斯沒有將其拿起更沒有一飲而盡，而是在面無表情地注視了它一會後，緩緩抬頭順著杯子往前看，狄奧多爾·拉斯卡里斯右手撐臉，瞧著他的表情與他類似，邊上站著的教十是翻譯，和之前翻譯某豬倌沙皇土味斯拉夫語的是同一位。
房間裡只有他們三人，光線來源只有桌上的那盞三燭燭台，亨利本人更是被扒得只剩便裝，沒有任何暗藏武器的可能。
「你能覺得自己是獵鷹那再好不過。」
聽過教士轉述的希臘語後，狄奧多爾原本板著的臉竟然笑了出來，緩緩起身慢慢踱步到窗邊，無數絢麗的銀河蛛網一般在整個城市熠熠生輝。
「我們不是第一次見面。早在十年前的今天，我倆就在狄奧多西城牆上交戰過，一對一。
「是，我說過早晚有一天咱們還會面對面，只可惜雖然面對面了，但方式我不太喜歡。我還是喜歡像騎士一樣在戰場上決出勝負再說其他，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單方面被你像逗鷹一樣玩弄一被你這個敵基督玩弄。」
狄奧多爾沒搭理他，只是搖了搖頭後自己另開了個話題：「大皇宮是整個君士坦丁堡和聖索菲亞大教堂齊名的地標，在外面的大街歌舞昇平的同時，大皇宮也差不多是金樽清酒玉盤珍羞。你認為，我為什麼要放棄這個和下屬，家人拉近感情的大好機
會，轉而來跟你這個本該和那位豬倌一樣去地獄報導的拉丁國王聊天？」
「因為你閒的。」
亨利幾乎想都沒想就說了出來，連那個當翻譯的教士都驚愕得兩眼瞪直，嘴巴不住打架猶豫是否要如實轉述，而亨利也沒閒下來，一把拿起狄奧多爾推給他的酒杯便暢飲起來，灑脫之餘竟生出了幾分行將奔赴刑場的悲壯感。
在皇帝的命令下，翻譯最終是顫顫巍巍地將亨利的話原樣道出，狄奧多爾聽罷神情也微微抽搐，但僅過了兩秒半便做好了表情管理，接上了之前一度斷裂的節奏：「沒把你和豬倌伊瓦伊洛一樣在競技場公開處決，而是貼心地沒讓你享受市民們的爛水果蔬菜，還把你貼心地軟禁在這大皇宮難道也是閒的？」
狄奧多爾的口吻平淡如水，但細聽就會發現水下其實布滿涌動的暗流，而這直擊要害的一擊也讓原本一臉有餘模樣的亨利臉色瞬間冷淡。他沒再搭理亨利，而是再度望向窗外的萬家燈火，一個個光點倒映在他的瞳孔，漸漸也匯聚成了條長長的銀河系。
「十年前的今天，我帶領城裡殘餘的士兵和市民，以及從安納托利亞渡海而來的千名重騎私兵才堪堪擊敗了你和你的拉丁同袍—但若是反過來，我若沒能阻止你或我那天直接不在城中，窗外會變成什麼樣，你能想像嗎？」
狄奧多爾再度看向亨利，緊盯對方的雙眼眉頭緊皺，宛如行將噴出熊熊烈火，而亨利也不慌，正面迎著殺氣四溢目光的同時也認真做著思考狀，好一會才一詞一詞地開口，像是怕自己說錯或說漏什麼：「應該會把城市徹底毀滅，像我的家鄉佛蘭德斯那樣空餘一堆遺蹟。對吧？」
狄奧多爾沒說話，但亨利從他稍稍緩和的神情和哼」的一聲能猜出自己說對了，故也就同樣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向椅背做回敬。
「挺有自知之明嘛，」狄奧多爾語氣慣例地冰冷，「君士坦丁堡你們沒機會摧殘，西色雷斯，馬其頓，色薩利，阿提卡和伯羅奔尼撒你們可就沒法抵賴了吧？你們來之前，那裡都是阡陌交通雞犬相聞之地，不說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也是安寧祥和人丁興旺之地，可你們來了後什麼都變了。
耕地被群馬踐踏，村落被烈火焚燒，善男信女被你們殺戮和奴役，你們到哪裡毀滅和災禍也就跟到哪裡，甚至你們在塞薩洛尼基加冕用的冠冕也是搶來的，說你們是撒旦奴僕一點都沒錯！」
「你說這話前怎麼不看看你自己！」亨利雲時怒從心起，重重拍案而起，「在這批判我說得頭頭是道，但你們希臘人遠征安納托利亞時搞的那些臭事呢？我自己從沒有做過也沒允許過他們那樣做，但安納托利亞的事每一件都是你親自下的令！
你在科尼亞郊外把七萬多薩拉森人像牲口一樣殺光再堆成死人山，縱容手下將軍攻破安卡拉城後屠光一整座城，開塞利都投降了你還派人挨家挨戶勒索，湊不夠錢的不是被抓去賣給奴隸販子就是賞給十兵當玩物！那些個村子，鎮子你允許和鼓勵的無數屠殺我就懶得說了，你肯定也懶得記。
若是我沒法阻止手下人當魔鬼，你就是主動讓手下人變成魔鬼！你個屠夫，敵基督沒資格指責我！」
房間內安靜極了，最後一波回聲消散於漆黑時清晰得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能聽見。但這個過程沒有持續多久就被狄奧多爾打破，只是他的語氣已經不見了先前高高在上的跋扈。
他能了解外國的情況都得益於幾年前去世的忘年交，偵察兵出身的間諜總管老拉烏爾，但亨利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𝕋𝕎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
算了，不重要，就像因他的命令被殺的突厥平民一樣，他們死掉這件事對狄奧多爾乃至帝國都很重要。
「你只看到我殺人了，但卻沒看到我為什麼殺。我遠征安納托利亞內陸可不是去劫掠的，是他媽去永久控制占領，去收復失地的，安納托利亞成為羅馬領土時，你們法蘭西人的祖宗還沒出現在我們的史書里呢！安納托利亞作為羅馬人的領土，其上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本就只屬於羅馬人，我只是送那些無恥闖進別人祖宅，還恬不知恥占為己有的卑劣蠻族回他們該回的地方。
土地就那麼大，土耳其人多占一塊羅馬人就少占一塊。我要是不殺，留著他們將來揭竿而起嗎？」
「呵，所以我一直都認為希臘人就是希臘人，不過只是群殺人如麻的野蠻人，卻老喜歡拿羅馬的名號來給自己裝點，也就只有你們會把赤裸裸的搶占土地說得那麼清新脫俗了。
你以為和我說這些我就會怕嗎，不會，只會讓我更堅決地以基督之名和這個新巴比倫與你這個敵基督對抗到底。你當然可以現在就惱羞成怒地殺了我，畢竟我是你的階下囚，你想怎麼對我都是你的自由，但你就算殺了我也沒用。
我不是第一個基督騎十，但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整個拉工世界光是戰十都比希臘人全加起來都多，只要教宗閣下下令，他們都會團結在聖座的旗幟下把你們生吞活剝。就算你能打敗安納托利亞的薩拉森人也沒法打敗整個拉丁世界！」
我若是不野蠻，等著你們來野蠻我嗎？抱歉，比起等著別人來野蠻我，我更願意先野蠻別人，畢竟口水任何時候都無法代替拳頭。
「哼————」
狄奧多爾嘆了口氣，雙手環抱胸前還不住地搖頭，這副姿態在亨利看來自然和投降畫等號，整個人顯現出一副濫出的神氣，搞得跟這裡不是大皇宮而是他在塞薩洛尼基的行宮似的。
不過————
亨利那副神氣中，潛藏著的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和悵然，全都沒有逃過狄奧多爾的眼睛。
「罷了。你剛才說你和我不同，因為我是主動下令屠殺而你是無力阻止下屬屠殺，那你又做了什麼？」
見對方轉移話題，亨利先是本能地微微皺眉目光也變得機警，但隨後見狄奧多爾鬆開環抱胸前的手改為攤開，猶豫片刻後還是決定跟上，只是打剛才開始就站著的他依舊沒有坐回去。
「做我該做的。」
「那不就是沒做？」狄奧多爾語氣再度收緊。
「我做了！」
亨利二度拍打木桌，力度之大甚至燭台都蹦了起來，帶動整個屋子仿佛頃刻間處干顛簸的遊船之中。
「你以為我樂於看見那些希臘人被殺嗎？你以為我看見那些抱著孩子祈求憐憫的女人心裡不會難過嗎？但那時的我沒什麼身份，只是諸多參與上帝遠征的基督騎士中的一個，我再怎麼做也只能確保被我控制的希臘人不受傷害，但其他人我也只能看著————我當時的感受你能知道嗎！」
亨利再度激動得渾身顫抖，但和之前那宛若人道主義者的義正言辭不同，現在的模樣更像個受了委屈沒處發泄的小孩。
「我無數次和他們，和我兄長，和博尼法斯大人，以及丹多洛總督說過不要殺戮太多，既然決定要建立統治那必然離不開希臘人，但他們誰都不聽，反而還拿身份等級來壓我讓我照著他們的樣子去做，個別冷嘲熱諷的還拿上帝來威脅我不虔誠要開除我的教籍
「哦，既然這樣————得知他們於阿德里安堡被全殲時，你應該很開心吧？畢竟你兄長只要被俘或者死去，下一任戴上搶來皇冠的不就是你，你也可以約束你的同袍少些欺辱————」
狄奧多爾本想直接以羅馬人」來稱呼，但思索片刻最終還是用了亨利嘴裡的希臘人，雲時便讓翻譯教十投來疑惑的目光，但見皇帝點頭他也只得原樣重新複述，亨利也如預料中一樣表情微微起了變化，但說的話卻完全沒受影響。
「我原本以為是這樣，但當我戴上皇冠時才發現沒那麼簡單。
根據協定，丹多洛總督摩下的威尼斯人將占據帝國境內的每個貿易據點，塞薩洛尼基港口區也要劃給他們做租界，全權以威尼斯的律法行事而我無權干預；色薩利歸屬博尼法斯建立高度自治的拉里薩王國，除非他們意圖謀反否則我也拿他們沒辦法。最後留給我的，只有馬其頓和西色雷斯的零散城市和一個個人去樓空的采邑莊園，外加一大幫本事沒多少卻心高氣傲的同袍，沒事叫我聲陛下有事就當不認識。」
「竟然要面對如此惡劣之局勢麼？」狄奧多爾裝出副驚訝的神情，雖然其中也的確混著幾分真實，「若一切都屬實，疊加此前在阿德里安堡折損大半精銳來看，你能調動的軍隊理應只有數千規模，但此前一戰，就算扣掉那支退卻的騎兵部隊也有萬人。」
亨利再度顯出副哪壺不開提哪壺的慍怒，但不知是想起了自己是階下囚的事實還是剛才的談話讓其卸下了心防，他這次並沒有暴怒而是同樣哼了一聲，暫停片刻後才又繼續說剩下的。
內容依舊是他如何在克雷西昂設防，怎麼趁著卡洛揚的大軍逼進山谷時讓伏兵挨個出擊將其擊垮，又怎麼在擊垮敵人的同時將他們搶來的戰利品和擄掠的百姓救回去妥善安置，越說到後面他的語氣就越是驕傲，顯然他比起戰勝卡洛揚更重視自己救了希臘百姓。
再然後，他又說起了自己如何在希臘人的協助下湊夠錢購買僱傭兵，繞過威尼斯人把持的帝國
議會向其租界和商站進軍挑起內戰，國內的拉丁貴族如何基於利益左右橫跳，自己又如何拉攏到了熱那亞人下場最後又怎麼靠砸錢把他們打下來的愛琴海諸島重新收回。
亨利的態度很是誠懇，狄奧多爾不禁在他身上瞧見了幾分伊瓦伊洛的樣子一但兩人終究相差還是太大了，草莽英雄性子直一旦放下戒備就會將一切和盤托出；但亨利這種貴族子弟可就不一定了，稍有些手段的都能做到扯謊如吃飯喝水，他能做的也就只有選擇性聽取。
「或許是此舉讓我在希臘人那裡留下了好名聲吧，那之後有關希臘人逃逸和暴動的事情就少了許多，但與此相對的是歸蒙特費拉人管的色薩利卻鬧得更厲害了。雖然我的同袍都說是伊庇魯斯的米海爾專制公在暗地支持，但我仍舊認為是蒙特費拉人壓迫改宗迫使他們不得不反。」
「既然蒙特費拉人都強迫希臘人改宗和盤剝了，你為什麼不照做？而且你對希臘人如此寬厚，你的拉丁同僚應該看你很不爽吧？」
「我————」
亨利頓時開口便欲回答，可下一秒就跟觸電了似的僵在了原地，那團象徵著背叛的煙塵浮現心頭，讓他原本消散殆盡的怒火再度熊熊燃燒。
可是，在這團怒火之中，他卻望見一個模糊的人影在烈火中緩緩浮現，原本他還條件反射地以為是基督打算讓他做第二個摩西，可當它終干清晰到能看清時卻讓亨利整個人愣住：那人根本不是什麼基督，而是他那死於難產的前妻阿黛絲。
九年前剛登基那會，他為了鞏固和博尼法斯的附庸關係和對方聯了姻，可他成婚後一門心思都撲在富國強兵之上，只有對方吵得煩了才會跟例行公事一樣應付了事。雖然之後得知阿黛絲懷孕他同樣高興但也僅此而已，甚至那份有關阿黛絲死於難產的報告他都因忙於國事沒放心上。
人是會聯想的，有了阿黛絲做引子，亨利很快便能想到狄奧多爾的妻子安娜，越是想就越覺得兩個女人命運相似，進而也讓他不知不覺地對狄奧多爾的敵意又淡化了幾分。
這就是所謂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嗎————哎不對，階下囚好像就自己一個，囚犯沒必要跟典獄長共情吧？
亨利當然不知道這句古詩。但在類似情緒的影響下，他再度看向狄奧多爾時目光已然緩和了不少，但終究還是在臨界點維持著一團小小的火苗。
「既然你知道有關我的那麼多事，關於我的妻子————」
「我知道。」狄奧多爾馬上打斷了他，「我家那位和你妻子很像，同樣是貴族之間的聯姻，同樣因為丈夫忙於公務常年缺少陪伴，同樣在分娩時遭遇過難產。然後呢？
你是想藉此找些我倆之間的共同點祈求我饒你不死呢，還是想說些諸如我和你都沒有兒子都一樣可悲之類的垃圾話來挽回一點可笑的自尊？」
亨利沒有回答，讓人猜不透是沒話可講還是留存最後一絲尊嚴，狄奧多爾目光偏左似在思考什麼，但很快便又轉回了原樣。
「你有想過之後怎麼辦麼？」
「————你打算放了我？」亨利沉默良久後試探性地開了口。
「放你？你怎麼敢那麼打包票的？就不能是把你像那個土耳其蘇丹一樣拴在鐵鏈上麼？」
「事到如今，你沒必要再裝下去了吧？」亨利嘆了口氣，四下掃視一番後又癱坐了回去，「巴多卡瓦，薩拉森蘇丹還有我，都是長期和你敵對但如今全都成了你階下囚的可憐蟲，沒了我們阻攔，整個巴爾幹和安納托利亞早晚都會歸你一人吧。
巴多卡瓦白天時候被你公開砍掉了腦袋，薩拉森蘇丹照你剛才說的應該像我一樣被軟禁在哪。
套用你那套務實到什麼都可以不顧的作風，若我該死早該與巴多卡瓦一道人頭落地，若我該被軟禁你也用不著來找我，眼下，唯一可能的選項是什麼並不難猜。」
整個房間再次安靜下來，只有兩人重重的鼻息迴蕩在房內，一下一下宛若在較勁。
「有點意思。那你說說，放了你對我有什麼好處？比起拉你去斬首或繼續把你關起來。」狄奧多爾饒有興趣地問。
「這還用想嗎？你在去年就吞併了保加利亞，巴多卡瓦雖然名義上還是沙皇但實際就是個賤民，把他以及他的骨肉都殺了反而能讓保加利亞人即使想起事也沒個統一的旗幟；薩拉森人雖然被你奪走了核心區，但殘餘勢力依舊盤踞在東邊的群山中，若是留著蘇丹，剩下的薩拉森人不論奉誰做主都要先打場內戰，倒是能方便了你一步接一步的蠶食。
至於我嘛————」
亨利沒再繼續往下說，但透過黯淡的燭光能望見他愈發難看的神情。說來也怪，若是談論別人的種種亨利都能頭頭是道，可若是說起自己他卻能閉嘴就閉嘴，也不知是自尊心作祟還是其他什麼——
但不論如何，一切都將以東道主的再度歸位落下帷幕。
「常言道一王不殺一王」，雖然如你所說我確實注重務實，但你就沒發現：死在我手裡的人，沒有一個是真正意義上的王嗎？
伊瓦伊洛死時，他的國家已經在地圖上消失了，有土地沒皇冠的王確實有，但有皇冠沒土地的王怎麼都說不過去，所以他死時只是個謀反的豬倌而不是什麼沙皇，真正的王，土耳其蘇丹和奇里乞亞王我都沒有傷其性命，所以我又怎麼會殺死你呢？畢竟你依舊是拉丁王啊。」
亨利一臉狐疑，但狄奧多爾沒給他說話的機會，拍拍手後大門打開，幾個全副武裝煞氣逼人的羅馬侍衛走了進來，麻利地給亨利又扣上了銀制的枷鎖。但在他們行將把亨利拽走的瞬間，狄奧多爾以極快的語速下達了道命令，把侍衛和教士聽得兩眼都睜得老大：「明天把他的裝備都還給他，賜他一匹好馬放他離開城市。」
教士沒有翻譯這句話，故亨利也沒聽懂，但從侍衛們的反應也能多少猜出意思。可了卻一切時，他並沒有像其他重獲自由的囚犯那樣面露喜色，反而把自己埋入了更深的黑暗中，遠遠望去除了一隊侍衛什麼都看不見了。
「陛下，」那個翻譯教士等到門重新關上才謹慎地開口，「您放走他的原因我能猜到一二，應該是和伊庇魯斯的那群非羅馬人有關吧？但他作為國王，理應是可以勒索到一筆贖金的，為什麼您————」
「他親弟弟都能在對抗作為頭號敵人的我們的情況下私自撤退，會願意給他付贖金嗎？再說了，有時候最值錢的可不一定就是金錢。亞美尼亞王要贖金，土耳其蘇丹繼續關押，放走拉丁王，以及公開處決豬倌沙皇都是這個邏輯哦對了，雖然亨利沒像伊瓦伊洛那樣滿口髒話，但耽擱了你守禮拜的時間確是抱歉，就賞你四分之一個海佩倫做加班費吧。」
「謝陛下————哦對了，我聽我那個在開塞利的兄弟說土耳其人有古怪，您最好————」
狄奧多爾沒有搭理對方，只是雙手後背眺望窗外的萬家燈火，目光銳利得像是要洞穿雲霧一樣。
一盞裝滿葡萄酒的高腳杯被推了過去，滑到男人面前隔著一拳大小的位置時便穩噹噹地停了下來，將幽幽的燭光打得稀碎。
亨利·德·佛蘭德斯沒有將其拿起更沒有一飲而盡，而是在面無表情地注視了它一會後，緩緩抬頭順著杯子往前看，狄奧多爾·拉斯卡里斯右手撐臉，瞧著他的表情與他類似，邊上站著的教十是翻譯，和之前翻譯某豬倌沙皇土味斯拉夫語的是同一位。
房間裡只有他們三人，光線來源只有桌上的那盞三燭燭台，亨利本人更是被扒得只剩便裝，沒有任何暗藏武器的可能。
「你能覺得自己是獵鷹那再好不過。」
聽過教士轉述的希臘語後，狄奧多爾原本板著的臉竟然笑了出來，緩緩起身慢慢踱步到窗邊，無數絢麗的銀河蛛網一般在整個城市熠熠生輝。
「我們不是第一次見面。早在十年前的今天，我倆就在狄奧多西城牆上交戰過，一對一。
「是，我說過早晚有一天咱們還會面對面，只可惜雖然面對面了，但方式我不太喜歡。我還是喜歡像騎士一樣在戰場上決出勝負再說其他，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單方面被你像逗鷹一樣玩弄一被你這個敵基督玩弄。」
狄奧多爾沒搭理他，只是搖了搖頭後自己另開了個話題：「大皇宮是整個君士坦丁堡和聖索菲亞大教堂齊名的地標，在外面的大街歌舞昇平的同時，大皇宮也差不多是金樽清酒玉盤珍羞。你認為，我為什麼要放棄這個和下屬，家人拉近感情的大好機
會，轉而來跟你這個本該和那位豬倌一樣去地獄報導的拉丁國王聊天？」
「因為你閒的。」
亨利幾乎想都沒想就說了出來，連那個當翻譯的教士都驚愕得兩眼瞪直，嘴巴不住打架猶豫是否要如實轉述，而亨利也沒閒下來，一把拿起狄奧多爾推給他的酒杯便暢飲起來，灑脫之餘竟生出了幾分行將奔赴刑場的悲壯感。
在皇帝的命令下，翻譯最終是顫顫巍巍地將亨利的話原樣道出，狄奧多爾聽罷神情也微微抽搐，但僅過了兩秒半便做好了表情管理，接上了之前一度斷裂的節奏：「沒把你和豬倌伊瓦伊洛一樣在競技場公開處決，而是貼心地沒讓你享受市民們的爛水果蔬菜，還把你貼心地軟禁在這大皇宮難道也是閒的？」
狄奧多爾的口吻平淡如水，但細聽就會發現水下其實布滿涌動的暗流，而這直擊要害的一擊也讓原本一臉有餘模樣的亨利臉色瞬間冷淡。他沒再搭理亨利，而是再度望向窗外的萬家燈火，一個個光點倒映在他的瞳孔，漸漸也匯聚成了條長長的銀河系。
「十年前的今天，我帶領城裡殘餘的士兵和市民，以及從安納托利亞渡海而來的千名重騎私兵才堪堪擊敗了你和你的拉丁同袍—但若是反過來，我若沒能阻止你或我那天直接不在城中，窗外會變成什麼樣，你能想像嗎？」
狄奧多爾再度看向亨利，緊盯對方的雙眼眉頭緊皺，宛如行將噴出熊熊烈火，而亨利也不慌，正面迎著殺氣四溢目光的同時也認真做著思考狀，好一會才一詞一詞地開口，像是怕自己說錯或說漏什麼：「應該會把城市徹底毀滅，像我的家鄉佛蘭德斯那樣空餘一堆遺蹟。對吧？」
狄奧多爾沒說話，但亨利從他稍稍緩和的神情和哼」的一聲能猜出自己說對了，故也就同樣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向椅背做回敬。
「挺有自知之明嘛，」狄奧多爾語氣慣例地冰冷，「君士坦丁堡你們沒機會摧殘，西色雷斯，馬其頓，色薩利，阿提卡和伯羅奔尼撒你們可就沒法抵賴了吧？你們來之前，那裡都是阡陌交通雞犬相聞之地，不說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也是安寧祥和人丁興旺之地，可你們來了後什麼都變了。
耕地被群馬踐踏，村落被烈火焚燒，善男信女被你們殺戮和奴役，你們到哪裡毀滅和災禍也就跟到哪裡，甚至你們在塞薩洛尼基加冕用的冠冕也是搶來的，說你們是撒旦奴僕一點都沒錯！」
「你說這話前怎麼不看看你自己！」亨利雲時怒從心起，重重拍案而起，「在這批判我說得頭頭是道，但你們希臘人遠征安納托利亞時搞的那些臭事呢？我自己從沒有做過也沒允許過他們那樣做，但安納托利亞的事每一件都是你親自下的令！
你在科尼亞郊外把七萬多薩拉森人像牲口一樣殺光再堆成死人山，縱容手下將軍攻破安卡拉城後屠光一整座城，開塞利都投降了你還派人挨家挨戶勒索，湊不夠錢的不是被抓去賣給奴隸販子就是賞給十兵當玩物！那些個村子，鎮子你允許和鼓勵的無數屠殺我就懶得說了，你肯定也懶得記。
若是我沒法阻止手下人當魔鬼，你就是主動讓手下人變成魔鬼！你個屠夫，敵基督沒資格指責我！」
房間內安靜極了，最後一波回聲消散於漆黑時清晰得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能聽見。但這個過程沒有持續多久就被狄奧多爾打破，只是他的語氣已經不見了先前高高在上的跋扈。
他能了解外國的情況都得益於幾年前去世的忘年交，偵察兵出身的間諜總管老拉烏爾，但亨利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𝕋𝕎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
算了，不重要，就像因他的命令被殺的突厥平民一樣，他們死掉這件事對狄奧多爾乃至帝國都很重要。
「你只看到我殺人了，但卻沒看到我為什麼殺。我遠征安納托利亞內陸可不是去劫掠的，是他媽去永久控制占領，去收復失地的，安納托利亞成為羅馬領土時，你們法蘭西人的祖宗還沒出現在我們的史書里呢！安納托利亞作為羅馬人的領土，其上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本就只屬於羅馬人，我只是送那些無恥闖進別人祖宅，還恬不知恥占為己有的卑劣蠻族回他們該回的地方。
土地就那麼大，土耳其人多占一塊羅馬人就少占一塊。我要是不殺，留著他們將來揭竿而起嗎？」
「呵，所以我一直都認為希臘人就是希臘人，不過只是群殺人如麻的野蠻人，卻老喜歡拿羅馬的名號來給自己裝點，也就只有你們會把赤裸裸的搶占土地說得那麼清新脫俗了。
你以為和我說這些我就會怕嗎，不會，只會讓我更堅決地以基督之名和這個新巴比倫與你這個敵基督對抗到底。你當然可以現在就惱羞成怒地殺了我，畢竟我是你的階下囚，你想怎麼對我都是你的自由，但你就算殺了我也沒用。
我不是第一個基督騎十，但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整個拉工世界光是戰十都比希臘人全加起來都多，只要教宗閣下下令，他們都會團結在聖座的旗幟下把你們生吞活剝。就算你能打敗安納托利亞的薩拉森人也沒法打敗整個拉丁世界！」
我若是不野蠻，等著你們來野蠻我嗎？抱歉，比起等著別人來野蠻我，我更願意先野蠻別人，畢竟口水任何時候都無法代替拳頭。
「哼————」
狄奧多爾嘆了口氣，雙手環抱胸前還不住地搖頭，這副姿態在亨利看來自然和投降畫等號，整個人顯現出一副濫出的神氣，搞得跟這裡不是大皇宮而是他在塞薩洛尼基的行宮似的。
不過————
亨利那副神氣中，潛藏著的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和悵然，全都沒有逃過狄奧多爾的眼睛。
「罷了。你剛才說你和我不同，因為我是主動下令屠殺而你是無力阻止下屬屠殺，那你又做了什麼？」
見對方轉移話題，亨利先是本能地微微皺眉目光也變得機警，但隨後見狄奧多爾鬆開環抱胸前的手改為攤開，猶豫片刻後還是決定跟上，只是打剛才開始就站著的他依舊沒有坐回去。
「做我該做的。」
「那不就是沒做？」狄奧多爾語氣再度收緊。
「我做了！」
亨利二度拍打木桌，力度之大甚至燭台都蹦了起來，帶動整個屋子仿佛頃刻間處干顛簸的遊船之中。
「你以為我樂於看見那些希臘人被殺嗎？你以為我看見那些抱著孩子祈求憐憫的女人心裡不會難過嗎？但那時的我沒什麼身份，只是諸多參與上帝遠征的基督騎士中的一個，我再怎麼做也只能確保被我控制的希臘人不受傷害，但其他人我也只能看著————我當時的感受你能知道嗎！」
亨利再度激動得渾身顫抖，但和之前那宛若人道主義者的義正言辭不同，現在的模樣更像個受了委屈沒處發泄的小孩。
「我無數次和他們，和我兄長，和博尼法斯大人，以及丹多洛總督說過不要殺戮太多，既然決定要建立統治那必然離不開希臘人，但他們誰都不聽，反而還拿身份等級來壓我讓我照著他們的樣子去做，個別冷嘲熱諷的還拿上帝來威脅我不虔誠要開除我的教籍
「哦，既然這樣————得知他們於阿德里安堡被全殲時，你應該很開心吧？畢竟你兄長只要被俘或者死去，下一任戴上搶來皇冠的不就是你，你也可以約束你的同袍少些欺辱————」
狄奧多爾本想直接以羅馬人」來稱呼，但思索片刻最終還是用了亨利嘴裡的希臘人，雲時便讓翻譯教十投來疑惑的目光，但見皇帝點頭他也只得原樣重新複述，亨利也如預料中一樣表情微微起了變化，但說的話卻完全沒受影響。
「我原本以為是這樣，但當我戴上皇冠時才發現沒那麼簡單。
根據協定，丹多洛總督摩下的威尼斯人將占據帝國境內的每個貿易據點，塞薩洛尼基港口區也要劃給他們做租界，全權以威尼斯的律法行事而我無權干預；色薩利歸屬博尼法斯建立高度自治的拉里薩王國，除非他們意圖謀反否則我也拿他們沒辦法。最後留給我的，只有馬其頓和西色雷斯的零散城市和一個個人去樓空的采邑莊園，外加一大幫本事沒多少卻心高氣傲的同袍，沒事叫我聲陛下有事就當不認識。」
「竟然要面對如此惡劣之局勢麼？」狄奧多爾裝出副驚訝的神情，雖然其中也的確混著幾分真實，「若一切都屬實，疊加此前在阿德里安堡折損大半精銳來看，你能調動的軍隊理應只有數千規模，但此前一戰，就算扣掉那支退卻的騎兵部隊也有萬人。」
亨利再度顯出副哪壺不開提哪壺的慍怒，但不知是想起了自己是階下囚的事實還是剛才的談話讓其卸下了心防，他這次並沒有暴怒而是同樣哼了一聲，暫停片刻後才又繼續說剩下的。
內容依舊是他如何在克雷西昂設防，怎麼趁著卡洛揚的大軍逼進山谷時讓伏兵挨個出擊將其擊垮，又怎麼在擊垮敵人的同時將他們搶來的戰利品和擄掠的百姓救回去妥善安置，越說到後面他的語氣就越是驕傲，顯然他比起戰勝卡洛揚更重視自己救了希臘百姓。
再然後，他又說起了自己如何在希臘人的協助下湊夠錢購買僱傭兵，繞過威尼斯人把持的帝國
議會向其租界和商站進軍挑起內戰，國內的拉丁貴族如何基於利益左右橫跳，自己又如何拉攏到了熱那亞人下場最後又怎麼靠砸錢把他們打下來的愛琴海諸島重新收回。
亨利的態度很是誠懇，狄奧多爾不禁在他身上瞧見了幾分伊瓦伊洛的樣子一但兩人終究相差還是太大了，草莽英雄性子直一旦放下戒備就會將一切和盤托出；但亨利這種貴族子弟可就不一定了，稍有些手段的都能做到扯謊如吃飯喝水，他能做的也就只有選擇性聽取。
「或許是此舉讓我在希臘人那裡留下了好名聲吧，那之後有關希臘人逃逸和暴動的事情就少了許多，但與此相對的是歸蒙特費拉人管的色薩利卻鬧得更厲害了。雖然我的同袍都說是伊庇魯斯的米海爾專制公在暗地支持，但我仍舊認為是蒙特費拉人壓迫改宗迫使他們不得不反。」
「既然蒙特費拉人都強迫希臘人改宗和盤剝了，你為什麼不照做？而且你對希臘人如此寬厚，你的拉丁同僚應該看你很不爽吧？」
「我————」
亨利頓時開口便欲回答，可下一秒就跟觸電了似的僵在了原地，那團象徵著背叛的煙塵浮現心頭，讓他原本消散殆盡的怒火再度熊熊燃燒。
可是，在這團怒火之中，他卻望見一個模糊的人影在烈火中緩緩浮現，原本他還條件反射地以為是基督打算讓他做第二個摩西，可當它終干清晰到能看清時卻讓亨利整個人愣住：那人根本不是什麼基督，而是他那死於難產的前妻阿黛絲。
九年前剛登基那會，他為了鞏固和博尼法斯的附庸關係和對方聯了姻，可他成婚後一門心思都撲在富國強兵之上，只有對方吵得煩了才會跟例行公事一樣應付了事。雖然之後得知阿黛絲懷孕他同樣高興但也僅此而已，甚至那份有關阿黛絲死於難產的報告他都因忙於國事沒放心上。
人是會聯想的，有了阿黛絲做引子，亨利很快便能想到狄奧多爾的妻子安娜，越是想就越覺得兩個女人命運相似，進而也讓他不知不覺地對狄奧多爾的敵意又淡化了幾分。
這就是所謂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嗎————哎不對，階下囚好像就自己一個，囚犯沒必要跟典獄長共情吧？
亨利當然不知道這句古詩。但在類似情緒的影響下，他再度看向狄奧多爾時目光已然緩和了不少，但終究還是在臨界點維持著一團小小的火苗。
「既然你知道有關我的那麼多事，關於我的妻子————」
「我知道。」狄奧多爾馬上打斷了他，「我家那位和你妻子很像，同樣是貴族之間的聯姻，同樣因為丈夫忙於公務常年缺少陪伴，同樣在分娩時遭遇過難產。然後呢？
你是想藉此找些我倆之間的共同點祈求我饒你不死呢，還是想說些諸如我和你都沒有兒子都一樣可悲之類的垃圾話來挽回一點可笑的自尊？」
亨利沒有回答，讓人猜不透是沒話可講還是留存最後一絲尊嚴，狄奧多爾目光偏左似在思考什麼，但很快便又轉回了原樣。
「你有想過之後怎麼辦麼？」
「————你打算放了我？」亨利沉默良久後試探性地開了口。
「放你？你怎麼敢那麼打包票的？就不能是把你像那個土耳其蘇丹一樣拴在鐵鏈上麼？」
「事到如今，你沒必要再裝下去了吧？」亨利嘆了口氣，四下掃視一番後又癱坐了回去，「巴多卡瓦，薩拉森蘇丹還有我，都是長期和你敵對但如今全都成了你階下囚的可憐蟲，沒了我們阻攔，整個巴爾幹和安納托利亞早晚都會歸你一人吧。
巴多卡瓦白天時候被你公開砍掉了腦袋，薩拉森蘇丹照你剛才說的應該像我一樣被軟禁在哪。
套用你那套務實到什麼都可以不顧的作風，若我該死早該與巴多卡瓦一道人頭落地，若我該被軟禁你也用不著來找我，眼下，唯一可能的選項是什麼並不難猜。」
整個房間再次安靜下來，只有兩人重重的鼻息迴蕩在房內，一下一下宛若在較勁。
「有點意思。那你說說，放了你對我有什麼好處？比起拉你去斬首或繼續把你關起來。」狄奧多爾饒有興趣地問。
「這還用想嗎？你在去年就吞併了保加利亞，巴多卡瓦雖然名義上還是沙皇但實際就是個賤民，把他以及他的骨肉都殺了反而能讓保加利亞人即使想起事也沒個統一的旗幟；薩拉森人雖然被你奪走了核心區，但殘餘勢力依舊盤踞在東邊的群山中，若是留著蘇丹，剩下的薩拉森人不論奉誰做主都要先打場內戰，倒是能方便了你一步接一步的蠶食。
至於我嘛————」
亨利沒再繼續往下說，但透過黯淡的燭光能望見他愈發難看的神情。說來也怪，若是談論別人的種種亨利都能頭頭是道，可若是說起自己他卻能閉嘴就閉嘴，也不知是自尊心作祟還是其他什麼——
但不論如何，一切都將以東道主的再度歸位落下帷幕。
「常言道一王不殺一王」，雖然如你所說我確實注重務實，但你就沒發現：死在我手裡的人，沒有一個是真正意義上的王嗎？
伊瓦伊洛死時，他的國家已經在地圖上消失了，有土地沒皇冠的王確實有，但有皇冠沒土地的王怎麼都說不過去，所以他死時只是個謀反的豬倌而不是什麼沙皇，真正的王，土耳其蘇丹和奇里乞亞王我都沒有傷其性命，所以我又怎麼會殺死你呢？畢竟你依舊是拉丁王啊。」
亨利一臉狐疑，但狄奧多爾沒給他說話的機會，拍拍手後大門打開，幾個全副武裝煞氣逼人的羅馬侍衛走了進來，麻利地給亨利又扣上了銀制的枷鎖。但在他們行將把亨利拽走的瞬間，狄奧多爾以極快的語速下達了道命令，把侍衛和教士聽得兩眼都睜得老大：「明天把他的裝備都還給他，賜他一匹好馬放他離開城市。」
教士沒有翻譯這句話，故亨利也沒聽懂，但從侍衛們的反應也能多少猜出意思。可了卻一切時，他並沒有像其他重獲自由的囚犯那樣面露喜色，反而把自己埋入了更深的黑暗中，遠遠望去除了一隊侍衛什麼都看不見了。
「陛下，」那個翻譯教士等到門重新關上才謹慎地開口，「您放走他的原因我能猜到一二，應該是和伊庇魯斯的那群非羅馬人有關吧？但他作為國王，理應是可以勒索到一筆贖金的，為什麼您————」
「他親弟弟都能在對抗作為頭號敵人的我們的情況下私自撤退，會願意給他付贖金嗎？再說了，有時候最值錢的可不一定就是金錢。亞美尼亞王要贖金，土耳其蘇丹繼續關押，放走拉丁王，以及公開處決豬倌沙皇都是這個邏輯哦對了，雖然亨利沒像伊瓦伊洛那樣滿口髒話，但耽擱了你守禮拜的時間確是抱歉，就賞你四分之一個海佩倫做加班費吧。」
「謝陛下————哦對了，我聽我那個在開塞利的兄弟說土耳其人有古怪，您最好————」
狄奧多爾沒有搭理對方，只是雙手後背眺望窗外的萬家燈火，目光銳利得像是要洞穿雲霧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