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王的歸來
第288章 王的歸來
或許是見第二波弩矢久久未落下來，也或者是拉丁人的數量限制讓療效小干噱頭，原本貼在牆上瑟瑟發抖的射手們慢慢將恐懼拋之腦後，重新撿起丟掉的或死去戰友的弓箭開始拋射，一支支帶著仇恨的箭矢徐徐升空，抵達最高處時再接連箭頭朝下，化作一顆顆流星砸向拉丁人的頭頂。
除此之外，射手們也注意到了呼嘯海風的作用。原本迷信的他們還擔心這是神罰的先兆，可當他們望見升空的箭矢接連被風托得更高時，原先所有的不安和慍怒全都變成了舒心和喜悅，墨吉斯托斯甚至望著風走過的昏暗天空又是畫十字又是念叨經文，末了還不忘補句阿門。
為了搶時間，米海爾沒讓他們等待命令一齊松弦，而是完成動作就立即放箭，期望借人數優勢拉出火力網壓制對方，而實際也的確有效果：那條黑白對半的線列正冒著伊庇魯斯的箭雨緩緩向城市前進。
「準備怎麼樣了？」一出塔樓的米海爾望見前方待命的菲拉雷托斯三人便著急忙慌地開口，沒等對方回復就火急火燎地在侍衛幫忙下騎上戰馬。
「都好了，」菲拉雷托斯點點頭，撇頭示意米海爾往後看，「照您吩咐，步兵和市民已完成埋伏，騎兵也全都抹過聖水換上弓箭了。」
全副武裝的貴族們身後正對著直通城門的主幹道，除了排成兩路縱隊，鏈甲鱗甲混搭的伊庇魯斯騎兵隊外加待命的教士團體再看不到一個人，除了被風徐徐颳起的灰塵，垃圾和搖曳的樹，就是已經臨近頭頂的積雨雲已徐徐壓了上來，空氣也比以往更加潮濕，潮濕到仿佛能擰出水來。
「甚好。等待墨吉斯托斯的指令吧，聽到號角聲就隨我一起衝出城幹掉那群拉丁人！
」
貴族們大都統一回答遵命，許帕提俄斯雖也跟著回答，但他依舊忍不住望向身後的騎兵隊，滿臉的無奈中又透著一絲遺憾。
「別埋怨了，許帕提俄斯，」米海爾呵斥道，「你渴望像參加競技大會那樣戰鬥我知道，但戰場不是競技場，哪有那麼多機會給你決鬥。」
「我知道，但果然還是覺得土耳其人的方法太————」
「這是戰爭不是比武！比武才需要榮耀，戰爭需要的只有勝利！只要能勝利，什麼手段都能用！」
「沒錯呀，許帕提俄斯你就是太走火入魔了，拉丁人學學戰術就成，變成他們可犯不著。」斯坎德培也故作事不關己地吐槽。
許帕提俄斯被這一頓說，心裡本能地升騰起怒火，怒火又迫使他開口反駁，可還沒來得及吐出第一個詞，從頭頂上的塔樓傳來的號角聲便迎著風迴蕩在了半個都拉齊翁城上方。
「跟著我一起上，為了羅馬和基督的榮耀！」
米海爾拔劍大吼，吹號手吹響號角，貴族和騎兵們大吼著狠拽馬韁踢馬刺，教士集團也高舉耶穌，聖母和米迦勒聖像並一齊吟唱「蒙主垂憐」，決戰就這樣在呼嘯的疾風和不易察覺的毛毛細雨中徐徐展開！
因為提前打過招呼，城牆上的射手們不再放箭只是待命。望見頭頂各種旗幟，又以黑底金色雙頭鷹旗帶頭的成群騎兵從正下方魚貫而出撲，每個射手都發自內心地高聲歡呼，無數聲音匯聚天空將整段城牆籠罩，即使狂風不住呼嘯也無法削弱其分毫。
「變陣！」
沖在最前的米海爾迎風大喊，聲線較衝鋒號稍顯輕柔的號聲再度響起，原本豎直的兩列縱隊迅速在各自貴族的帶領下往左右兩邊扯，當最後一排騎兵脫離城牆的陰影庇護時，整個騎兵隊已變成了左右幾乎對稱互相拼接的斜面，在城牆上的射手們看來就像一張行將咬合的大嘴。
這個陣型並非米海爾乃至羅馬軍事體系原創，而是直接從突厥人那裡複製粘貼過來的。過往的一個多世紀，安納托利亞的突厥人和黎凡特的突厥人都用這招吞噬了無數的拉丁騎士，米海爾覺得自己沒理由做不到。
伊庇魯斯騎兵前進的同時，對面的拉丁騎士團也有了動作。持羊角弩的弩手繼續裝填，人手一面加長箏形盾的步兵由橫列切換為圓陣保護弩手，騎兵則再度排成數個楔形陣，從四個方向朝伊庇魯斯騎兵的口袋陣齊聲吶喊「聖喬治」後便發動反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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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騎槍已在之前沖陣時用盡，如今手裡都是長劍，彎刀，斧頭或錘子，客觀上倒是讓他們的威脅減弱了一個數量級。
雙方同時加速靠近彼此，不多時，最外圍的伊庇魯斯騎兵便能將拉丁騎士的側身盡收眼底，雖然刻著十字標識插滿斷箭的盾牌依舊顯眼，但和大塊的黑白馬衣比起來根本算不了什麼。
剎那間，就如獵豹瞄準了毫無防備的羚羊，各個領隊的貴族紛紛以不同的音色大聲吼出同一句話，最外圍的伊庇魯斯騎兵們紛紛舉起複合弓，握弦，拉弦，鬆手，目視箭矢劃破空氣後再重複同一套動作，就像突厥人一直以來做的那樣。
呲乓！
一支支箭呼嘯著命中了拉丁騎兵的戰馬側身，可進發而出的不是預想中的鮮血而是絢麗的火花。它看上去很美，美得如照亮昏暗世界的一束光，但卻也是全能的神對信仰他威名的兒女們最大的嗤笑。
至於那些箭矢只有兩種結果，要麼被原地彈飛遁入地面隱去蹤跡，要麼直接承受不住相互作用力斷成兩截，馬衣上甚至連個傷痕都看不見。
騎兵們沉默了，連帶著下令放箭的貴族們也是如此。原本他們的構想就是靠側身射擊以儘可能將拉丁騎兵射下馬，兩路一邊射箭一邊在前方交匯處完成交叉，最後再換上刀劍副武器包夾過來，將拉丁軍隊要麼就地殲滅要麼趕進城市由步兵分食。
但現在————
連第一步都進行不下去。
伊庇魯斯騎兵攻擊失敗的同一時間，拉丁騎兵們也進入了作戰距離。因為戰馬沒有受損，他們的楔形陣依舊高速推進勢不可擋，正對著他們的伊庇魯斯騎兵知道來不及轉移，索性扔掉弓拔出刀劍準備近戰，可他們還沒來得及揮下武器就被高速襲來的拉丁騎兵一擊必殺。
這些隸屬騎士團的拉丁騎兵沒有傻乎乎等靠近敵人再揮武器，而是早就根據武器種類不同找准角度待命，當雙方側身的瞬間，那些兵器便會如騎槍那樣自己往敵人身上撞，後者往往還沒來得及攻擊，甚至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就如斷線木偶，轟然倒地而再無動靜。
騎兵秀好操作斬獲數個人頭的同時，被保護在龜甲陣中的弩手也開始了自己的進攻只見原本豎直撐地的盾牌忽然整齊地抬起，圍成圓圈，半蹲著擺出狙擊姿勢的弩手們像變魔術般忽然出現，沒等伊庇魯斯騎兵反應，弩手們便同時扣下扳機，以弩矢構築了道不斷擴大的死亡圓環。成群的戰馬嘶鳴聲和人的哀嚎聲接連響起，一聲聲就如教堂的管弦樂般神聖。
不論是被騎兵殺死的，弩手射死的或是遭死屍波及摔倒墜地的，他們終究只占整個伊庇魯斯口袋陣的一小部分，左右兩路的多數騎兵環繞戰場半周后還是來到了預定地點完成了交匯，不過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做這一切已經沒了意義。
積雨雲已經渡過海洋登陸大地，天空陰暗得像太陽都被吞噬，毛毛細雨變作了瓢潑大雨，直接讓伊庇魯斯騎兵手中的弓當場報廢，竭盡全力射出的最後一箭甚至還沒接觸到拉丁箏形盾就被雨水和狂風吹到了地上。
隨隊伍一起衝鋒的米海爾望見這一幕萬念俱灰，失敗的陰影伴著刺骨的寒冷侵襲全身，甚至連手中的劍也好似沉重得抬不起來。
密集的雨水敲打著他的盔甲與頭盔，雖身體靠軟甲保護尚未淋濕皮膚，可無數的水滴卻已通過窺視孔一點一點淋在他的臉上，和他的淚水混在一起再也無法辨認。
我失敗了嗎？
我註定要失敗嗎？
我終究無法擺脫拉丁人的枷鎖嗎？
米海爾一度鬆弛的雙手再度攥緊，迎著風雨再度舉起劍仰天大吼，似是要將席捲世界的大風大雨給悉數驅散。大風依舊呼嘯著席捲大地，暴雨仍然將天地揉成一團讓人難以認出世界是否只剩自己一人。
忽然，一聲毫無徵兆的號角聲衝破了暴雨和大風構築的障壁，宛若刺破混沌的利劍，將所有人行將遠去的靈魂重新塞回空泛的肉體。伊庇魯斯人也好，拉丁人也罷，此刻全都如等待神諭的聖徒般茫然地抬頭望天，但看到的只有壓抑的墨和波濤的白匯做絕望的灰。
這個號角聲很特別，他不像伊庇魯斯號角那麼昂揚，也不如拉丁騎士團的號角那麼肅穆，反而像基於兩者之間但更偏向騎士團的音色。
米海爾還在思索，可緊接著似曾相識的隆隆聲便蓋過了一切聲響猛地鑽進耳膜。它是如此清晰，清晰到好像是從他心裡傳出來的。
為什麼會是從心裡傳出來的呢，米海爾想不明白，但聽著聽著，他卻從中嗅到了一絲似曾相識的味道，就好像————
沒等米海爾做出回答，答案自己就主動來迎接他了。遠處的森林，拉丁騎士團來的地方，更大規模的拉丁騎士正以密集的牆陣席捲而來！
隔著雨幕和受阻的視線，米海爾沒能看清來者的具體模樣，但密集的騎兵陣型，標誌性平舉的騎槍他絕對不會認錯，在這個時代，這個地方，能做到這點的只有那群人，那群他曾經為了生存不得不臣服，但無數個日夜都恨不得啖其肉剝其皮的無恥侵略者。
拉丁帝國軍隊衝過來時，伊庇魯斯騎兵剛好還在變陣，兩者間剛好組成了個完美的T
字形。就這樣，成百上千的伊庇魯斯騎兵在無數道響徹雲霄的騎槍斷裂聲中被摧枯拉朽地碾碎，許多人死前甚至都沒看清朝他們衝來的是什麼。
儘管震驚到絕望，但米海爾仍舊沒有坐以待斃，四下張望大致確定身處位置後便調轉馬頭全力向前沖。為確保安全，他衝鋒時也沒忘偵查四周，可不看不要緊，一看就看到了他終生難忘的一幕。
他看到菲拉雷托斯先是一記劈砍砍倒一個拉丁扈從再用盾牌正中一個騎馬軍士的面頰，但隨即被正前方衝來的騎士以騎槍正中其腹：他看到許帕提俄斯一手抓住伸過來的騎槍再一記直刺刺入那個扈從的脖頸，但接著便被飛速襲來的戰槌砸癟腦袋。
他沒看到斯坎德培，但卻看到了無數想不起名字的貴族面對死亡的波濤，或是屈辱投降或是加速逃命或是背水一搏，其身影最終都被奔涌而來的拉丁騎兵淹沒再也瞧不見分毫。
雨下得奇大無比，一滴滴雨水落在盔甲上進出陣陣難聽的聲響和風的呼嘯聲混為一體，讓米海爾幾乎與世界隔絕。原本耳邊還能隱約傳來嘶吼，騎槍斷裂和哀嚎的聲音，但現在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雨聲和風聲足以隔絕其他的一切聲音。
米海爾微微抬頭，看到的是連綿無際的白，但其中又透著些濃墨的黑，他意識到這是此前看到的亞得里亞海上空的積雨雲。不過，比起感嘆它終究是飄到了陸地，他還是更悔恨自己沒理解神的暗示，這片雲就是神在暗示拉丁帝國軍隊行將抵達都拉齊翁粉碎他們啊。
不知跑了多久，他忽然感覺周遭世界在一瞬間變暗，四處張望才發現自己原來回到了城門下，可奇蹟終究沒有發生，在他回到城市的同一時間，成群結隊的拉丁人也跟著沖了過來。
儘管雨下得很大，但埋伏多時的步兵和武裝市民仍舊堅持了他們的職責。
第一波沖入城內的拉丁騎兵在遭到四面八方射出的箭矢和投擲物打擊後猛然剎車，緊接著無數步兵四面衝出將他們群毆致死，但緊接著第二輪騎兵又會衝進來直接朝他們順勢衝鋒，當伊庇魯斯步兵漸漸不支時，排成縱隊的拉丁步兵又接著衝殺過來————
主幹道沒有城外寬，註定戰鬥在失去奇襲性質後就是拼人多，而伊庇魯斯軍民最終被人潮壓垮，巨量鮮血將整片幹道染紅又再被雨水沖刷。
「啊~真他媽的暢快，果然在競技大賽贏再多次也不如實際砍死一個希臘人來得爽啊！」
尤斯塔斯·德·佛蘭德斯悠閒地走出塔樓，感受到雨淋後索性雙手平舉讓雨水洗掉身上的血污，身後跟著的家騎則將一個頭戴羅馬盔身著拉丁鏈甲的男屍合力拖了出來，就好像尤斯塔斯想把它帶走，做成炫耀武功的標本和諸多獸首標本一同掛在大廳似的。
現在的雨相較剛才已經小了很多，一度模糊的遠景也慢慢現出了輪廓，但沖刷盔甲上的血跡還是綽綽有餘，變得清新的空氣也讓尤斯塔斯高興得像個孩子，就差原地蹦蹦跳跳地開玩了。
「喲，這不是兩位分團長閣下嘛，久等了！」尤斯塔斯瞧見迎面而來的聖殿騎士和醫院騎士，高興地迎了前去，「我來得正是時候吧？」
「可以那麼說，」醫院騎士說，「說實話，當我們瞧見希臘騎兵比我們的弟兄多，還打算學薩拉森人那樣搞騎射時的確嚇了一跳，但幸好我們棋高一著，讓裝備鏈甲馬鎧的騎士弟兄呆在最外層，那些軟綿綿的箭根本就射不穿！」
「什麼？騎射？」尤斯塔斯一臉驚訝，但很快便笑得前仰後合，仿佛聽到了什麼世界級的笑話，「連法蘭西勇士都不屑於學的歪門邪道，他們竟然當成寶貝？哈，輸給我們還真的不冤一哦當然，耶穌基督的庇佑才是第一位的，若沒有他，我們可能都沒法趕上像剛才那種絕佳時候！」
笑完了的尤斯塔斯趕忙又換上肅穆臉在胸前畫十字，倒是醫院騎士從頭到尾都默不作聲地盯著他。雖然為了防雨他依舊沒有抬起面罩，但從他舒緩的動作不難看出他應當正擺著副看傻子的表情。
是否要告訴他實情呢，醫院騎士拿不定主意，不過聖殿騎士的到來恰好幫他解了圍：「我們的弟兄正挨家挨戶把市民趕出來，他們的死活就由攝政閣下你來定奪吧。而且就在剛才，我們團的弟兄報告說抓到了個穿得很顯眼的男人，懷疑是攝政閣下你要找的專制公。要去看看麼？」
「專制公？那個天殺的米海爾？那當然要看了！帶路帶路！」
一伙人說著便冒著雨往前走，但還沒見到人就聽見一個喊著他名字的聲音由遠及近地從城外傳來，轉頭一望是個騎馬軍士，可湊近了才發現是個傳令兵，臉色不知為何還蒼白如紙。
「攝————攝政閣下，不是個好消息。您，您哥哥亨利閣下已經到塞薩洛尼基，還以皇帝身份命令您回去見他！」
或許是見第二波弩矢久久未落下來，也或者是拉丁人的數量限制讓療效小干噱頭，原本貼在牆上瑟瑟發抖的射手們慢慢將恐懼拋之腦後，重新撿起丟掉的或死去戰友的弓箭開始拋射，一支支帶著仇恨的箭矢徐徐升空，抵達最高處時再接連箭頭朝下，化作一顆顆流星砸向拉丁人的頭頂。
除此之外，射手們也注意到了呼嘯海風的作用。原本迷信的他們還擔心這是神罰的先兆，可當他們望見升空的箭矢接連被風托得更高時，原先所有的不安和慍怒全都變成了舒心和喜悅，墨吉斯托斯甚至望著風走過的昏暗天空又是畫十字又是念叨經文，末了還不忘補句阿門。
為了搶時間，米海爾沒讓他們等待命令一齊松弦，而是完成動作就立即放箭，期望借人數優勢拉出火力網壓制對方，而實際也的確有效果：那條黑白對半的線列正冒著伊庇魯斯的箭雨緩緩向城市前進。
「準備怎麼樣了？」一出塔樓的米海爾望見前方待命的菲拉雷托斯三人便著急忙慌地開口，沒等對方回復就火急火燎地在侍衛幫忙下騎上戰馬。
「都好了，」菲拉雷托斯點點頭，撇頭示意米海爾往後看，「照您吩咐，步兵和市民已完成埋伏，騎兵也全都抹過聖水換上弓箭了。」
全副武裝的貴族們身後正對著直通城門的主幹道，除了排成兩路縱隊，鏈甲鱗甲混搭的伊庇魯斯騎兵隊外加待命的教士團體再看不到一個人，除了被風徐徐颳起的灰塵，垃圾和搖曳的樹，就是已經臨近頭頂的積雨雲已徐徐壓了上來，空氣也比以往更加潮濕，潮濕到仿佛能擰出水來。
「甚好。等待墨吉斯托斯的指令吧，聽到號角聲就隨我一起衝出城幹掉那群拉丁人！
」
貴族們大都統一回答遵命，許帕提俄斯雖也跟著回答，但他依舊忍不住望向身後的騎兵隊，滿臉的無奈中又透著一絲遺憾。
「別埋怨了，許帕提俄斯，」米海爾呵斥道，「你渴望像參加競技大會那樣戰鬥我知道，但戰場不是競技場，哪有那麼多機會給你決鬥。」
「我知道，但果然還是覺得土耳其人的方法太————」
「這是戰爭不是比武！比武才需要榮耀，戰爭需要的只有勝利！只要能勝利，什麼手段都能用！」
「沒錯呀，許帕提俄斯你就是太走火入魔了，拉丁人學學戰術就成，變成他們可犯不著。」斯坎德培也故作事不關己地吐槽。
許帕提俄斯被這一頓說，心裡本能地升騰起怒火，怒火又迫使他開口反駁，可還沒來得及吐出第一個詞，從頭頂上的塔樓傳來的號角聲便迎著風迴蕩在了半個都拉齊翁城上方。
「跟著我一起上，為了羅馬和基督的榮耀！」
米海爾拔劍大吼，吹號手吹響號角，貴族和騎兵們大吼著狠拽馬韁踢馬刺，教士集團也高舉耶穌，聖母和米迦勒聖像並一齊吟唱「蒙主垂憐」，決戰就這樣在呼嘯的疾風和不易察覺的毛毛細雨中徐徐展開！
因為提前打過招呼，城牆上的射手們不再放箭只是待命。望見頭頂各種旗幟，又以黑底金色雙頭鷹旗帶頭的成群騎兵從正下方魚貫而出撲，每個射手都發自內心地高聲歡呼，無數聲音匯聚天空將整段城牆籠罩，即使狂風不住呼嘯也無法削弱其分毫。
「變陣！」
沖在最前的米海爾迎風大喊，聲線較衝鋒號稍顯輕柔的號聲再度響起，原本豎直的兩列縱隊迅速在各自貴族的帶領下往左右兩邊扯，當最後一排騎兵脫離城牆的陰影庇護時，整個騎兵隊已變成了左右幾乎對稱互相拼接的斜面，在城牆上的射手們看來就像一張行將咬合的大嘴。
這個陣型並非米海爾乃至羅馬軍事體系原創，而是直接從突厥人那裡複製粘貼過來的。過往的一個多世紀，安納托利亞的突厥人和黎凡特的突厥人都用這招吞噬了無數的拉丁騎士，米海爾覺得自己沒理由做不到。
伊庇魯斯騎兵前進的同時，對面的拉丁騎士團也有了動作。持羊角弩的弩手繼續裝填，人手一面加長箏形盾的步兵由橫列切換為圓陣保護弩手，騎兵則再度排成數個楔形陣，從四個方向朝伊庇魯斯騎兵的口袋陣齊聲吶喊「聖喬治」後便發動反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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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騎槍已在之前沖陣時用盡，如今手裡都是長劍，彎刀，斧頭或錘子，客觀上倒是讓他們的威脅減弱了一個數量級。
雙方同時加速靠近彼此，不多時，最外圍的伊庇魯斯騎兵便能將拉丁騎士的側身盡收眼底，雖然刻著十字標識插滿斷箭的盾牌依舊顯眼，但和大塊的黑白馬衣比起來根本算不了什麼。
剎那間，就如獵豹瞄準了毫無防備的羚羊，各個領隊的貴族紛紛以不同的音色大聲吼出同一句話，最外圍的伊庇魯斯騎兵們紛紛舉起複合弓，握弦，拉弦，鬆手，目視箭矢劃破空氣後再重複同一套動作，就像突厥人一直以來做的那樣。
呲乓！
一支支箭呼嘯著命中了拉丁騎兵的戰馬側身，可進發而出的不是預想中的鮮血而是絢麗的火花。它看上去很美，美得如照亮昏暗世界的一束光，但卻也是全能的神對信仰他威名的兒女們最大的嗤笑。
至於那些箭矢只有兩種結果，要麼被原地彈飛遁入地面隱去蹤跡，要麼直接承受不住相互作用力斷成兩截，馬衣上甚至連個傷痕都看不見。
騎兵們沉默了，連帶著下令放箭的貴族們也是如此。原本他們的構想就是靠側身射擊以儘可能將拉丁騎兵射下馬，兩路一邊射箭一邊在前方交匯處完成交叉，最後再換上刀劍副武器包夾過來，將拉丁軍隊要麼就地殲滅要麼趕進城市由步兵分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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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第一步都進行不下去。
伊庇魯斯騎兵攻擊失敗的同一時間，拉丁騎兵們也進入了作戰距離。因為戰馬沒有受損，他們的楔形陣依舊高速推進勢不可擋，正對著他們的伊庇魯斯騎兵知道來不及轉移，索性扔掉弓拔出刀劍準備近戰，可他們還沒來得及揮下武器就被高速襲來的拉丁騎兵一擊必殺。
這些隸屬騎士團的拉丁騎兵沒有傻乎乎等靠近敵人再揮武器，而是早就根據武器種類不同找准角度待命，當雙方側身的瞬間，那些兵器便會如騎槍那樣自己往敵人身上撞，後者往往還沒來得及攻擊，甚至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就如斷線木偶，轟然倒地而再無動靜。
騎兵秀好操作斬獲數個人頭的同時，被保護在龜甲陣中的弩手也開始了自己的進攻只見原本豎直撐地的盾牌忽然整齊地抬起，圍成圓圈，半蹲著擺出狙擊姿勢的弩手們像變魔術般忽然出現，沒等伊庇魯斯騎兵反應，弩手們便同時扣下扳機，以弩矢構築了道不斷擴大的死亡圓環。成群的戰馬嘶鳴聲和人的哀嚎聲接連響起，一聲聲就如教堂的管弦樂般神聖。
不論是被騎兵殺死的，弩手射死的或是遭死屍波及摔倒墜地的，他們終究只占整個伊庇魯斯口袋陣的一小部分，左右兩路的多數騎兵環繞戰場半周后還是來到了預定地點完成了交匯，不過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做這一切已經沒了意義。
積雨雲已經渡過海洋登陸大地，天空陰暗得像太陽都被吞噬，毛毛細雨變作了瓢潑大雨，直接讓伊庇魯斯騎兵手中的弓當場報廢，竭盡全力射出的最後一箭甚至還沒接觸到拉丁箏形盾就被雨水和狂風吹到了地上。
隨隊伍一起衝鋒的米海爾望見這一幕萬念俱灰，失敗的陰影伴著刺骨的寒冷侵襲全身，甚至連手中的劍也好似沉重得抬不起來。
密集的雨水敲打著他的盔甲與頭盔，雖身體靠軟甲保護尚未淋濕皮膚，可無數的水滴卻已通過窺視孔一點一點淋在他的臉上，和他的淚水混在一起再也無法辨認。
我失敗了嗎？
我註定要失敗嗎？
我終究無法擺脫拉丁人的枷鎖嗎？
米海爾一度鬆弛的雙手再度攥緊，迎著風雨再度舉起劍仰天大吼，似是要將席捲世界的大風大雨給悉數驅散。大風依舊呼嘯著席捲大地，暴雨仍然將天地揉成一團讓人難以認出世界是否只剩自己一人。
忽然，一聲毫無徵兆的號角聲衝破了暴雨和大風構築的障壁，宛若刺破混沌的利劍，將所有人行將遠去的靈魂重新塞回空泛的肉體。伊庇魯斯人也好，拉丁人也罷，此刻全都如等待神諭的聖徒般茫然地抬頭望天，但看到的只有壓抑的墨和波濤的白匯做絕望的灰。
這個號角聲很特別，他不像伊庇魯斯號角那麼昂揚，也不如拉丁騎士團的號角那麼肅穆，反而像基於兩者之間但更偏向騎士團的音色。
米海爾還在思索，可緊接著似曾相識的隆隆聲便蓋過了一切聲響猛地鑽進耳膜。它是如此清晰，清晰到好像是從他心裡傳出來的。
為什麼會是從心裡傳出來的呢，米海爾想不明白，但聽著聽著，他卻從中嗅到了一絲似曾相識的味道，就好像————
沒等米海爾做出回答，答案自己就主動來迎接他了。遠處的森林，拉丁騎士團來的地方，更大規模的拉丁騎士正以密集的牆陣席捲而來！
隔著雨幕和受阻的視線，米海爾沒能看清來者的具體模樣，但密集的騎兵陣型，標誌性平舉的騎槍他絕對不會認錯，在這個時代，這個地方，能做到這點的只有那群人，那群他曾經為了生存不得不臣服，但無數個日夜都恨不得啖其肉剝其皮的無恥侵略者。
拉丁帝國軍隊衝過來時，伊庇魯斯騎兵剛好還在變陣，兩者間剛好組成了個完美的T
字形。就這樣，成百上千的伊庇魯斯騎兵在無數道響徹雲霄的騎槍斷裂聲中被摧枯拉朽地碾碎，許多人死前甚至都沒看清朝他們衝來的是什麼。
儘管震驚到絕望，但米海爾仍舊沒有坐以待斃，四下張望大致確定身處位置後便調轉馬頭全力向前沖。為確保安全，他衝鋒時也沒忘偵查四周，可不看不要緊，一看就看到了他終生難忘的一幕。
他看到菲拉雷托斯先是一記劈砍砍倒一個拉丁扈從再用盾牌正中一個騎馬軍士的面頰，但隨即被正前方衝來的騎士以騎槍正中其腹：他看到許帕提俄斯一手抓住伸過來的騎槍再一記直刺刺入那個扈從的脖頸，但接著便被飛速襲來的戰槌砸癟腦袋。
他沒看到斯坎德培，但卻看到了無數想不起名字的貴族面對死亡的波濤，或是屈辱投降或是加速逃命或是背水一搏，其身影最終都被奔涌而來的拉丁騎兵淹沒再也瞧不見分毫。
雨下得奇大無比，一滴滴雨水落在盔甲上進出陣陣難聽的聲響和風的呼嘯聲混為一體，讓米海爾幾乎與世界隔絕。原本耳邊還能隱約傳來嘶吼，騎槍斷裂和哀嚎的聲音，但現在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雨聲和風聲足以隔絕其他的一切聲音。
米海爾微微抬頭，看到的是連綿無際的白，但其中又透著些濃墨的黑，他意識到這是此前看到的亞得里亞海上空的積雨雲。不過，比起感嘆它終究是飄到了陸地，他還是更悔恨自己沒理解神的暗示，這片雲就是神在暗示拉丁帝國軍隊行將抵達都拉齊翁粉碎他們啊。
不知跑了多久，他忽然感覺周遭世界在一瞬間變暗，四處張望才發現自己原來回到了城門下，可奇蹟終究沒有發生，在他回到城市的同一時間，成群結隊的拉丁人也跟著沖了過來。
儘管雨下得很大，但埋伏多時的步兵和武裝市民仍舊堅持了他們的職責。
第一波沖入城內的拉丁騎兵在遭到四面八方射出的箭矢和投擲物打擊後猛然剎車，緊接著無數步兵四面衝出將他們群毆致死，但緊接著第二輪騎兵又會衝進來直接朝他們順勢衝鋒，當伊庇魯斯步兵漸漸不支時，排成縱隊的拉丁步兵又接著衝殺過來————
主幹道沒有城外寬，註定戰鬥在失去奇襲性質後就是拼人多，而伊庇魯斯軍民最終被人潮壓垮，巨量鮮血將整片幹道染紅又再被雨水沖刷。
「啊~真他媽的暢快，果然在競技大賽贏再多次也不如實際砍死一個希臘人來得爽啊！」
尤斯塔斯·德·佛蘭德斯悠閒地走出塔樓，感受到雨淋後索性雙手平舉讓雨水洗掉身上的血污，身後跟著的家騎則將一個頭戴羅馬盔身著拉丁鏈甲的男屍合力拖了出來，就好像尤斯塔斯想把它帶走，做成炫耀武功的標本和諸多獸首標本一同掛在大廳似的。
現在的雨相較剛才已經小了很多，一度模糊的遠景也慢慢現出了輪廓，但沖刷盔甲上的血跡還是綽綽有餘，變得清新的空氣也讓尤斯塔斯高興得像個孩子，就差原地蹦蹦跳跳地開玩了。
「喲，這不是兩位分團長閣下嘛，久等了！」尤斯塔斯瞧見迎面而來的聖殿騎士和醫院騎士，高興地迎了前去，「我來得正是時候吧？」
「可以那麼說，」醫院騎士說，「說實話，當我們瞧見希臘騎兵比我們的弟兄多，還打算學薩拉森人那樣搞騎射時的確嚇了一跳，但幸好我們棋高一著，讓裝備鏈甲馬鎧的騎士弟兄呆在最外層，那些軟綿綿的箭根本就射不穿！」
「什麼？騎射？」尤斯塔斯一臉驚訝，但很快便笑得前仰後合，仿佛聽到了什麼世界級的笑話，「連法蘭西勇士都不屑於學的歪門邪道，他們竟然當成寶貝？哈，輸給我們還真的不冤一哦當然，耶穌基督的庇佑才是第一位的，若沒有他，我們可能都沒法趕上像剛才那種絕佳時候！」
笑完了的尤斯塔斯趕忙又換上肅穆臉在胸前畫十字，倒是醫院騎士從頭到尾都默不作聲地盯著他。雖然為了防雨他依舊沒有抬起面罩，但從他舒緩的動作不難看出他應當正擺著副看傻子的表情。
是否要告訴他實情呢，醫院騎士拿不定主意，不過聖殿騎士的到來恰好幫他解了圍：「我們的弟兄正挨家挨戶把市民趕出來，他們的死活就由攝政閣下你來定奪吧。而且就在剛才，我們團的弟兄報告說抓到了個穿得很顯眼的男人，懷疑是攝政閣下你要找的專制公。要去看看麼？」
「專制公？那個天殺的米海爾？那當然要看了！帶路帶路！」
一伙人說著便冒著雨往前走，但還沒見到人就聽見一個喊著他名字的聲音由遠及近地從城外傳來，轉頭一望是個騎馬軍士，可湊近了才發現是個傳令兵，臉色不知為何還蒼白如紙。
「攝————攝政閣下，不是個好消息。您，您哥哥亨利閣下已經到塞薩洛尼基，還以皇帝身份命令您回去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