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帶大哥二哥賣魚乾
帶大哥二哥賣魚乾
等到漁獲全部抬進倉庫，碼頭上的眾人這才散去。
沈母早早就回家熱飯去了，楊映雪走在沈泊岸旁邊，忽然問：「累不累？」
「還行，你呢？站了多久？」
「沒多久。」
沈泊岸笑了一聲，沒戳穿她。
到家的時候，灶房的燈還亮著。沈母聽見動靜，從裡頭探出腦袋：「回來了？飯熱好了，快進來吃。」
沈泊岸應了一聲，先進屋把外套脫了。
沈汐瑤和沈潮生還在睡著，屋裡靜悄悄的，只能聽見兩個小的均勻的呼吸聲。
他輕手輕腳退出來，到灶房坐下。
桌上擺著一盆熱氣騰騰的棒子麵粥，一碟子醃蘿蔔條，還有昨晚剩的炒白菜，沈母又單獨給他煎了兩個荷包蛋，油汪汪的，一看就是新下的蛋。
「吃吧，」沈母把筷子遞過來，「多吃點，一宿沒睡。」
沈泊岸接過筷子，低頭吃起來。
粥是剛熬的，不稀不稠，喝下去胃裡暖洋洋，邊緣焦黃的荷包蛋咬一口，蛋黃流出來；感香感香：
沈泊岸一口氣喝了三碗粥，吃了倆窩頭，把兩個荷包蛋全乾掉，這才放下筷子。
「飽了？」
「飽了。」
沈母把碗筷收了，催他：「快去洗洗，洗完了睡一覺。」
沈泊岸點點頭，去院裡打水。
他脫了衣裳，從頭到腳澆了幾桶，把身上的汗腥和魚腥沖乾淨，又拿胰子搓了一遍，再沖幾桶。
擦乾了換上乾淨衣裳，整個人像是脫了一層殼，輕快多了。
外頭天已經亮了，鳥在院裡叫。
灶房裡傳來沈母和楊映雪小聲說話的聲音，碗筷輕輕碰著。
沈泊岸閉上眼睛。
腦子裡還在轉著今兒的事，兩千多斤總產量，再加上飼料廠那裡賣的錢，這次怎麼說
應該也能有張大團結。
這會兒外頭還有風，想必張鉤子的收成應該不錯——
正好趁著不出海，下午去趟縣城複印相片——
想著想著，倦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他整個人淹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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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個身，呼吸漸漸沉了下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總覺得身上壓得慌，喘不過氣。
迷迷糊糊睜開眼，一張小臉正貼在他臉前，大眼睛瞪得溜圓，眼睫毛都快掃到他鼻子上了。
閨女沈汐瑤見他睜眼，一點也不不心虛，還往前湊了湊，奶聲奶氣地說：「爹爹，你醒啦？」
沈泊岸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
這丫頭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上床，整個人趴在他胸口，兩隻小手托著腮，就這麼盯著他看，也不知道盯了多久。
「你————」沈泊岸想說話，發現嗓子有點啞，「你咋趴這兒？」
「我看爹爹睡覺呀，」小丫頭說得理直氣壯，小手伸過來摸了摸他的臉，「爹爹睡了
好久好久，太陽都曬屁股了。」
沈泊岸扭頭往窗戶看了一眼，外頭日頭確實老高了，陽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金線。
他這一覺，怕是睡了七八個鐘頭。
「你娘呢？」
「娘在院子裡收拾蝦蝦，」閨女說，「娘說不讓吵爹爹，我就輕輕看。」
沈泊岸被她這「輕輕看」逗笑了。
趴胸口上看，還叫輕輕看？
他伸手把閨女從身上抱下來，放在床上，坐起身揉了揉臉，又看了眼手錶，已經是下午兩點半了。
身子骨還是有點酸，但精神好多了。
閨女不依不饒，又爬過來，往他懷裡鑽：「爹爹，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撈了好多好多魚？」
「你咋知道的？」
「娘說的，」
沈泊岸笑了，把她摟在懷裡：「那你想吃魚不？」
「不想，不要吃我的小紅紅——」
沈泊岸汗了一下，合著這丫頭還心疼她盆里養的觀賞魚呢，「行，不吃，咱們把它養的白白胖胖的。」
閨女滿足地往他懷裡拱了拱，忽然又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爹爹，那你以後晚上還出去嗎？」
沈泊岸愣了一下。
閨女大眼睛裡有點委屈：「昨天晚上我等了好久好久，你都不回來。娘說你在海上，讓我先睡，我睡著了，醒來你還沒回來。」
沈泊岸心裡一軟，把她抱緊了些：「爹爹以後儘量早點回來。」
「真的？」
「真的。」
閨女這才滿意，趴在他懷裡不動了。
過了一會兒，院子裡傳來楊映雪的聲音：「醒了沒？」
沈泊岸剛要應聲，閨女忽然睜開眼，沖外頭喊：「娘！爹爹醒了！」
楊映雪推門進來，一眼就看到了床上那倆，嘴角彎了彎：「我就說這丫頭哪兒去了，原來跑這兒來了。」
閨女理直氣壯：「我在陪爹爹！」
「陪爹爹？」楊映雪走過來，伸手把她抱起來，「陪爹爹趴爹爹身上睡？你爹爹累了一晚上，讓你壓著還怎麼歇？」
沈汐瑤被抱起來，有點不樂意，但也沒掙扎，只嘟囔著：「爹爹說不累————」
沈泊岸笑著擺手：「不累不累，讓她趴著吧。」
楊映雪白他一眼，「睡夠了？你餓不餓？我下面給你吃？」
「咳咳，不，不了，晚上吧，剛醒還不餓。」沈泊岸輕咳一聲，下床伸了個懶腰，渾身骨頭咔吧響了幾聲，舒服多了。
「我去把張鉤子摘了，正好今兒有空，再上趟縣城。」
「你睡覺那會兒，山子他們幾個就給你送過來了，都在外頭水缸里養著呢。」
沈泊岸愣了一下。
趙寶山那幫牲口，還挺體貼，就是這又沒盲盒可開，心裡頭多少有點不得勁。
他搖搖頭，往外走：「行，省我功夫了。」
院裡牆角那個大水缸，缸沿上還掛著水珠。
沈泊岸走過去，掀開蓋在上頭的竹篾蓋子，往裡瞅了一眼。
水挺清，魚不多不少，五六十條的樣子，在缸底慢悠悠地游。
他伸手撈了一條上來看了看，黃姑子。
又撈了兩條，還是黃姑子，除了這些黃姑子外，裡頭還夾雜著幾條小鱸魚和梭魚，沒啥出奇的。
倒是旁邊的竹簍里，幾隻梭子蟹擠在一塊兒，張牙舞爪的，個頭還行。
沈泊岸把魚撈出來裝進水桶，螃蟹也倒進去，掂了掂分量，三四十斤是有的。
這點貨拿到縣城，能換十幾塊錢。
他正要回屋挑扁擔，餘光瞥見院裡晾著的蝦皮和鹹魚干。
這會兒蝦皮已經干透了，粉白粉白的，抓一把攥緊，鬆開手就散開，一粒一粒的，聞著還挺鮮甜。
鹹魚干也曬得正好，硬邦邦的，魚身泛著淡黃色的油光。
他忽然想起馬三那檔子事。
上次在黑市上，馬三說他收乾貨，蝦皮、魚乾都要。
雖說價格應該會便宜點，但好歹也是一份錢，他可不想老是天天吃鹹魚吃個沒完。
這些乾貨攏一攏，也能湊個十來斤，不過這點量，好像還是有點少。
他站那兒琢磨了會兒，又想起大哥二哥家。
上回他們就分了不少巴浪，這兩天應該也有不少雜魚分，反正到手了也是曬鹹魚干，把他們兩家的再湊一湊，不就多起來了嗎？
想到這，他扭頭往外走。
大哥家院門虛掩著，沈泊岸推門進去，沈大嫂正在院裡曬衣裳。
見他進來，沈大嫂還有點稀罕，自打這老四改了性子，上了躍進號之後，來他們兩家蹭吃蹭喝的次數好像都少了。
她擦了擦手：「老四來了？你大哥跟你二哥應該都在蓋房那兒幫忙——」
沈泊岸這才想起來，雖然海上有風也有浪，但今兒沒下雨，蓋房的活兒就還能幹。
「哦，沒事兒，我就是想著去縣城一趟，賣點撈上來的魚。」沈泊岸一邊應著，眼睛
在院子裡掃了下，很快就看見靠牆那幾根竹竿上，密密麻麻掛滿了魚乾。
巴浪魚、針良魚、青鱗子，一條挨著一條，曬得硬邦邦的，魚身泛著淡黃色的油光。
竹竿底下還鋪著幾張竹篾子，上頭也攤著魚，全擠在一塊兒，都快沒下腳的地方了。
沈泊岸走過去，伸手捏了捏一條巴浪魚乾，硬實了，能放住了。
他扭頭沖沈大嫂問：「看這架勢，得有三四十斤了吧？這幾天又撈上來不少雜魚？」
沈大嫂嘆了口氣，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過來：「可不是嘛，這兩天也不知道咋回事，天天都能撈上不少這些水產站不收的貨。
你看看，這院子這麼大的地兒都不夠鋪的了，我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曬。」
她指了指竹竿上那些魚：「這還是挑著曬的，那些品相差點的，直接就醃上了，缸里還泡著一堆呢。」
沈泊岸點點頭，又往那幾筐還沒處理的鮮魚瞅了一眼。
青鱗子居多，還有不少小針良魚擠在筐里，有的已經開始翻肚皮了。
「那我二哥那院也差不多吧？」
沈大嫂擺擺手：「別提了，他那院比我這還多，你二哥那船上都是老把式，撈上來的就更多了。
昨兒我去瞅了一眼，院子裡曬得滿滿當當，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你二嫂正發愁呢，說再這麼下去，只能往房頂上曬了。」
沈泊岸心裡有數了，兩家合起來都能有個上百斤，數量夠了，現在就得去找大哥二哥，光自己往縣城扛得累死他。
「行，大嫂，我上工地了。」跟沈大嫂打了聲招呼，他轉身往外走。
沈大嫂輕嗯一聲，看著這小叔子的背影，心裡頭忽然有點感慨。
這小叔子，真是變了個人似的。
以前三天兩頭往她們家跑，不是蹭飯就是借錢，來了就往那一坐，等著吃現成的。
現在倒好，主動上門還是來問魚乾的事，說完了就走，一刻都不多待。
她收回視線，繼續曬衣裳，腦子裡卻轉起別的事來。
昨兒夜裡躺炕上，她還跟自家漢子念叨來著，老四上回不是去縣城賣了蝦皮嗎？聽說賣得還挺好，蝦皮能賣，照理說魚乾也能賣吧？
家裡這幾十斤魚乾，曬了好幾天了，總不能一直堆著。
她就跟沈泊帆說，要不讓老四幫幫忙，下回上縣城的時候，捎帶著給賣了？
誰知自家漢子聽了，半天沒吭聲，最後悶悶地來了一句：「老四每天都有正經活，躍進號那邊耽誤不得，咱別給人添亂。」
她當時聽了，心裡頭有點不是滋味，自家男人這性子，啥事都不願麻煩人，寧可自己扛著。
扭頭看了眼曬得滿滿當當的魚乾，她就尋思著等自家男人回來，還得念叨念叨這事。
可轉念又一想，泊帆那倔驢脾氣，准得說別給老四添亂。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沈大嫂把最後一件衣裳搭上竹竿，拍拍手，進屋去了。
沈泊岸到了工地，眼見著那塊宅基地已經變了個樣。
地基挖好了，沿著挖好的槽溝，已經壘起了半米來高的石頭牆。
石頭縫裡填著灰白色的石灰泥，有個徒弟拿著瓦刀，篤篤地敲著，把高出石面的灰泥刮平。
周瓦匠蹲在石頭牆根兒那兒，手裡拿著那根系線墜的木桿子，眯著眼瞄著牆面的平直。
沈泊岸掃了一圈，很快就在邊上看見了他大哥和二哥。
大哥沈泊帆正彎著腰，跟周瓦匠的一個徒弟一起抬一塊石頭。
那塊石頭不小，少說百十斤，兩人一左一右，喊著號子，慢慢往那邊挪。
大哥臉上的汗順著腮幫子往下淌，後背的汗衫濕了一大片，貼在身上。
二哥沈泊舟在另一邊，正拿著把大錘砸木樁。
他光著膀子，掄起錘子砸下去，「咚」的一聲悶響，木樁往裡進一寸。
砸幾下，他直起腰喘口氣，拿胳膊抹把臉上的汗，再接著砸。
不遠處，一堆侄子侄女正圍在一塊兒玩，裡頭還有沈潮生的身影。
大的領著小的，有的蹲在地上拿樹枝畫畫，有的追著跑。
沈泊岸走過去，在坑沿上蹲下來，沖底下喊了一聲：「大哥，二哥，上來歇會兒。」
沈泊帆抬起頭，看見是他，把石頭放下，拍拍手上的土，順著坑邊爬上來。
沈泊舟也扔了錘子，跟著上來。
三個人在土埂邊上坐下。沈泊岸從兜里摸出煙，給大哥二哥各遞一根點上。
「咋這時候過來了？」沈泊帆吸了口煙，眯著眼看他笑了笑，「睡夠了？」
沈泊岸點點頭：「我想著去趟縣裡，那邊有個收乾貨的，蝦皮魚乾都要。
咱家曬了那麼多魚乾，要不你們跟我去一趟，把那魚乾都賣了？」
沈泊帆愣了一下，手上的煙都忘了吸。
沈泊舟也愣了，扭頭看著他：「真能賣掉？」
沈泊岸搖搖頭：「我不敢打包票，收肯定會收，但到底能賣啥價，得去了才知道。」
沈泊舟想了想，把煙叼嘴裡，一拍大腿：「那就走唄！家裡的魚乾都快放不下了，院子裡曬得滿滿當當，換回來點鹽錢也成啊。」
他扭頭看沈泊帆：「大哥，你說呢？」
沈泊帆沉默了幾秒，把煙用鞋底捻滅，「走一趟也行，老四，你先回去準備一下，我倆也都給拾掇起來，一會兒在老院兒碰頭。」
「成，」沈泊岸答應一聲，朝一邊監工的老爹招招手，便走回了老院子。
兩點五十分，三兄弟便齊聚老院。
沈泊岸早早就收拾好了，一麻袋裝魚乾、一袋子蝦皮，還有裝鮮魚的水桶以及放螃蟹
的竹簍。
除了這些外，他還把那二十六斤糧票跟全家福相片揣上了，想著等回來的時候，去換點糧食，再把複印相片的事給順帶解決了。
見大哥二哥到了門口，他把扁擔往肩上一挑：「走。」
沈泊帆和沈泊舟各自也挑著擔子，一行人浩浩蕩蕩往縣城方向走。
到了黑市那條巷子口，已經是下午三點多，天氣倒是沒怎麼影響這邊的人，還跟上回一樣熱鬧。
沈泊舟站在巷口，往裡瞅了一眼，忍不住咋舌：「這地方————人這麼多？」
沈泊帆也四處張望，有點發懵：「老四，這麼多人，咱們上哪兒找你說的那個人去？」
沈泊岸笑了笑，把扁擔放下，擦了把汗：「別著急啊，咱先在這擺上賣賣再說，賣不掉的，再找那人去。」
沈泊舟愣了一下：「咱自己賣？」
「對，」沈泊岸往巷子裡頭指了指，「我有個老位置，牆角那邊，咱先擺攤，吆喝吆喝，能賣多少算多少。
魚乾這東西，黑市上少見，說不定有人願意買。」
「成，聽你的。」
沈泊岸四下看了看，那個賣鮮魚的老梁今兒沒來，牆角的老位置空著。
他走過去，把扁擔放下，沖大哥二哥招招手：「就這兒，來，擺上。」
幾個人把袋子解開，魚乾一捆一捆拿出來，蝦皮用布袋裝著敞開口，螃蟹還在簍子裡爬得沙沙響。
擺好了，沈泊岸直起腰，清了清嗓子，衝過往的人喊起來：「來看看啊！剛撈的鱸魚、黃姑子，還有魚乾、蝦皮，都是自家曬的，想買啥的過來看看，便宜賣啦！」
這一嗓子喊出去，旁邊幾個賣菜的都扭頭看過來。
黑市上賣鮮魚的多，賣魚乾的還真少見。
幾個過路的立馬停下了腳步，往這邊瞅了幾眼，有人湊過來蹲下，拿起一條魚乾聞了聞。
那賣桃的老漢一樂，「你小子這回又上新貨了？」
「可不是，撈的太多，吃不完吶——」
等到漁獲全部抬進倉庫，碼頭上的眾人這才散去。
沈母早早就回家熱飯去了，楊映雪走在沈泊岸旁邊，忽然問：「累不累？」
「還行，你呢？站了多久？」
「沒多久。」
沈泊岸笑了一聲，沒戳穿她。
到家的時候，灶房的燈還亮著。沈母聽見動靜，從裡頭探出腦袋：「回來了？飯熱好了，快進來吃。」
沈泊岸應了一聲，先進屋把外套脫了。
沈汐瑤和沈潮生還在睡著，屋裡靜悄悄的，只能聽見兩個小的均勻的呼吸聲。
他輕手輕腳退出來，到灶房坐下。
桌上擺著一盆熱氣騰騰的棒子麵粥，一碟子醃蘿蔔條，還有昨晚剩的炒白菜，沈母又單獨給他煎了兩個荷包蛋，油汪汪的，一看就是新下的蛋。
「吃吧，」沈母把筷子遞過來，「多吃點，一宿沒睡。」
沈泊岸接過筷子，低頭吃起來。
粥是剛熬的，不稀不稠，喝下去胃裡暖洋洋，邊緣焦黃的荷包蛋咬一口，蛋黃流出來；感香感香：
沈泊岸一口氣喝了三碗粥，吃了倆窩頭，把兩個荷包蛋全乾掉，這才放下筷子。
「飽了？」
「飽了。」
沈母把碗筷收了，催他：「快去洗洗，洗完了睡一覺。」
沈泊岸點點頭，去院裡打水。
他脫了衣裳，從頭到腳澆了幾桶，把身上的汗腥和魚腥沖乾淨，又拿胰子搓了一遍，再沖幾桶。
擦乾了換上乾淨衣裳，整個人像是脫了一層殼，輕快多了。
外頭天已經亮了，鳥在院裡叫。
灶房裡傳來沈母和楊映雪小聲說話的聲音，碗筷輕輕碰著。
沈泊岸閉上眼睛。
腦子裡還在轉著今兒的事，兩千多斤總產量，再加上飼料廠那裡賣的錢，這次怎麼說
應該也能有張大團結。
這會兒外頭還有風，想必張鉤子的收成應該不錯——
正好趁著不出海，下午去趟縣城複印相片——
想著想著，倦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他整個人淹了進去。
全網首發更新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
他翻了個身，呼吸漸漸沉了下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總覺得身上壓得慌，喘不過氣。
迷迷糊糊睜開眼，一張小臉正貼在他臉前，大眼睛瞪得溜圓，眼睫毛都快掃到他鼻子上了。
閨女沈汐瑤見他睜眼，一點也不不心虛，還往前湊了湊，奶聲奶氣地說：「爹爹，你醒啦？」
沈泊岸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
這丫頭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上床，整個人趴在他胸口，兩隻小手托著腮，就這麼盯著他看，也不知道盯了多久。
「你————」沈泊岸想說話，發現嗓子有點啞，「你咋趴這兒？」
「我看爹爹睡覺呀，」小丫頭說得理直氣壯，小手伸過來摸了摸他的臉，「爹爹睡了
好久好久，太陽都曬屁股了。」
沈泊岸扭頭往窗戶看了一眼，外頭日頭確實老高了，陽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金線。
他這一覺，怕是睡了七八個鐘頭。
「你娘呢？」
「娘在院子裡收拾蝦蝦，」閨女說，「娘說不讓吵爹爹，我就輕輕看。」
沈泊岸被她這「輕輕看」逗笑了。
趴胸口上看，還叫輕輕看？
他伸手把閨女從身上抱下來，放在床上，坐起身揉了揉臉，又看了眼手錶，已經是下午兩點半了。
身子骨還是有點酸，但精神好多了。
閨女不依不饒，又爬過來，往他懷裡鑽：「爹爹，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撈了好多好多魚？」
「你咋知道的？」
「娘說的，」
沈泊岸笑了，把她摟在懷裡：「那你想吃魚不？」
「不想，不要吃我的小紅紅——」
沈泊岸汗了一下，合著這丫頭還心疼她盆里養的觀賞魚呢，「行，不吃，咱們把它養的白白胖胖的。」
閨女滿足地往他懷裡拱了拱，忽然又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爹爹，那你以後晚上還出去嗎？」
沈泊岸愣了一下。
閨女大眼睛裡有點委屈：「昨天晚上我等了好久好久，你都不回來。娘說你在海上，讓我先睡，我睡著了，醒來你還沒回來。」
沈泊岸心裡一軟，把她抱緊了些：「爹爹以後儘量早點回來。」
「真的？」
「真的。」
閨女這才滿意，趴在他懷裡不動了。
過了一會兒，院子裡傳來楊映雪的聲音：「醒了沒？」
沈泊岸剛要應聲，閨女忽然睜開眼，沖外頭喊：「娘！爹爹醒了！」
楊映雪推門進來，一眼就看到了床上那倆，嘴角彎了彎：「我就說這丫頭哪兒去了，原來跑這兒來了。」
閨女理直氣壯：「我在陪爹爹！」
「陪爹爹？」楊映雪走過來，伸手把她抱起來，「陪爹爹趴爹爹身上睡？你爹爹累了一晚上，讓你壓著還怎麼歇？」
沈汐瑤被抱起來，有點不樂意，但也沒掙扎，只嘟囔著：「爹爹說不累————」
沈泊岸笑著擺手：「不累不累，讓她趴著吧。」
楊映雪白他一眼，「睡夠了？你餓不餓？我下面給你吃？」
「咳咳，不，不了，晚上吧，剛醒還不餓。」沈泊岸輕咳一聲，下床伸了個懶腰，渾身骨頭咔吧響了幾聲，舒服多了。
「我去把張鉤子摘了，正好今兒有空，再上趟縣城。」
「你睡覺那會兒，山子他們幾個就給你送過來了，都在外頭水缸里養著呢。」
沈泊岸愣了一下。
趙寶山那幫牲口，還挺體貼，就是這又沒盲盒可開，心裡頭多少有點不得勁。
他搖搖頭，往外走：「行，省我功夫了。」
院裡牆角那個大水缸，缸沿上還掛著水珠。
沈泊岸走過去，掀開蓋在上頭的竹篾蓋子，往裡瞅了一眼。
水挺清，魚不多不少，五六十條的樣子，在缸底慢悠悠地游。
他伸手撈了一條上來看了看，黃姑子。
又撈了兩條，還是黃姑子，除了這些黃姑子外，裡頭還夾雜著幾條小鱸魚和梭魚，沒啥出奇的。
倒是旁邊的竹簍里，幾隻梭子蟹擠在一塊兒，張牙舞爪的，個頭還行。
沈泊岸把魚撈出來裝進水桶，螃蟹也倒進去，掂了掂分量，三四十斤是有的。
這點貨拿到縣城，能換十幾塊錢。
他正要回屋挑扁擔，餘光瞥見院裡晾著的蝦皮和鹹魚干。
這會兒蝦皮已經干透了，粉白粉白的，抓一把攥緊，鬆開手就散開，一粒一粒的，聞著還挺鮮甜。
鹹魚干也曬得正好，硬邦邦的，魚身泛著淡黃色的油光。
他忽然想起馬三那檔子事。
上次在黑市上，馬三說他收乾貨，蝦皮、魚乾都要。
雖說價格應該會便宜點，但好歹也是一份錢，他可不想老是天天吃鹹魚吃個沒完。
這些乾貨攏一攏，也能湊個十來斤，不過這點量，好像還是有點少。
他站那兒琢磨了會兒，又想起大哥二哥家。
上回他們就分了不少巴浪，這兩天應該也有不少雜魚分，反正到手了也是曬鹹魚干，把他們兩家的再湊一湊，不就多起來了嗎？
想到這，他扭頭往外走。
大哥家院門虛掩著，沈泊岸推門進去，沈大嫂正在院裡曬衣裳。
見他進來，沈大嫂還有點稀罕，自打這老四改了性子，上了躍進號之後，來他們兩家蹭吃蹭喝的次數好像都少了。
她擦了擦手：「老四來了？你大哥跟你二哥應該都在蓋房那兒幫忙——」
沈泊岸這才想起來，雖然海上有風也有浪，但今兒沒下雨，蓋房的活兒就還能幹。
「哦，沒事兒，我就是想著去縣城一趟，賣點撈上來的魚。」沈泊岸一邊應著，眼睛
在院子裡掃了下，很快就看見靠牆那幾根竹竿上，密密麻麻掛滿了魚乾。
巴浪魚、針良魚、青鱗子，一條挨著一條，曬得硬邦邦的，魚身泛著淡黃色的油光。
竹竿底下還鋪著幾張竹篾子，上頭也攤著魚，全擠在一塊兒，都快沒下腳的地方了。
沈泊岸走過去，伸手捏了捏一條巴浪魚乾，硬實了，能放住了。
他扭頭沖沈大嫂問：「看這架勢，得有三四十斤了吧？這幾天又撈上來不少雜魚？」
沈大嫂嘆了口氣，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過來：「可不是嘛，這兩天也不知道咋回事，天天都能撈上不少這些水產站不收的貨。
你看看，這院子這麼大的地兒都不夠鋪的了，我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曬。」
她指了指竹竿上那些魚：「這還是挑著曬的，那些品相差點的，直接就醃上了，缸里還泡著一堆呢。」
沈泊岸點點頭，又往那幾筐還沒處理的鮮魚瞅了一眼。
青鱗子居多，還有不少小針良魚擠在筐里，有的已經開始翻肚皮了。
「那我二哥那院也差不多吧？」
沈大嫂擺擺手：「別提了，他那院比我這還多，你二哥那船上都是老把式，撈上來的就更多了。
昨兒我去瞅了一眼，院子裡曬得滿滿當當，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你二嫂正發愁呢，說再這麼下去，只能往房頂上曬了。」
沈泊岸心裡有數了，兩家合起來都能有個上百斤，數量夠了，現在就得去找大哥二哥，光自己往縣城扛得累死他。
「行，大嫂，我上工地了。」跟沈大嫂打了聲招呼，他轉身往外走。
沈大嫂輕嗯一聲，看著這小叔子的背影，心裡頭忽然有點感慨。
這小叔子，真是變了個人似的。
以前三天兩頭往她們家跑，不是蹭飯就是借錢，來了就往那一坐，等著吃現成的。
現在倒好，主動上門還是來問魚乾的事，說完了就走，一刻都不多待。
她收回視線，繼續曬衣裳，腦子裡卻轉起別的事來。
昨兒夜裡躺炕上，她還跟自家漢子念叨來著，老四上回不是去縣城賣了蝦皮嗎？聽說賣得還挺好，蝦皮能賣，照理說魚乾也能賣吧？
家裡這幾十斤魚乾，曬了好幾天了，總不能一直堆著。
她就跟沈泊帆說，要不讓老四幫幫忙，下回上縣城的時候，捎帶著給賣了？
誰知自家漢子聽了，半天沒吭聲，最後悶悶地來了一句：「老四每天都有正經活，躍進號那邊耽誤不得，咱別給人添亂。」
她當時聽了，心裡頭有點不是滋味，自家男人這性子，啥事都不願麻煩人，寧可自己扛著。
扭頭看了眼曬得滿滿當當的魚乾，她就尋思著等自家男人回來，還得念叨念叨這事。
可轉念又一想，泊帆那倔驢脾氣，准得說別給老四添亂。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沈大嫂把最後一件衣裳搭上竹竿，拍拍手，進屋去了。
沈泊岸到了工地，眼見著那塊宅基地已經變了個樣。
地基挖好了，沿著挖好的槽溝，已經壘起了半米來高的石頭牆。
石頭縫裡填著灰白色的石灰泥，有個徒弟拿著瓦刀，篤篤地敲著，把高出石面的灰泥刮平。
周瓦匠蹲在石頭牆根兒那兒，手裡拿著那根系線墜的木桿子，眯著眼瞄著牆面的平直。
沈泊岸掃了一圈，很快就在邊上看見了他大哥和二哥。
大哥沈泊帆正彎著腰，跟周瓦匠的一個徒弟一起抬一塊石頭。
那塊石頭不小，少說百十斤，兩人一左一右，喊著號子，慢慢往那邊挪。
大哥臉上的汗順著腮幫子往下淌，後背的汗衫濕了一大片，貼在身上。
二哥沈泊舟在另一邊，正拿著把大錘砸木樁。
他光著膀子，掄起錘子砸下去，「咚」的一聲悶響，木樁往裡進一寸。
砸幾下，他直起腰喘口氣，拿胳膊抹把臉上的汗，再接著砸。
不遠處，一堆侄子侄女正圍在一塊兒玩，裡頭還有沈潮生的身影。
大的領著小的，有的蹲在地上拿樹枝畫畫，有的追著跑。
沈泊岸走過去，在坑沿上蹲下來，沖底下喊了一聲：「大哥，二哥，上來歇會兒。」
沈泊帆抬起頭，看見是他，把石頭放下，拍拍手上的土，順著坑邊爬上來。
沈泊舟也扔了錘子，跟著上來。
三個人在土埂邊上坐下。沈泊岸從兜里摸出煙，給大哥二哥各遞一根點上。
「咋這時候過來了？」沈泊帆吸了口煙，眯著眼看他笑了笑，「睡夠了？」
沈泊岸點點頭：「我想著去趟縣裡，那邊有個收乾貨的，蝦皮魚乾都要。
咱家曬了那麼多魚乾，要不你們跟我去一趟，把那魚乾都賣了？」
沈泊帆愣了一下，手上的煙都忘了吸。
沈泊舟也愣了，扭頭看著他：「真能賣掉？」
沈泊岸搖搖頭：「我不敢打包票，收肯定會收，但到底能賣啥價，得去了才知道。」
沈泊舟想了想，把煙叼嘴裡，一拍大腿：「那就走唄！家裡的魚乾都快放不下了，院子裡曬得滿滿當當，換回來點鹽錢也成啊。」
他扭頭看沈泊帆：「大哥，你說呢？」
沈泊帆沉默了幾秒，把煙用鞋底捻滅，「走一趟也行，老四，你先回去準備一下，我倆也都給拾掇起來，一會兒在老院兒碰頭。」
「成，」沈泊岸答應一聲，朝一邊監工的老爹招招手，便走回了老院子。
兩點五十分，三兄弟便齊聚老院。
沈泊岸早早就收拾好了，一麻袋裝魚乾、一袋子蝦皮，還有裝鮮魚的水桶以及放螃蟹
的竹簍。
除了這些外，他還把那二十六斤糧票跟全家福相片揣上了，想著等回來的時候，去換點糧食，再把複印相片的事給順帶解決了。
見大哥二哥到了門口，他把扁擔往肩上一挑：「走。」
沈泊帆和沈泊舟各自也挑著擔子，一行人浩浩蕩蕩往縣城方向走。
到了黑市那條巷子口，已經是下午三點多，天氣倒是沒怎麼影響這邊的人，還跟上回一樣熱鬧。
沈泊舟站在巷口，往裡瞅了一眼，忍不住咋舌：「這地方————人這麼多？」
沈泊帆也四處張望，有點發懵：「老四，這麼多人，咱們上哪兒找你說的那個人去？」
沈泊岸笑了笑，把扁擔放下，擦了把汗：「別著急啊，咱先在這擺上賣賣再說，賣不掉的，再找那人去。」
沈泊舟愣了一下：「咱自己賣？」
「對，」沈泊岸往巷子裡頭指了指，「我有個老位置，牆角那邊，咱先擺攤，吆喝吆喝，能賣多少算多少。
魚乾這東西，黑市上少見，說不定有人願意買。」
「成，聽你的。」
沈泊岸四下看了看，那個賣鮮魚的老梁今兒沒來，牆角的老位置空著。
他走過去，把扁擔放下，沖大哥二哥招招手：「就這兒，來，擺上。」
幾個人把袋子解開，魚乾一捆一捆拿出來，蝦皮用布袋裝著敞開口，螃蟹還在簍子裡爬得沙沙響。
擺好了，沈泊岸直起腰，清了清嗓子，衝過往的人喊起來：「來看看啊！剛撈的鱸魚、黃姑子，還有魚乾、蝦皮，都是自家曬的，想買啥的過來看看，便宜賣啦！」
這一嗓子喊出去，旁邊幾個賣菜的都扭頭看過來。
黑市上賣鮮魚的多，賣魚乾的還真少見。
幾個過路的立馬停下了腳步，往這邊瞅了幾眼，有人湊過來蹲下，拿起一條魚乾聞了聞。
那賣桃的老漢一樂，「你小子這回又上新貨了？」
「可不是，撈的太多，吃不完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