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突破記錄
突破記錄
這次分揀完所花費的時間長一些，沈泊岸站起身，揉了揉腰，又往海面看去。
原先那片魚躍出海的景象已經消失，海火的光亮明顯暗了下去。
可再往東南方向一里多地，又有一片新的光團亮起來。
楊船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抽了口煙：「那邊還有？」
「有，」沈泊岸眯著眼，「魚群應該是挪窩了，剛才那一網驚著它們了，但沒跑遠，就往那邊挪了挪。」
陳小海把最後一筐魚碼好，抬頭問：「那咱還下不？」
「當然下啊，明兒啥情況誰也說不好，趁著海火還在，咱們能撈多少撈多少。」
石頭揉了揉腰：「四哥，我腰都快直不起來了。」
沈泊岸輕輕踢了他一腳，「直不起來也得直，等你回去數錢的時候，腰自然就好了5」
C
「那倒是————」
很快，躍進號再次調頭，朝著東南方向開去，划過的海面又拖出那條發光的長尾巴，可這會兒誰也沒心思看了，大夥都盯著前方那片越來越亮的光。
網沉下去，又是不到二十分鐘，鋼纜就再度繃直了。
起網機絞上來，網囊比上一回還鼓，撐得都快裂開，估摸著最少六七百斤！
這回不光是銀鯧、鮁魚、帶魚，魚堆裡頭還混著好幾條大黃魚，金燦燦的鱗片在船上的昏黃燈光底下直晃眼睛。
時隔幾天，眾人再次見到了大黃魚的影子，一時間都有點亢奮。
陳小海最先撲上去，捧起一條：「四哥！黃魚！是大黃魚！」
楊船長看了兩眼，「這——這條得有一斤半了吧？」
「差不多，」沈泊岸興奮地說道：「這一網能見著大黃魚，我估計底下是大黃魚的窩，咱們再加把勁，趕緊分了，在這附近多下兩網！」
「得嘞！」
將這一座魚山分揀完，又撈了兩網，第一網四百來斤，第二網更是只有兩百斤出頭。
可船上的氣氛不但沒垮，反而越來越熱，主要是大黃魚的占比越來越高了。
第一網撈上來二三十條，到第二網解開活扣，金燦燦的魚嘩啦啦往外滾，陳小海眼睛都直了：「四哥！這網得有四五十條大黃魚吧？」
沈泊岸輕嗯了聲，彎腰從魚堆里拎起一條大黃魚掂了掂，得有一斤半往上。
魚身相當厚實，尾巴扇子似的張著，鱗片在昏黃的船燈底下泛著金燦燦的光。
「這魚大，」楊船長湊過來看了一眼，「好幾年沒見過這麼大的黃魚了。」
石頭也擠過來，伸手摸了摸：「這要是拿回家，我奶得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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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這次沈泊岸難得同意了一回。
可惜現在不是他沒的那個年代，要不然這麼一條野生大黃魚，最少也能賣個一千五！
獨自感慨了一番，沈泊岸將大黃魚扔進專門的魚筐，忽然覺得臉上涼絲絲的。
抬頭一看，天邊那層灰濛濛的東西已經壓到頭頂。
起風了。
起初只是一絲絲的涼意，貼著後脖頸往裡鑽，像有人拿冰涼的指尖輕輕點了一下。
陳小海打了個激靈，縮了縮脖子：「哎喲，這風咋這麼涼？」
話音還沒落，第二陣風就來了，擦著船舷鳴鳴地響，駕駛室頂上那塊沒繫緊的帆布被吹得撲棱撲棱直抖。
與此同時，海面上那團藍光，被風一吹，變得不再那麼齊整。
海水也不復先前那般平靜，浪頭一道接一道涌過來。
沈泊岸看了眼手錶，已經是凌晨三點二十了，他往海面上瞅了眼，又轉回頭說：「楊叔，差不多了，咱該撤了。」
「成，」楊船長應了聲，隨即對駕駛室方向喊道：「老陳，回了，全速！」
發動機轟鳴起來，躍進號調了個頭，朝著村裡的方向駛去。
風還在刮，但好在沒有繼續變大。
海面上的浪頭一道接一道涌過來，拍在船舷上，濺起的水花已經沒了藍光。
船身開始有了起伏，一下一下的，像走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
陳小海扶著船舷，臉色有點發白，眼睛卻一直往後瞅。
遠處那團藍光越來越遠，越來越暗，最後只剩一個模糊的亮點。
他小聲問：「四哥，你說咱要不要再把魚筐固定一下，我看那魚筐都有點搖搖晃晃的」
o
沈泊岸掃了眼那些已經捆綁好的魚筐，「應該不用，看起來一時半會兒風力不會加大了。」
「哦，那就好————」
看小海發白的臉色，沈泊岸就知道這小子肯定是害怕再經歷一遍第一次出海時的險狀，才會借魚筐的事問一嘴。
「啊？這應該——不用吧————」
「哈哈哈，我現在還記著你小子上回那樣兒————」老趙在一旁厚顏無恥地笑著，全然忘了上一次自己下船的時候腿不停發抖的樣子。
幾人借著說笑，舒緩著自己內心中的不平靜，過了一會兒，另一邊的石頭忽然指著前面喊：「哎，前面有船！」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黑沉沉的海面上，隱約能看見幾點燈火。
等靠近了些，能看清是一條條小機帆船，好像還是村裡的。
楊船長讓老陳減了速，兩船並排的時候，他沖那邊喊：「老王！你們也出來了？」
那邊船上探出個頭，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嗓門挺大：「可不是嘛！剛起風那會兒我覺著不對勁，趕緊收網往回跑！你們————在海上呆了一晚上？！」
楊船長嘿嘿笑了兩聲，沒正面回答，反倒問：「你們啥時候出來的？」
「三點剛過！想著趁天亮前下一網，結果網剛下去風就起來了，白忙活！」
老王說著往躍進號甲板上瞄了一眼，借著微弱的船燈，隱約能看見上邊一摞滿滿的魚筐，「哎喲，你們這是撈了多少？這麼多滿筐？」
楊船長擺擺手：「還行，還行，趕緊回去歇著吧，這風看著還要大。」
「得嘞！你們也慢點！」老王沖駕駛艙喊了聲，兩船慢慢錯開。
錯身的工夫，老王又探出頭來，沖沈泊岸喊：「泊岸！你爹娘他們在碼頭上站了半宿了！剛才我們出村的時候他們就站那兒！」
「謝了王叔！」沈泊岸心裡一緊，沖他揮了揮手，隨後嘆了口氣。
果然還是讓家裡人惦記了，還是後世好啊。
後世那些跑船的人，船上裝著衛星電話，隨時能給家裡報個平安。
出海前打個電話說「我出發了」，到了漁場打個電話說「到了」，往回走的時候再打個電話說「一個鐘頭到家」。
家裡那頭聽著，心裡踏實，該做飯做飯，該睡覺睡覺，也不用在黑漆漆的碼頭上站半宿。
現在船上別說電話了，連個對講機都沒有，人一出海，就跟外頭斷了聯繫。
家裡那頭只能等，等到天黑，等到半夜，等到天亮，等到船出現在海平線上的那一
刻。
要是遇上風浪，那等著的滋味，能把人熬瘋。
沈泊岸又嘆了口氣。
他知道這會兒想這些沒用，可他就是忍不住想等以後有了錢，一定得給船上裝個能跟家裡聯繫的傢伙什兒。
哪怕是個電台呢，能讓家裡那頭知道平安就值了。
陳小海看他嘆氣，湊過來問：「四哥，咋了？心疼嫂子了？」
沈泊岸白他一眼，「咋的，換了你家人，你不心疼？」
「心疼啊，我娘肯定也在岸上等著呢————」
「嗯，快了，快到了。」這話沈泊岸也不知是在安慰陳小海，還是說給他自己，又或是想要說給站在碼頭上的家人。
凌晨四點半，船上眾人終於看到了村裡的碼頭。
船離岸邊越來越近，船燈照著碼頭上那幾束手電筒的光，依稀都能聽見有人在喊了：「是躍進號不？！」
「是！是咱村的船！」
沈泊岸認出來了，最前面那個是老娘，這會兒手電筒舉得高高的，光柱在海面上掃來掃去，最後定格在躍進號的船身上。
她旁邊站著的是老爹，再旁邊就是媳婦楊映雪了，倆孩子這回倒是沒在，應該是早就被哄睡著了。
上次也是這熟悉的一幕，只不過這次時間上要晚了許多。
沈泊岸衝著老娘她們擺了擺手，示意讓她們放心。
手電筒的光晃了晃，老娘應該是看見他了，可那光柱還是沒挪開，一直照著他，像是要把他從頭到腳看個遍才踏實。
船身挨上碼頭的那一刻，岸上的人就涌了上來。
「小海！我家小海呢？！」陳小海他娘第一個衝到船舷邊，「小海！在不在？！」
陳小海從船上探出腦袋：「娘！我在！」
「你個兔崽子！」陳小海他娘抬手就要打，可手舉到半空又落下來，改成拽著他的胳膊往上拉，「趕緊上來讓我看看！」
石頭他娘也擠過來：「石頭呢？石頭咋樣？」
「娘，我沒事兒！」石頭從陳小海身後冒出來，嘿嘿笑著。
碼頭上亂成一團，各家認領各家的。
沈泊岸跳下船，幾步走到沈母跟前。
沈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眼眶紅紅的，「身上沒事兒吧？」
「沒事，都好好的。」
沈母這才鬆了口氣，可抓著他胳膊的手還沒放。
旁邊又伸過來一隻手，輕輕握住他的手腕，扭頭一看，是楊映雪。
沈泊岸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還沒說話，那邊忽然有人喊起來：「哎喲媽呀！你們看船上！」
眾人順著喊聲望過去，那甲板上摞了一筐又一筐，借著岸邊的燈光能看見白花花的銀鯧，銀光閃閃的帶魚，還有————
「那黃的啥？」有人湊近了看，「黃魚？那是黃魚不？」
「是黃魚！真是黃魚！」
「我的天，這麼多黃魚？！」
人群又一下子炸開了。
陳小海他娘也不顧上捶兒子了，湊到魚筐跟前，眼睛瞪得溜圓：「這————這得多少斤？哪兒來的這麼多黃魚？」
石頭他娘也跟著湊過去，伸手摸了摸，又縮回來，像是怕把那層金燦燦的鱗片摸壞了o
楊映雪站在沈泊岸旁邊，眼睛也盯著那幾筐黃魚，她輕聲問：「昨晚撈的？」
沈泊岸點點頭：「嗯，碰上了魚群，要不然也不會這麼晚才回。」
楊映雪點點頭，握著他手腕的手又緊了幾分。
而那邊已經有人跑起來了，是陳小海他娘，矮胖的身子跑得飛快，一邊跑一邊喊：「我去叫人！叫李幹事來！這得趕緊過稱！」
石頭他娘也跟著喊：「對！對！叫人來！趁天還沒亮，趕緊稱了！」
碼頭上又是一陣亂，有人往村里跑，有人繼續圍在船邊看著滿船的好魚，有人已經開始估摸這一趟能分多少錢了。
楊船長從駕駛室里出來，點了根煙，看著他老伴站在人群外頭，嘿嘿笑了兩聲：「咋樣？不白等吧？」
他老伴白他一眼，沒接話，可眼睛也往那堆黃魚上瞄了好幾眼。
艙里的魚筐還摞著，得一筐一筐卸下來，趁著天亮前過完稱，省得白天人多眼雜。
沈泊岸一邊想著，一邊說道：「映雪，我得先去把魚卸下來。」
「嗯，去吧。」楊映雪應了一聲，鬆開了他的手。
當沈泊岸轉身跳回船上時，陳小海已經在那邊喊了：「四哥！這筐先卸？還是按順序來？」
「按順序來，」沈泊岸走過去，「先卸雜魚，黃魚最後，別壓著。」
石頭幾個人圍過來，開始往船下遞筐。
岸上的人接過去，一筐一筐碼在碼頭邊上的空地上，碼得整整齊齊。
銀鯧一筐，帶魚一筐，鮁魚一筐————
等到他們將一船的漁獲全部卸完，碼頭上已經堆起了一座小山。
銀光閃閃的帶魚、白花花的鯧魚、灰青色的鮁魚分堆碼放，最靠邊的幾筐蓋著舊帆布，金燦燦的大黃魚連個角都沒露出來。
水產站的李幹事領著兩個員工跑回來了，氣喘吁吁的，手裡拎著大秤。
他一邊走一邊喊：「讓讓，都讓讓，開稱了開稱了！」
碼頭上那幾盞昏黃的燈早就打開了，照著那一堆堆魚貨。
李幹事蹲下看了眼，眼睛一下子就直了，抬頭看楊船長：「這————這都是昨兒撈的？」
楊船長叼著煙，嘿嘿笑了兩聲：「趕緊稱吧，稱完好讓大夥回家睡覺。」
「得嘞！」李幹事招呼兩個員工開始過秤。
大秤一支起來，一筐一筐往上抬，報數的聲音在碼頭上響起：「鮁魚，第一筐，六十八斤！」
「鮁魚，第二筐，七十三斤！」
陳小海他娘在旁邊數著：「一筐、兩筐、三筐————我的天，鮁魚就這麼多筐？」
石頭他娘拽她一把：「別吵吵，聽著報數！」
李幹事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帶魚，第一筐，六十二斤！」
「帶魚，第二筐，五十八斤！」
「帶魚，第三筐，七十一斤！」
一邊報數，李幹事還轉著圈記數，手裡的本子寫得密密麻麻。
沈泊岸站在旁邊看著，心裡默默加著總數。
等到銀鯧開始過秤，報數的聲音又高了幾分：「銀鯧，第一筐，八十一斤！」
「銀鯧，第二筐，七十六斤！」
「銀鯧，第三筐，八十九斤！」
陳小海湊到沈泊岸旁邊，壓低聲音問：「四哥，咱這銀鯧有多少斤了？」
沈泊岸瞥了他一眼：「聽著就是，問啥問。」
終於輪到那幾筐蓋著帆布的了。
李幹事走過去，親手掀開帆布，金燦燦的鱗片在燈光下晃得人眯眼。
他愣了好幾秒才開口：「這————這是大黃魚？」
楊船長點點頭：「對，大黃魚，仔細稱。」
李幹事深吸一口氣，招呼兩個員工小心翼翼地把筐抬上秤，這回報數的聲音都變了調：「大黃魚，第一筐，八十三斤！」
「大黃魚，第二筐，九十四斤！」
李幹事報完最後一筐，撥了半天算盤才把本子合上，沖楊船長喊：「楊老大，鮁魚六百四十二斤，帶魚五百七十八斤，銀鯧七百零三斤，大黃魚————
大黃魚一百七十七斤！」
人群一下子安靜了，然後轟的一聲炸開。
「有算數厲害的不，這合起來多少斤了？我手指頭不夠數了——」
「一百七十多斤黃魚？」
「這得多少錢啊！」
眾人的喧譁聲中，李幹事又把最後躍進號的產量報了出來：「總共兩千一百斤！」
「嚯！兩千一百斤？！」
「超過上回的記錄了！」
「可不是，而且你看見沒有，全是好魚！雜魚都沒多少！」
李幹事合上本子，沖楊船長伸出大拇指：「楊老大，你們躍進號這回可是發了！」
楊船長擺擺手，嘿嘿笑著：「發啥發，都是集體的，集體的。
會計是不是還沒醒呢？不行你先開個單子，咱們天亮了再結，這會兒都困得不行了」
o
李幹事答應得十分爽快：「成，就是得咱躍進號的兄弟再幫回忙，幫著把這些魚都放倉庫。」
楊船長一招手：「兄弟們，再加把勁，把這些魚搬到倉庫就能回家睡覺了！」
「好嘞，不差這會兒！」
「走走走，趕緊搬完趕緊回了。」
「在場的爺們兒們，女同志們，咱也都幫忙抬一下吧！」
「一二三，走！」
這次分揀完所花費的時間長一些，沈泊岸站起身，揉了揉腰，又往海面看去。
原先那片魚躍出海的景象已經消失，海火的光亮明顯暗了下去。
可再往東南方向一里多地，又有一片新的光團亮起來。
楊船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抽了口煙：「那邊還有？」
「有，」沈泊岸眯著眼，「魚群應該是挪窩了，剛才那一網驚著它們了，但沒跑遠，就往那邊挪了挪。」
陳小海把最後一筐魚碼好，抬頭問：「那咱還下不？」
「當然下啊，明兒啥情況誰也說不好，趁著海火還在，咱們能撈多少撈多少。」
石頭揉了揉腰：「四哥，我腰都快直不起來了。」
沈泊岸輕輕踢了他一腳，「直不起來也得直，等你回去數錢的時候，腰自然就好了5」
C
「那倒是————」
很快，躍進號再次調頭，朝著東南方向開去，划過的海面又拖出那條發光的長尾巴，可這會兒誰也沒心思看了，大夥都盯著前方那片越來越亮的光。
網沉下去，又是不到二十分鐘，鋼纜就再度繃直了。
起網機絞上來，網囊比上一回還鼓，撐得都快裂開，估摸著最少六七百斤！
這回不光是銀鯧、鮁魚、帶魚，魚堆裡頭還混著好幾條大黃魚，金燦燦的鱗片在船上的昏黃燈光底下直晃眼睛。
時隔幾天，眾人再次見到了大黃魚的影子，一時間都有點亢奮。
陳小海最先撲上去，捧起一條：「四哥！黃魚！是大黃魚！」
楊船長看了兩眼，「這——這條得有一斤半了吧？」
「差不多，」沈泊岸興奮地說道：「這一網能見著大黃魚，我估計底下是大黃魚的窩，咱們再加把勁，趕緊分了，在這附近多下兩網！」
「得嘞！」
將這一座魚山分揀完，又撈了兩網，第一網四百來斤，第二網更是只有兩百斤出頭。
可船上的氣氛不但沒垮，反而越來越熱，主要是大黃魚的占比越來越高了。
第一網撈上來二三十條，到第二網解開活扣，金燦燦的魚嘩啦啦往外滾，陳小海眼睛都直了：「四哥！這網得有四五十條大黃魚吧？」
沈泊岸輕嗯了聲，彎腰從魚堆里拎起一條大黃魚掂了掂，得有一斤半往上。
魚身相當厚實，尾巴扇子似的張著，鱗片在昏黃的船燈底下泛著金燦燦的光。
「這魚大，」楊船長湊過來看了一眼，「好幾年沒見過這麼大的黃魚了。」
石頭也擠過來，伸手摸了摸：「這要是拿回家，我奶得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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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這次沈泊岸難得同意了一回。
可惜現在不是他沒的那個年代，要不然這麼一條野生大黃魚，最少也能賣個一千五！
獨自感慨了一番，沈泊岸將大黃魚扔進專門的魚筐，忽然覺得臉上涼絲絲的。
抬頭一看，天邊那層灰濛濛的東西已經壓到頭頂。
起風了。
起初只是一絲絲的涼意，貼著後脖頸往裡鑽，像有人拿冰涼的指尖輕輕點了一下。
陳小海打了個激靈，縮了縮脖子：「哎喲，這風咋這麼涼？」
話音還沒落，第二陣風就來了，擦著船舷鳴鳴地響，駕駛室頂上那塊沒繫緊的帆布被吹得撲棱撲棱直抖。
與此同時，海面上那團藍光，被風一吹，變得不再那麼齊整。
海水也不復先前那般平靜，浪頭一道接一道涌過來。
沈泊岸看了眼手錶，已經是凌晨三點二十了，他往海面上瞅了眼，又轉回頭說：「楊叔，差不多了，咱該撤了。」
「成，」楊船長應了聲，隨即對駕駛室方向喊道：「老陳，回了，全速！」
發動機轟鳴起來，躍進號調了個頭，朝著村裡的方向駛去。
風還在刮，但好在沒有繼續變大。
海面上的浪頭一道接一道涌過來，拍在船舷上，濺起的水花已經沒了藍光。
船身開始有了起伏，一下一下的，像走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
陳小海扶著船舷，臉色有點發白，眼睛卻一直往後瞅。
遠處那團藍光越來越遠，越來越暗，最後只剩一個模糊的亮點。
他小聲問：「四哥，你說咱要不要再把魚筐固定一下，我看那魚筐都有點搖搖晃晃的」
o
沈泊岸掃了眼那些已經捆綁好的魚筐，「應該不用，看起來一時半會兒風力不會加大了。」
「哦，那就好————」
看小海發白的臉色，沈泊岸就知道這小子肯定是害怕再經歷一遍第一次出海時的險狀，才會借魚筐的事問一嘴。
「啊？這應該——不用吧————」
「哈哈哈，我現在還記著你小子上回那樣兒————」老趙在一旁厚顏無恥地笑著，全然忘了上一次自己下船的時候腿不停發抖的樣子。
幾人借著說笑，舒緩著自己內心中的不平靜，過了一會兒，另一邊的石頭忽然指著前面喊：「哎，前面有船！」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黑沉沉的海面上，隱約能看見幾點燈火。
等靠近了些，能看清是一條條小機帆船，好像還是村裡的。
楊船長讓老陳減了速，兩船並排的時候，他沖那邊喊：「老王！你們也出來了？」
那邊船上探出個頭，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嗓門挺大：「可不是嘛！剛起風那會兒我覺著不對勁，趕緊收網往回跑！你們————在海上呆了一晚上？！」
楊船長嘿嘿笑了兩聲，沒正面回答，反倒問：「你們啥時候出來的？」
「三點剛過！想著趁天亮前下一網，結果網剛下去風就起來了，白忙活！」
老王說著往躍進號甲板上瞄了一眼，借著微弱的船燈，隱約能看見上邊一摞滿滿的魚筐，「哎喲，你們這是撈了多少？這麼多滿筐？」
楊船長擺擺手：「還行，還行，趕緊回去歇著吧，這風看著還要大。」
「得嘞！你們也慢點！」老王沖駕駛艙喊了聲，兩船慢慢錯開。
錯身的工夫，老王又探出頭來，沖沈泊岸喊：「泊岸！你爹娘他們在碼頭上站了半宿了！剛才我們出村的時候他們就站那兒！」
「謝了王叔！」沈泊岸心裡一緊，沖他揮了揮手，隨後嘆了口氣。
果然還是讓家裡人惦記了，還是後世好啊。
後世那些跑船的人，船上裝著衛星電話，隨時能給家裡報個平安。
出海前打個電話說「我出發了」，到了漁場打個電話說「到了」，往回走的時候再打個電話說「一個鐘頭到家」。
家裡那頭聽著，心裡踏實，該做飯做飯，該睡覺睡覺，也不用在黑漆漆的碼頭上站半宿。
現在船上別說電話了，連個對講機都沒有，人一出海，就跟外頭斷了聯繫。
家裡那頭只能等，等到天黑，等到半夜，等到天亮，等到船出現在海平線上的那一
刻。
要是遇上風浪，那等著的滋味，能把人熬瘋。
沈泊岸又嘆了口氣。
他知道這會兒想這些沒用，可他就是忍不住想等以後有了錢，一定得給船上裝個能跟家裡聯繫的傢伙什兒。
哪怕是個電台呢，能讓家裡那頭知道平安就值了。
陳小海看他嘆氣，湊過來問：「四哥，咋了？心疼嫂子了？」
沈泊岸白他一眼，「咋的，換了你家人，你不心疼？」
「心疼啊，我娘肯定也在岸上等著呢————」
「嗯，快了，快到了。」這話沈泊岸也不知是在安慰陳小海，還是說給他自己，又或是想要說給站在碼頭上的家人。
凌晨四點半，船上眾人終於看到了村裡的碼頭。
船離岸邊越來越近，船燈照著碼頭上那幾束手電筒的光，依稀都能聽見有人在喊了：「是躍進號不？！」
「是！是咱村的船！」
沈泊岸認出來了，最前面那個是老娘，這會兒手電筒舉得高高的，光柱在海面上掃來掃去，最後定格在躍進號的船身上。
她旁邊站著的是老爹，再旁邊就是媳婦楊映雪了，倆孩子這回倒是沒在，應該是早就被哄睡著了。
上次也是這熟悉的一幕，只不過這次時間上要晚了許多。
沈泊岸衝著老娘她們擺了擺手，示意讓她們放心。
手電筒的光晃了晃，老娘應該是看見他了，可那光柱還是沒挪開，一直照著他，像是要把他從頭到腳看個遍才踏實。
船身挨上碼頭的那一刻，岸上的人就涌了上來。
「小海！我家小海呢？！」陳小海他娘第一個衝到船舷邊，「小海！在不在？！」
陳小海從船上探出腦袋：「娘！我在！」
「你個兔崽子！」陳小海他娘抬手就要打，可手舉到半空又落下來，改成拽著他的胳膊往上拉，「趕緊上來讓我看看！」
石頭他娘也擠過來：「石頭呢？石頭咋樣？」
「娘，我沒事兒！」石頭從陳小海身後冒出來，嘿嘿笑著。
碼頭上亂成一團，各家認領各家的。
沈泊岸跳下船，幾步走到沈母跟前。
沈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眼眶紅紅的，「身上沒事兒吧？」
「沒事，都好好的。」
沈母這才鬆了口氣，可抓著他胳膊的手還沒放。
旁邊又伸過來一隻手，輕輕握住他的手腕，扭頭一看，是楊映雪。
沈泊岸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還沒說話，那邊忽然有人喊起來：「哎喲媽呀！你們看船上！」
眾人順著喊聲望過去，那甲板上摞了一筐又一筐，借著岸邊的燈光能看見白花花的銀鯧，銀光閃閃的帶魚，還有————
「那黃的啥？」有人湊近了看，「黃魚？那是黃魚不？」
「是黃魚！真是黃魚！」
「我的天，這麼多黃魚？！」
人群又一下子炸開了。
陳小海他娘也不顧上捶兒子了，湊到魚筐跟前，眼睛瞪得溜圓：「這————這得多少斤？哪兒來的這麼多黃魚？」
石頭他娘也跟著湊過去，伸手摸了摸，又縮回來，像是怕把那層金燦燦的鱗片摸壞了o
楊映雪站在沈泊岸旁邊，眼睛也盯著那幾筐黃魚，她輕聲問：「昨晚撈的？」
沈泊岸點點頭：「嗯，碰上了魚群，要不然也不會這麼晚才回。」
楊映雪點點頭，握著他手腕的手又緊了幾分。
而那邊已經有人跑起來了，是陳小海他娘，矮胖的身子跑得飛快，一邊跑一邊喊：「我去叫人！叫李幹事來！這得趕緊過稱！」
石頭他娘也跟著喊：「對！對！叫人來！趁天還沒亮，趕緊稱了！」
碼頭上又是一陣亂，有人往村里跑，有人繼續圍在船邊看著滿船的好魚，有人已經開始估摸這一趟能分多少錢了。
楊船長從駕駛室里出來，點了根煙，看著他老伴站在人群外頭，嘿嘿笑了兩聲：「咋樣？不白等吧？」
他老伴白他一眼，沒接話，可眼睛也往那堆黃魚上瞄了好幾眼。
艙里的魚筐還摞著，得一筐一筐卸下來，趁著天亮前過完稱，省得白天人多眼雜。
沈泊岸一邊想著，一邊說道：「映雪，我得先去把魚卸下來。」
「嗯，去吧。」楊映雪應了一聲，鬆開了他的手。
當沈泊岸轉身跳回船上時，陳小海已經在那邊喊了：「四哥！這筐先卸？還是按順序來？」
「按順序來，」沈泊岸走過去，「先卸雜魚，黃魚最後，別壓著。」
石頭幾個人圍過來，開始往船下遞筐。
岸上的人接過去，一筐一筐碼在碼頭邊上的空地上，碼得整整齊齊。
銀鯧一筐，帶魚一筐，鮁魚一筐————
等到他們將一船的漁獲全部卸完，碼頭上已經堆起了一座小山。
銀光閃閃的帶魚、白花花的鯧魚、灰青色的鮁魚分堆碼放，最靠邊的幾筐蓋著舊帆布，金燦燦的大黃魚連個角都沒露出來。
水產站的李幹事領著兩個員工跑回來了，氣喘吁吁的，手裡拎著大秤。
他一邊走一邊喊：「讓讓，都讓讓，開稱了開稱了！」
碼頭上那幾盞昏黃的燈早就打開了，照著那一堆堆魚貨。
李幹事蹲下看了眼，眼睛一下子就直了，抬頭看楊船長：「這————這都是昨兒撈的？」
楊船長叼著煙，嘿嘿笑了兩聲：「趕緊稱吧，稱完好讓大夥回家睡覺。」
「得嘞！」李幹事招呼兩個員工開始過秤。
大秤一支起來，一筐一筐往上抬，報數的聲音在碼頭上響起：「鮁魚，第一筐，六十八斤！」
「鮁魚，第二筐，七十三斤！」
陳小海他娘在旁邊數著：「一筐、兩筐、三筐————我的天，鮁魚就這麼多筐？」
石頭他娘拽她一把：「別吵吵，聽著報數！」
李幹事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帶魚，第一筐，六十二斤！」
「帶魚，第二筐，五十八斤！」
「帶魚，第三筐，七十一斤！」
一邊報數，李幹事還轉著圈記數，手裡的本子寫得密密麻麻。
沈泊岸站在旁邊看著，心裡默默加著總數。
等到銀鯧開始過秤，報數的聲音又高了幾分：「銀鯧，第一筐，八十一斤！」
「銀鯧，第二筐，七十六斤！」
「銀鯧，第三筐，八十九斤！」
陳小海湊到沈泊岸旁邊，壓低聲音問：「四哥，咱這銀鯧有多少斤了？」
沈泊岸瞥了他一眼：「聽著就是，問啥問。」
終於輪到那幾筐蓋著帆布的了。
李幹事走過去，親手掀開帆布，金燦燦的鱗片在燈光下晃得人眯眼。
他愣了好幾秒才開口：「這————這是大黃魚？」
楊船長點點頭：「對，大黃魚，仔細稱。」
李幹事深吸一口氣，招呼兩個員工小心翼翼地把筐抬上秤，這回報數的聲音都變了調：「大黃魚，第一筐，八十三斤！」
「大黃魚，第二筐，九十四斤！」
李幹事報完最後一筐，撥了半天算盤才把本子合上，沖楊船長喊：「楊老大，鮁魚六百四十二斤，帶魚五百七十八斤，銀鯧七百零三斤，大黃魚————
大黃魚一百七十七斤！」
人群一下子安靜了，然後轟的一聲炸開。
「有算數厲害的不，這合起來多少斤了？我手指頭不夠數了——」
「一百七十多斤黃魚？」
「這得多少錢啊！」
眾人的喧譁聲中，李幹事又把最後躍進號的產量報了出來：「總共兩千一百斤！」
「嚯！兩千一百斤？！」
「超過上回的記錄了！」
「可不是，而且你看見沒有，全是好魚！雜魚都沒多少！」
李幹事合上本子，沖楊船長伸出大拇指：「楊老大，你們躍進號這回可是發了！」
楊船長擺擺手，嘿嘿笑著：「發啥發，都是集體的，集體的。
會計是不是還沒醒呢？不行你先開個單子，咱們天亮了再結，這會兒都困得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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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幹事答應得十分爽快：「成，就是得咱躍進號的兄弟再幫回忙，幫著把這些魚都放倉庫。」
楊船長一招手：「兄弟們，再加把勁，把這些魚搬到倉庫就能回家睡覺了！」
「好嘞，不差這會兒！」
「走走走，趕緊搬完趕緊回了。」
「在場的爺們兒們，女同志們，咱也都幫忙抬一下吧！」
「一二三，走！」